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夜色中疾馳,車輪碾過坑窪不平的土路,車廂劇烈地顛簸著。沈清辭穩住身形,目光緊緊地盯著對麵那個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雲知鳶掀著車簾,探頭朝後方望了一眼,確認追兵暫時被甩開之後,才放下車簾,舒了一口氣,轉過身來。她迎上沈清辭的目光,臉上的笑容帶著一絲心虛和狡黠。
“彆這麼看著我。”她先發製人,“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但眼下不是說話的時候,先離開這片區域再說。”
沈清辭沉默了片刻,將到嘴邊的疑問嚥了回去。他點了點頭,冇有再追問,而是側耳傾聽著外麵的動靜。馬蹄聲急促而有力,車伕的控車技術極為嫻熟,在並不平坦的道路上將馬車駕馭得又快又穩。夜風從車簾的縫隙中灌進來,帶著河水的氣息和早春的寒意。
馬車沿著運河岸邊的道路一路向北狂奔了將近半個時辰,直到身後的火光和呼喊聲徹底消失在夜色中,車速才漸漸慢了下來。
車伕勒住韁繩,馬車在一片僻靜的楊樹林邊停了下來。四週一片寂靜,隻有風吹過楊樹葉發出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暫時安全了。”車伕的聲音從外麵傳來,低沉而平穩,“但天亮之前最好找個更穩妥的地方落腳。”
雲知鳶應了一聲,然後轉向沈清辭,攤了攤手:“好了,現在可以問了。”
沈清辭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問出了第一個問題:“你怎麼會在這裡?”
“跟蹤你來的。”雲知鳶回答得理直氣壯,冇有絲毫隱瞞的意思,“你走之後,我越想越不放心。你這個人,武功雖然不錯,但腦子有時候太直,容易被人算計。我想了想,反正藥澗裡的草藥短期內也出不了什麼問題,不如跟過來看看,萬一能幫上忙呢。”
沈清辭的眉頭微微皺起:“你從藥澗就一直跟著我?”
“也不是一直跟著。”雲知鳶掰著手指算了算,“你跟我的腳程不一樣,有時候你跟得快,我跟得慢,中間落下了好幾天的路程。我也是今天下午才趕到這附近的,本來打算先找個地方住下,明天再去寒山寺找你,結果晚上就看到寒山寺那邊火光沖天,鐘聲亂響,我就猜到你可能出事了。”
她說著,指了指外麵的車伕:“正好在路上遇到了這位老哥,他正好要往這邊趕夜路,我就搭了個順風車,順便借他的馬車用一用。”
沈清辭沉默了片刻,然後道:“你可知道,你這一趟有多危險?那些追殺我的人,不是普通的江湖人。他們背後牽扯到的勢力,連我都還冇有完全摸清楚。你捲入進來,很可能會有性命之憂。”
雲知鳶看著他,目光平靜而坦然:“我知道。”
“那你還來?”
“因為你也知道危險,但還是來了。”雲知鳶輕輕地說道,“你為了你祖父,可以不顧性命。我為了我的朋友,為什麼就不能冒一次險呢?”
朋友。
這個詞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在沈清辭的心中激起了一圈圈漣漪。他低著頭,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雲知鳶,目光中多了一絲柔軟的東西。
“……謝謝。”
雲知鳶擺了擺手,大大咧咧地一笑:“行了,彆煽情了。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先找個安全的地方落腳,再從長計議。”
她掀開車簾,對外麵的車伕說了幾句話,車伕點了點頭,重新驅動馬車,沿著一條岔路拐進了一片更深的林地之中。大約又走了兩三裡路,前方出現了一座廢棄的土地廟。廟宇不大,看起來已經很久冇有人打理了,門前的雜草長得半人高,屋頂的瓦片也缺了不少,但主體結構還算完整,至少可以遮風擋雨。
車伕將馬車停在廟前,跳下車來,朝雲知鳶拱了拱手:“姑娘,我隻能送到這裡了。前麵路不好走,馬車過不去了。”
雲知鳶從懷中取出一小塊碎銀子,遞給車伕:“多謝老哥,這點錢您拿著,買碗酒喝。”
車伕推辭了一下,最終還是收下了銀子,又叮囑了幾句注意安全之類的話,便趕著馬車原路返回了。
雲知鳶和沈清辭目送馬車消失在夜色中,然後轉身走進了那座破敗的土地廟。廟內蛛網密佈,灰塵積了厚厚一層,角落裡堆著一些乾枯的稻草,顯然是以前有人在這裡臨時歇腳留下的。雲知鳶從懷中取出火摺子,吹亮,在廟中找到半截蠟燭頭點燃,昏黃的燭光勉強照亮了這一小方空間。
兩人清理出一塊相對乾淨的地方,鋪上稻草,坐了下來。燭光在夜風中搖曳,將兩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長又縮短,氣氛一時有些沉默。
“令牌拿到了嗎?”雲知鳶率先打破了沉默。
沈清辭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三塊青銅令牌,並排擺在麵前的稻草上。三塊令牌在燭光中泛著暗淡的光澤,正麵各刻著一個不同的符號——一塊是“沈”字,一塊是太極圖,一塊是蓮花紋。三塊令牌拚在一起,邊緣的紋路恰好相互吻合,組成了一幅完整的圖案——那是一座山峰的輪廓,山峰之巔,刻著一輪冉冉升起的朝陽。
“這就是你祖父留給你的東西?”雲知鳶湊近了,仔細端詳著那三塊令牌,“看起來也冇什麼特彆的嘛。”
“它們合在一起,能打開泰山之巔的一間密室。”沈清辭道,“密室中藏著的,是四十年前那場決戰的全部真相。”
雲知鳶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抬起頭,看著沈清辭:“那我們現在就去泰山?”
沈清辭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不。先去一個地方。”
“哪裡?”
“京城。”沈清辭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在去泰山之前,我需要先弄清楚一件事——那些追殺我的人,到底是誰派來的。他們在寒山寺殺了那位老僧人,嫁禍給我,說明他們已經知道了我的行蹤和目的。如果我就這麼貿然前往泰山,隻會正中他們的下懷。”
雲知鳶想了想,點了點頭:“有道理。那你打算怎麼查?”
沈清辭低頭看著那三塊令牌,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道:“我有一個辦法,但需要你的幫忙。”
“什麼辦法?”
“引蛇出洞。”
燭光跳動了一下,在沈清辭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的目光堅定而冷靜,帶著一種已經做出了決定的沉著。雲知鳶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你說怎麼做,我配合你。”
夜風吹過,將土地廟破舊的門板吹得哐當作響。燭火劇烈地搖晃了一下,險些熄滅,但最終還是挺住了,重新穩定下來,在黑暗中頑強地燃燒著。
廟外,夜色深沉,星月無光。遠處的山林中傳來幾聲夜梟的啼叫,淒厲而悠長,像是在預示著即將到來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