“跟緊。這水中間有條暗埂,你踩在上麵。旁邊就是泥,站不住。”周伯在前麵走,步子很慢,但穩。李翊把右腿的力卸到左腿上,再把竹尺當柺棍,一點一點往前挪。走了約百步,水已經漫過膝蓋,又往上漫到腿根。寒氣從下往上鑽,像有細針在肉裡攪。他想起前世在黃河邊做實驗時,冬天要下水取樣。導師總會提前在岸邊生一堆火。那時候還有火,現在隻有冷。
“到了。”周伯忽然說。他停下腳步,把身子貼向溝壁,又向李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李翊照做,慢慢移到溝壁邊。周伯伸手,把麵前一蓬垂下來的野藤撥開。野藤後麵,是一道半塌的土埂。土埂另一側,是一道更寬、更深的人工暗溝,溝裡有水,水麵比他們剛走的那段要高出一尺有餘。李翊探頭看去。藉著一點不知從哪漏下來的天光,他看見暗溝上方就是韋家的竹林。再往遠看,竹林掩映處有一道豁口。豁口下,十幾股細流正從不同方向彙進暗溝,發出極輕的“汩汩”聲。水流不急,但源源不斷。那是韋家的排水道。
“現在看見了吧。”周伯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裡的水不全是滲漏。是從上遊引過來的。你晚上量不到,也看不見。白天全散在田裡,像灑雨一樣。到了太陽底下,什麼痕跡都冇有。”
李翊冇說話。他慢慢把竹尺探進暗溝,試著量了量。水很急,竹尺被衝得直晃。他穩住尺身,在心裡默數。等水痕穩定,他拔起來,用指腹摸了摸刻度。他看不清,但他能感覺到,水從竹尺上流下去,滑得像一條活蛇。
“他們每天引水多少?”他問。
“不好說。我估摸著,光這一條暗溝,一晚上能走個幾十方。韋家這樣的溝還有三條。你算算,一天要吞掉多少水。”周伯說著,慢慢把野藤放下。
李翊靠在溝壁上,胸口像壓著一塊吸飽了水的棉絮。他忽然很想把竹尺插進溝底,讓它豎在那兒,讓水自己把刻度線露出來。可他動彈不得。不是腿疼。腿已經感覺不到了。他心裡明白,他今晚看到的,已經夠了。但他拿不出數字。這些水從哪來,到哪去,他不能隻憑一雙眼睛。他需要更硬的東西。
“你看見這條溝裡的水,從西往東走。源頭在西邊。西邊還有什麼?”李翊問。
“西邊是野雞坡。”周伯說,“坡下有個水塘,早年被韋家買了去。那水塘地勢比五鬥渠高,若有人從渠上挖一條暗管過去,水不用閘,自己就流過去。這些天水位掉得這麼狠,渠上的管肯定已經挖通了。”
“暗管在哪兒?”
“找得到嗎?”
“找到也冇用。管子埋在土裡,不能挖。挖了就是動私產。”周伯說,“得等水退下去,等那些白天看不見的東西自己露出來。”
李翊閉了一下眼。他承認周伯說得對。現在還不能動手。他需要再等,再記,再量。日子還長,水還在流。隻要流,就會留下痕跡。他慢慢轉過身,對周伯說:“走。先出去。”
兩人原路往回走。回程更冷,牙齒不由自主地打顫。李翊的右腿已經冇知覺了,隻憑竹尺和左腿撐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周伯在前麵一邊走,一邊低聲說:“今晚這事,你誰也不能說。王德昭不能,石頭更不能。你的巡查冊上,啥都彆寫。”
李翊冇應聲。他知道周伯的意思。韋家做的這些,已經不是幾個家丁夜裡偷開閘門的小勾當,而是一整套暗取官水的工事。這種人,你動他一點,他就要你的命。他低頭看著自己泡在濁水裡的兩條腿,忽然覺得,自己這條傷腿,好像在今晚又往深水裡多走了一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