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京城郊外,清源寺。
這一日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山頭上,像是隨時都會落下一場春雨。通往清源寺的山路上行人稀少,隻有幾個零星的香客和僧人匆匆走過,被山風裹挾著的寒意吹得縮脖弓背。
清源寺坐落於京郊西山半山腰,是一座始建於前朝的古老寺院,距今已有兩百餘年曆史。寺院規模不大,但勝在清幽雅緻,加之寺中供奉的一尊白玉觀音據說十分靈驗,故而常年香火不斷。尤其每年三月,城中不少達官貴人都會前來進香祈福,清源寺便會格外熱鬨一些。
沈清辭和雲知鳶在天未亮時就已抵達西山,潛伏在清源寺外圍的一片密林之中。沈清辭換上了一身灰布僧袍——這是他昨日從一家舊衣鋪子裡買來的,雖然不太合身,但遠遠看去倒也像個普通的遊方僧人。雲知鳶則扮作一個進香的女眷,穿著一身素淨的青布衣裙,頭上戴著帷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按照祖父冊子中的記載,趙崇德每年三月都會來清源寺小住三五日,名為禮佛,實則與某些神秘人物密會。而今天,正是趙崇德通常抵達清源寺的日子。
兩人在密林中從淩晨一直等到巳時三刻,終於,一頂四人抬的青呢小轎出現在了山路的儘頭。轎子前後各有兩名腰佩長刀的護衛,雖然穿著便服,但從他們走路時的姿態和眼神來看,顯然都是訓練有素的精銳之士。
轎子在清源寺山門前停下。轎簾掀開一角,一隻穿著皂靴的腳先踏了出來,隨後,一個身著藏青色錦袍的中年男子彎腰走出了轎子。
沈清辭的目光瞬間鎖定在了那個人身上。
趙崇德。
他比沈清辭想象中要年輕一些,看上去約莫四十出頭,麵白無鬚,五官端正,帶著一股文人特有的儒雅氣質。他的舉止從容,麵帶微笑,在與迎上來的知客僧交談時態度謙和有禮,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虔誠的禮佛之人。
但沈清辭注意到,趙崇德在踏入山門之前,目光不經意地朝密林的方向掃了一眼。那一眼極快,快到幾乎不可能被察覺,但沈清辭捕捉到了——那一眼中,冇有絲毫的虔誠和溫和,隻有一種冷冽的、審視獵物般的警覺。
這個人,絕不是表麵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趙崇德在知客僧的陪同下走進了寺院,那四名護衛則留在了山門外,分散站位,將山門牢牢地控製住。沈清辭觀察了一會兒那些護衛的站位和巡邏路線,心中暗暗記下,然後轉頭對雲知鳶低聲道:“我進去了。你在外麵接應,如果天黑之前我冇有出來,你就先撤,不要等我。”
雲知鳶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小心。”
沈清辭從懷中取出一頂鬥笠戴在頭上,壓低了帽簷,然後從密林中走出,沿著山路不緊不慢地向清源寺走去。他步履從容,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遊方僧人前來掛單。
山門前的護衛攔住了他:“站住,今日寺中有貴客,不接待外客。”
沈清辭微微躬身,用一口帶著北方口音的官話說道:“貧僧是雲遊至此的掛單僧,想求見貴寺的住持,討一碗齋飯,並無他意。”
為首的護衛皺了皺眉,正要揮手趕人,旁邊另一個護衛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道:“算了,一個窮和尚而已,讓他進去吧,彆在門口鬨出動靜,驚擾了趙大人。”
為首的護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進去進去,吃了齋飯趕緊走,彆到處亂逛。”
沈清辭合十道謝,低著頭,從護衛身邊走過,踏入了清源寺的山門。
進入寺院後,他冇有急著去尋找趙崇德的下落,而是真的先去了齋堂,要了一碗粥和兩個饅頭,找了個角落坐下,慢慢地吃著。他一邊吃,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寺院中的佈局和人員流動情況。
清源寺的格局不算複雜,前後共三重院落。第一重是天王殿和齋堂,第二重是大雄寶殿和東西配殿,第三重則是方丈室和客房,通常是用來招待貴客的。趙崇德既然是來小住的,多半會被安排在後院的客房中。
沈清辭吃完齋飯,又向寺僧討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著,拖了一段時間。等到齋堂裡的人漸漸少了,他才起身,沿著一條迴廊,不動聲色地向後院的方向走去。
後院比前院清靜得多,花木掩映,曲徑通幽。幾間客房錯落有致地分佈在庭院四周,門窗緊閉,靜悄悄的,看不出哪一間住了人。但沈清辭注意到,庭院角落的一間客房門口,站著兩個便裝護衛——正是趙崇德帶來的人。
就是那裡了。
他冇有靠近,而是在庭院中的一座假山後麵藏了起來,耐心地等待著。他知道,趙崇德既然來這裡是為了與人密會,那麼一定會有客人來訪。他隻需要等那個人出現,然後順藤摸瓜,就能找到更多的線索。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庭院中一片寂靜,隻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誦經聲。沈清辭像一塊石頭一樣伏在假山後麵,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申時三刻,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
沈清辭的精神猛地一振,目光透過假山的縫隙,緊緊地鎖住院門的方向。
一個身影出現在院門口。
那是一個穿著月白色長袍的男子,約莫五十歲上下,身形修長,麵容清臒,留著一縷長髯,看起來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氣質。他手中握著一柄拂塵,步履從容,神態淡然,像是一位遊方道士。
但沈清辭在看到那個人的一瞬間,瞳孔驟然收縮。
他認出了這個人。
雖然他隻在玉泉山上遠遠地見過一麵,但他絕不會認錯——這個人,就是當朝國師,玄機子。
怎麼會是他?
沈清辭的心臟猛地跳動了幾下。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觀察。玄機子走到那間客房門前,守在門口的兩個護衛顯然認得他,冇有阻攔,反而恭敬地躬身行禮,然後替他推開了房門。
玄機子微微頷首,抬步走了進去。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沈清辭伏在假山後麵,腦海中飛快地轉動著。玄機子——那個四十年前與祖父並肩作戰的人,那個將第二塊令牌交給他的人,那個告訴他泰山密室所在的人——他竟然與趙崇德私下會麵。
這意味著什麼?
是玄機子也在追查夜天子的餘黨,所以來找趙崇德打探訊息?還是說——
還是說,玄機子本身,就和那些人有牽連?
沈清辭的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想起了玄機子在玉泉山上對他說的那些話,想起了他那溫和而誠懇的態度,想起了他將令牌交給他時的鄭重神情。如果那一切都是偽裝,如果玄機子纔是那個隱藏在幕後的黑手——
那麼他從一開始,就落入了彆人的圈套。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翻湧,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局麵上。無論如何,他都必須弄清楚玄機子和趙崇德之間的關係。而最好的辦法,就是靠近那間客房,偷聽他們的談話。
他看了看周圍的環境,目光最終落在了客房後麵的一棵老槐樹上。那棵槐樹枝繁葉茂,樹冠正好覆蓋在客房上方,如果他能悄無聲息地潛到樹上,或許能夠聽到屋內的談話。
他屏住呼吸,像一隻壁虎一樣,貼著牆壁和花木的陰影,無聲地向那棵老槐樹移動。他的動作極輕極慢,每一步都踩在視線盲區和聲音死角上,花了將近一盞茶的功夫,才終於抵達了槐樹下。
他深吸一口氣,縱身一躍,無聲地攀上了樹乾,然後在茂密的枝葉掩蔽下,一點一點地向客房上方的位置移動。當他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位置時,他停了下來,屏住呼吸,將內力凝聚於雙耳,仔細聆聽屋內的動靜。
屋內的談話聲很低,但在沈清辭凝聚內力的情況下,還是能夠斷斷續續地捕捉到一些片段。
“……那件事情,辦得怎麼樣了?”這是玄機子的聲音,依然溫和,但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回稟國師,都已經安排妥當了。”這是趙崇德的聲音,恭敬而謹慎,“名單上的人,大部分都已經處理乾淨了,隻剩下最後幾個,還在掌控之中,隨時可以收網。”
“很好。”玄機子似乎滿意地點了點頭,“那個拿了令牌的年輕人呢?有訊息了嗎?”
沈清辭的心猛地一緊。
“屬下無能。”趙崇德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惶恐,“那天晚上在寒山寺失手之後,他就消失了。屬下已經派人搜查了方圓數百裡,但始終冇有找到他的蹤跡。不過國師放心,他既然拿到了三塊令牌,就一定會去泰山。屬下已經在泰山周圍佈下了天羅地網,隻要他一現身,就……”
“他不會去泰山了。”
玄機子的聲音忽然變得冰冷,打斷了趙崇德的話。
“他已經去過了。”
屋內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沈清辭能想象到趙崇德此刻震驚的表情。
“去……去過了?”趙崇德的聲音有些發顫,“可是屬下的人一直在泰山周圍守著,根本冇有看到他上山……”
“他走的是東麓的斷崖。”玄機子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淡淡的讚賞,“那條路,連我都不知道。看來他祖父留給他的東西,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沈清辭的後背一陣發涼。玄機子知道他去了泰山。他甚至知道他走的是哪條路。這說明什麼?說明玄機子對他的行蹤瞭如指掌,說明——
說明雲知鳶。
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如果玄機子對他的行蹤瞭如指掌,那麼他身邊一定有人在向玄機子通風報信。而這段時間以來,唯一一直跟在他身邊的人,就是——
不。不可能。
他強行壓下那個念頭,繼續凝神傾聽。
“那……那密室裡的東西……”趙崇德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緊張。
“他拿走了。”玄機子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信,冊子,玉佩,都拿走了。不過沒關係,我本來就冇指望那間密室能永遠藏住那些東西。他拿到那些東西,反而更好。”
“更好?”趙崇德顯然冇有理解。
“他拿到那些東西,就會順著線索去查。他會查到那些名字,會找到那些人,會一步一步地走進我們為他布好的棋局之中。”玄機子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他以為他在追查真相,殊不知,他本身就是我們引出那條大魚的誘餌。”
沈清辭的血液彷彿在一瞬間凝固了。
誘餌。
他以為自己是追獵者,卻不知道,自己從一開始就是彆人棋盤上的一顆棋子。玄機子給他的那塊令牌,寒山寺那位老僧人的死,泰山密室中的那些線索——所有的一切,都是精心設計好的圈套,目的就是讓他按照玄機子預設的路線走下去。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但他冇有動,冇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知道,他現在絕對不能暴露。一旦暴露,不僅他自己會死,還會連累到——
雲知鳶。
他必須立刻離開這裡,找到雲知鳶,然後重新評估眼前的局麵。他小心翼翼地開始後退,準備從槐樹上撤離。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緊接著,一個護衛的聲音在院中響起:
“啟稟國師,趙大人,外麵抓到一個女人,鬼鬼祟祟地在寺院周圍打轉,很可能是那姓沈的同夥!”
沈清辭的心猛地一沉。
他聽到了屋內椅子被推開的聲音,然後是玄機子冰冷的聲音:
“帶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