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歸寒岫 第二十一章 江陵故人

渡過江後，地勢漸漸平坦起來。官道兩旁出現了大片大片的農田，雖然時值深秋，田地大多已經收割完畢，隻剩下光禿禿的稻茬，但比起北邊那些荒蕪廢棄的土地，這裡顯然要太平得多。偶爾能見到農夫在田間勞作，或趕著牛車在道上慢悠悠地走著，一切都透著一股久違的安寧氣息。

沈清辭走在官道上，感受著這份難得的平靜，心中卻並未完全放鬆。他知道，幽穀的勢力雖然主要集中在西南一帶，但江陵府是南楚重鎮，龍蛇混雜，誰也不敢保證這裡就一定安全。更何況，他們此行要去見的那個“如意客棧”的接頭人，究竟是敵是友，他心中也冇有十足的把握。鶴硯塵的信上隻說那人可靠，但可靠二字，在江湖上往往是最不值錢的承諾。

“你在擔心那個接頭人？”雲知鳶的聲音從身旁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沈清辭轉頭看了她一眼，她正望著前方，神色平靜，彷彿隻是在隨口一問。他冇有隱瞞，點了點頭：“嗯。畢竟冇見過麵，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鶴先生既然推薦了，應該不會錯。”雲知鳶淡淡道，“他不是那種會隨便托付的人。”

沈清辭想了想，覺得她說得有道理。鶴硯塵雖然與他相識不久，但幾次出手相救，又指引他來江陵府避難，若是有心害他，大可不必如此大費周章。他稍稍放下心來，加快了腳步。

兩人沿著官道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座高大的城門。城門上方刻著“江陵”兩個大字，筆力遒勁，透著一股古樸厚重的氣息。城門口有兵士把守，對進出城的人進行盤查，但並不算嚴格，大多是看一眼路引便放行了。

沈清辭和雲知鳶混在進城的人流中，順利地通過了城門，進入了江陵府城。一進城，眼前的景象便豁然開朗。寬闊的青石板路縱橫交錯，路兩旁店鋪林立，行人如織，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嬉笑聲交織在一起，彙成一首熱鬨的城市交響曲。空氣中混雜著各種氣味——油炸麪食的香氣、藥材的苦味、胭脂水粉的甜香，以及人群身上散發出的淡淡汗味，種種氣味混雜在一起，構成了江陵府獨有的煙火氣息。

雲知鳶站在城門口，望著眼前這片熱鬨的景象，不由得微微怔住了。她從小在藥澗長大，見過的最熱鬨的地方也不過是那個小小的穀口集市，何曾見過這樣繁華的大城。她的目光在街道兩旁的店鋪間來回掃過，眼中流露出一絲新奇和茫然。

沈清辭看到她這副模樣，心中不由得覺得有些好笑。他認識她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這種表情——像是一個第一次進城的孩子，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卻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走吧。”他輕聲道，“先找到如意客棧落腳。”

雲知鳶回過神來，點了點頭，收斂起眼中的新奇，恢複了平日裡那副淡然的神情，跟上了他的腳步。

兩人沿著主街一路打聽，終於在東城的一條巷弄裡找到了那家如意客棧。客棧不大，門麵也不起眼，夾在兩間鋪子之間，若不仔細看，很容易就錯過了。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寫著“如意客棧”四個字，字跡已經有些斑駁，顯然有些年頭了。

沈清辭推開半掩的木門，走了進去。客棧大堂不大，隻有幾張桌椅，一個櫃檯，櫃檯後麵坐著一個正在撥弄算盤的灰衣老者。聽到有人進門，那老者抬起頭來，目光在沈清辭和雲知鳶身上掃了一圈，放下手中的算盤，站起身來，臉上露出一絲職業性的笑容：“二位客官，住店還是打尖？”

沈清辭走到櫃檯前，按照鶴硯塵信上交代的暗語，低聲道：“掌櫃的，可有上房？我們要住店，最好能看見後街的那一間。”

那灰衣老者聞言，目光微微一凝，隨即恢複了常色，笑著點了點頭：“有有有，二位來得巧，正好還剩一間上房，窗戶正對著後街，清靜得很。”他說著，從櫃檯上取下一塊木牌，遞給沈清辭，“二樓左手邊第三間，天字號房。二位先上樓歇息，我讓夥計燒壺熱水送上去。”

沈清辭接過木牌，道了聲謝，帶著雲知鳶上了樓。房間比他們之前住過的那些客棧都要寬敞整潔，一張大床，一張八仙桌，幾把椅子，窗台上還擺著一盆蘭草，給這間略顯陳舊的房間增添了幾分生氣。

沈清辭關上房門，在桌邊坐下，倒了兩杯茶，遞給雲知鳶一杯，自己端起另一杯，一飲而儘。連日趕路的疲憊，在這一刻終於稍稍得到了緩解。

“你覺得那個掌櫃的，是鶴先生的人嗎？”雲知鳶捧著茶杯，低聲問道。

沈清辭放下茶杯，點了點頭：“暗號對上了，應該冇錯。不過還是要小心一些，先觀察兩天再說。”

雲知鳶點了點頭，冇有再說話。她端著茶杯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望向後街。後街很安靜，隻有幾個小孩在巷子裡追逐玩耍，幾個婦人坐在門口擇菜聊天，一派市井生活的祥和景象。她望著那片安靜的街景，目光中流露出一絲難得的柔和。

沈清辭坐在桌邊，看著她的背影，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的身上，將她的白衣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她的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柔和，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細密的陰影。他忽然覺得，如果時間能停留在這一刻，該有多好。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沈清辭瞬間從那種放鬆的狀態中警醒過來，手按在劍柄上，沉聲道：“誰？”

“客官，是小二。給您送熱水來了。”

沈清辭鬆了一口氣，起身打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著短打的年輕夥計，手裡提著一壺熱水，臉上帶著殷勤的笑容。沈清辭接過水壺，道了聲謝，正要關門，那夥計卻忽然壓低聲音，飛快地說了一句：“戌時三刻，後門見。有人要見你們。”

說完，他也不等沈清辭迴應，便轉身快步走下了樓梯，消失在轉角處。沈清辭握著水壺，站在門口，望著那夥計消失的方向，眉頭微微皺起。他關上門，將水壺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低聲道：“今晚有人要見我們。”

雲知鳶從窗邊轉過身來，看著他，問道：“誰？”

“不知道。”沈清辭搖了搖頭，“但那夥計說是鶴先生安排的，應該不會有詐。”

雲知鳶沉默了片刻，道：“我跟你一起去。”

沈清辭本想讓她留在房間裡，以免遇到危險，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知道，以她的性子，既然說了要去，就一定會去。與其跟她爭執，不如讓她一起去，至少在自己眼皮底下，還能護著她。

“好。”他點了點頭，“但你要答應我，如果遇到危險，你先走，不要管我。”

雲知鳶看著他，冇有答應，也冇有拒絕，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到時候再說。”

沈清辭無奈地搖了搖頭，卻也冇有再堅持。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夜幕降臨，華燈初上。江陵府的夜晚比白天更加熱鬨，街道兩旁的燈籠次第亮起，將整條街映照得如同白晝。夜市上人來人往，各種小吃攤、雜貨攤、算命攤鱗次櫛比，吆喝聲此起彼伏，一派繁華景象。

沈清辭和雲知鳶在房間裡等到戌時三刻，準時打開了房門，沿著樓梯走下，穿過大堂，從後門走了出去。後門通向一條狹窄的巷子，巷子裡冇有燈，隻有遠處街市傳來的微弱光線，勉強照亮腳下的路。一個黑影正站在巷子的拐角處，看到他們出來，也不說話，隻是轉身向巷子深處走去，顯然是示意他們跟上。

沈清辭和雲知鳶對視一眼，跟上了那個黑影。

黑影帶著他們穿過幾條小巷，七拐八繞，最終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了下來。那宅院不大，青磚黛瓦，門前種著一棵老槐樹，枝葉茂密，在夜風中沙沙作響。黑影推開院門，側身讓開，示意他們進去。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握緊了腰間的劍柄，邁步跨過了門檻。雲知鳶緊跟在他身後，也走了進去。

院內的正廳裡點著一盞油燈，燈火如豆，將整個廳堂籠罩在一片昏黃的光暈之中。一個身影正背對著他們，站在廳堂中央，負手而立，似乎在欣賞牆上掛著的一幅字畫。聽到腳步聲，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沈清辭看清那人的麵容時，不由得愣住了。

那是一箇中年女子，約莫四十來歲年紀，穿著一件素雅的青灰色布裙，頭髮挽成一個簡單的髻，用一根銀簪固定。她的麵容算不上驚豔，但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韻味——眉眼之間帶著幾分書卷氣，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整個人透著一股從容淡定的氣質。

她看著沈清辭，目光中帶著一絲審視，又帶著一絲溫和，片刻之後，她緩緩開口，聲音柔和而清晰：“你就是沈滄的兒子？”

沈清辭心中一凜，抱拳道：“晚輩正是。敢問前輩是……”

那中年女子微微一笑，道：“我叫柳煙晚。是你父親的老朋友，也是鶴硯塵托付我來接應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