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時路上,唐青殊還設想了許多兩人再見時的各種可能,或是浪漫邂逅,或是重回青春……倒是冇想到蔣順就那麼徑直走了過來,開場白平淡又尋常:“唐青殊?”
剛要打招呼的唐青殊愣了兩秒。
蔣順倒是先笑了:“不認得了?我是蔣順。
”
認得的,怎麼會不認得?
他就是專程來接他的,他以為蔣順不會這麼快認出自己。
唐青殊笑得臉有些僵:“好巧啊,班、班長。
”
蔣順看了眼荒蕪的周圍,一時間愣了愣:“……巧。
”
唐青殊反應過來,忙解釋:“我來看個朋友,冇想到這麼巧。
”
“是挺巧。
”蔣順冇問他看什麼朋友,“你剛到?”
“不不,我正要走。
”唐青殊的心跳得太快,眼睛有些花,他往車門上倚了倚,“你去哪?我、我送你。
”
冇有扭捏,蔣順道:“好。
”
上車時,蔣順看見後座上的一大束玫瑰花終於愣了下。
他扭頭看唐青殊坐了進來,指了指後座:“冇送出去?冇見到人?”
唐青殊已經懊惱剛纔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撒謊了,他硬著頭皮“嗯”了聲,問道:“班長你去哪兒?”
蔣順報了個地址。
是沙城鄰市深城那個他從前住過的小區地址,唐青殊還挺熟的,從這兒過去也就一個多小時,不算遠。
但謹慎起見,唐青殊還是設置了下導航,頭髮有些擋眼睛,他順手攏去了耳後。
“頭髮養長了?”蔣順突然問。
唐青殊道:“有點犯懶,早該去剪了。
”
蔣順笑道:“還挺好看的。
”
唐青殊差點打錯了地址,有些緊張地把落下來的頭髮又往耳朵後夾。
蔣順看著他:“你臉色不太好。
”
“冇事。
”就是見到你激動得熱血衝腦,頭暈眼花,而已。
蔣順又說了句:“高中那會,你身體不好,經常請病假。
”
唐青殊有些意外,蔣順居然還記得他時常請假曠課的小事?
他將車發起來:“你還記得啊,好多年了。
”
“嗯,記得的。
”
-
車開了一段路。
兩人無話,氣氛有點小尷尬。
唐青殊隻好把收音機開了起來,時不時瞥一眼副駕駛上的人,蔣順褪去了少年稚氣,從唐青殊的角度看過去,他的下顎線弧度簡直完美,眉宇間又不失英氣,哪兒哪兒都長在了唐青殊的審美上。
“你這車不錯啊。
”蔣順打破了沉寂,他摸了摸真皮座椅,“淩誌可不便宜吧?”
“現在改名叫雷克薩斯了。
”話脫口說了出來,明顯見蔣順愣了下,唐青殊氣得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其實我們畢業那年六月初就改名了,你估計冇注意。
”
這一解釋,唐青殊覺得更糟糕了。
蔣順倒是輕快笑了下:“那我安慰到了,不然我覺得自己跟這社會都脫節了。
我感覺我這都算減刑多的了,才五年就出來了。
”
唐青殊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不自覺收緊,他努力扯開了話題:“這車不是我的,是我老闆的,我哪買得起這麼貴的車?也就想想,哈哈,哦,對了,我現在是個紋身師。
”
“是嗎?”蔣順有些意外打量這身側的人,“聽起來很酷。
不過你不說,我一點也看不出,你身上……冇看見紋身啊。
”
“有的。
”唐青殊拍了拍胸口,“得脫衣服。
”
蔣順的目光下意識在唐青殊開了顆釦子的領口停留了兩秒,他很快移開:“你看起來過得不錯,在深城工作嗎?”
唐青殊搖頭:“是在深城學的紋身,我媽媽過世後就搬去海州了,我大姨家住在海州,我在那工作。
”
蔣順大約冇想到唐青殊的媽媽已經走了,高中時,大家都知道唐青殊是單親家庭,和他媽媽相依為命。
不過他冇提這茬,徑直道:“海州很遠啊,你特意開車過來的?”
“對。
”
“看來那個朋友對你很重要。
”
唐青殊一下子冇反應過來什麼朋友。
等回過神,又一輪排山倒海的懊悔。
-
車停在了蔣順家那個老小區門口,蔣順解開安全帶下去。
“班長!”
唐青殊著急忙慌跟著下車,“冇有彆的朋友,我就是專程來接你出獄的!花也是給你買的!”他把後座的玫瑰花捧出來,送到蔣順麵前,“我一直喜歡你,請你接受吧。
”
他把花束往蔣順懷裡塞。
蔣順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那束漂亮的玫瑰花直接摔在了地上。
他說:“對不起。
”
-
-
“咚咚咚——”
“咚咚咚——”
一連串車窗被敲響的聲音把睡著的唐青殊驚醒。
他是抓著方向盤跳起來的,麵前方向盤上的標誌不是雷克薩斯了,唐青殊猛地抬頭往前看去,先前停在麵前那輛雷克薩斯es也早就開走了。
蘇樾那輛06款的es在五年前就賣了,唐青殊竟然會因為看到了同一款車又想起當年的事。
那次蔣順當然冇有讓玫瑰摔在地上,更冇有那麼直白地拒絕他。
事實上,他根本冇有送出那束花,更冇有勇氣當場跟蔣順表白。
好在蔣順為了感謝他送他回來,主動問唐青殊要了聯絡方式,還請他吃了飯。
那次晚飯時,唐青殊旁敲側擊地提及他獲獎的事,又以主辦方送了免費票為由邀請蔣順和他一起去參加那個展會。
展會那天,唐青殊精心打扮去車站接蔣順,那次他是鼓起勇氣想表白的,連腹稿都打了幾百遍。
雖然這麼說有點可恥,但唐青殊覺得蔣順坐過牢唯一的好處是,他離他似乎冇那麼遙遠了。
他們之間驟然縮短的距離,讓他敢去追他了。
況且,蔣順願意和他一起去參加展會,是不是對他也有點意思?
那天唐青殊很高興。
可是蔣順冇來。
2009年,剛出獄的蔣順還冇有買手機,唐青殊完全冇有他的聯絡方式。
他後來去過蔣順家裡,得知那套位於老小區的房子早在06年就被賣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蔣順出獄那天,他把蔣順送到小區門口後,他後來是去哪裡落腳的。
唐青殊徹底失去了蔣順的訊息。
差不多……十三年了。
“表叔!”
唐青殊扭頭見外麵的羅梔言正趴在車窗上,巴掌小臉幾乎都貼在玻璃上了,他忙把車門解鎖。
羅梔言拉開駕駛室的門,擰眉:“你乾嘛呢?叫你半天冇應聲,我都差點要把我爸爸叫出來給你搶救了!”
唐青殊失笑:“藥都配好了?”
“好啦。
”羅梔言揚了揚手裡的袋子,繞去坐進副駕駛,小姑娘翻下遮陽板,打開化妝鏡照了照,“哎你說,我這痘印到底有冇有好一點兒啊。
”
青春期小姑娘正是臭美的時候,自然受不了長了滿臉青春痘,一個月就得往醫院跑好幾趟。
今天正好家裡人都有事,唐青殊負責接送她。
“比前幾天好多了。
那我現在送你回去。
”
羅梔言哼了哼:“我纔不要回去,你帶我去你們店裡吧,好不好?我保證不亂跑,乖乖聽話!反正今天是週末啊,表叔,求你啦。
”
羅梔言是他大姨鄭娥英的孫女,鄭娥英比母親鄭鳳英大了十歲,加上孩子生的早,所以身為唐青殊表哥的羅誠足足比他大了十三歲,羅梔言今年也十六了。
唐青殊無奈一笑:“真拿你冇辦法,那你作業呢?”
“我帶著呢!”羅梔言拍拍書包,“不耽誤!”
“那把安全帶繫上。
”
“好嘞!”
小姑娘瞬間興致高漲,“對了表叔,我剛纔從我爸辦公室回來,聽他在說要給你介紹對象呢。
”
唐青殊蹙了蹙眉。
羅誠夫妻倆這些年冇少給唐青殊介紹對象,羅誠如今已經是腦外科主任了,妻子田婉是高中老師,夫妻倆給唐青殊介紹的自然都是工作體麵的人。
不過唐青殊很少會答應,有時候實在推脫不過,勉強見了一麵也就不了了之了。
羅梔言合上化妝鏡扭頭:“你知道嗎?上次我媽媽給你介紹過的趙老師還唸叨著你呢。
嘖,你的這張臉確實叫人過目不忘。
”
唐青殊輕嗤:“小孩子亂講什麼?都老了。
”
“你哪裡老?”羅梔言盯住他看,“你看起來跟二十多歲似的,上回你送我去學校,我同學還問是不是我男朋友呢。
”
“你男朋友紋身蓄髮,嚇不死她們。
”
“怎麼會?你頭髮紮起來特彆好看,還有,紋身多酷啊!”
“你還想紋身?”
“想啊,等我滿十八就來找你!”
“我還想多活幾年。
”
“哎呀,表叔,那會兒我都成年了,我有自主權!”
“屁的自主權。
”
-
一抹挺拔身影站在不遠處,男人的目光落在那輛漸行漸遠的車上。
“蔣主任,您怎麼還在這裡?”小護士從後麵跑來,“院長在您辦公室等您了。
”
“哦,抱歉。
”男人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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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青殊的車出了醫院就開始堵車,他隻好換了條路。
小姑娘不依不饒起來:“表叔你為什麼不找個對象呢?我奶奶成天擔心以後你老了誰照顧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