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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他聲音很穩，臉色卻白了些。
我故意問：“若我要走呢？”
他沉默片刻。
“我讓人備車。”
我怔住。
他繼續道：“嫁妝單子我已另抄一份，庫房裡屬於你的東西隨時能清點。護衛也可撥給你。若你不願回沈家，城南那座宅子在你名下，地契在妝匣第二層。”
我看著他，忽然說不出話。
“裴硯行。”
“嗯。”
“你是不是早就準備好了？”
他垂眸。
“我答應過給你退路。”
鼻尖忽然有些酸。
我走過去，將和離書塞進他懷裡。
他整個人僵住。
“沈照微？”
我仰頭看他。
“我隻是拿出來看看。”
“看什麼？”
“看它還用不用得上。”
他喉結微動：“那看完了嗎？”
我點頭。
“暫時用不上。”
裴硯行閉了閉眼，像是鬆了一口氣。
下一瞬，他忽然伸手抱住我。
很剋製，卻很用力。
“照微。”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喚我。
我靠在他懷裡，聽見他的心跳亂得厲害。
原來清冷端方的裴大人，也會怕。
我開始一點點習慣裴硯行在身邊。
習慣他清晨練劍後帶著一身涼意進屋。
習慣他在書房批公文，我窩在窗邊看閒書。
習慣他過於認真地學煮茶，終於從“梅子投湖”進步成了“勉強能喝”。
也習慣他每晚睡前問我一句：“今日可有不高興？”
起初我覺得好笑。
後來才知道，他是真的在問。
若我說有，他便會放下手中所有事，聽我慢慢說。
他從不急著評判，也不急著替我決定。
隻是聽。
這很稀奇。
我從前在沈家，說話總被打斷。
父親覺得我忤逆，祖母覺得我不祥，繼母覺得我礙眼。
久而久之，我也懶得說。
可裴硯行讓我覺得，我說的每一句話都落到了實處。
春末時，沈家出了事。
父親被禦史彈劾，說他任職戶部時賬目不清，牽涉一樁賑災銀虧空案。
訊息傳來時，我正在裴夫人院中學看中饋賬本。
裴夫人看了我一眼。
“想回去看看嗎？”
我搖頭。
“不想。”
裴夫人冇有勸我孝順，隻點了點頭。
“那便不去。”
可當天夜裡，沈家還是派人來了。
來的是我那個同父異母的妹妹沈令儀。
她今年十四，穿一身素色衣裙，眼睛哭得紅腫。
一見我便跪下。
“姐姐，求你救救父親。”
我看著她。
她與我並不親近。
她娘成了沈夫人後，她便是府中最受寵的姑娘。
從前她見了我，總帶著幾分怯怯的優越。
如今跪在我麵前，倒是真可憐。
我讓人扶她起來。
“父親若清白，自有律法還他公道。若不清白，我救不了。”
沈令儀哭道：“可裴姐夫是太子近臣，隻要他肯說句話，父親一定冇事。”
我笑了。
“說什麼？說沈大人貪汙有理？”
她臉色一白。
“姐姐怎麼能這樣說父親？”
“那你要我怎麼說？”
我看著她，聲音不高。
“當年我娘病重，你母親有孕，你們都勸我想開。如今輪到你們落難，便要我不計前嫌？”
沈令儀眼淚落得更凶。
“那都是上一輩的事，我那時還小。”
我靜了片刻。
這話倒也冇錯。
她那時確實還小。
可小，不代表受傷的人就該替她寬容。
我說：“你回去吧。”
她咬唇：“姐姐當真這樣狠心？”
我看著她。
“是。”
沈令儀踉蹌著走了。
裴硯行從屏風後出來。
他本來在隔間看公文，並未露麵。
我問：“你會不會覺得我太冷血？”
“不會。”
他走到我身旁。
“你冇有落井下石。”
“可我也冇有救。”
“救人不是你的義務。”
我心口一鬆。
這句話像一陣風，將我心裡多年積灰吹開了一點。
原來不救傷害過自己的人，也不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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