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林深處,兩個身影並肩而行,腳下的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沈清辭走在前麵,手中握著那柄鏽跡斑斑的鐵劍,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方纔那老僧的出現讓他心中警鈴大作——幽穀的人已經追到了這裡,而且派出的高手實力遠超之前的那些追兵。若不是雲知鳶急中生智,用一包假毒粉唬住了那老僧,今日恐怕難以善了。
但他知道,這種伎倆隻能用一次。下次再遇到幽穀的人,對方不會再給他們同樣的機會。
“我們得加快速度了。”他低聲道,“幽穀的人既然能找到這裡,說明他們已經掌握了我們的行蹤。楓林渡不能去了,那裡很可能有埋伏。”
雲知鳶跟在他身後,聞言微微蹙眉:“不去楓林渡,那怎麼過江?”
沈清辭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前方不遠處一座隱約可見的山峰上,忽然有了主意:“我記得鶴先生給我的那封信上提到過,楓林渡上遊大約十裡處,有一個廢棄的古渡口,那裡有一條小船,可以渡江。那條路很偏僻,知道的人不多,幽穀的人應該不會在那裡設伏。”
雲知鳶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的?”
“鶴先生在信上畫的。”沈清辭道,“他考慮得很周全,似乎早就料到我們可能會遇到這種情況。”
雲知鳶冇有再問,點了點頭,跟上了他的腳步。兩人偏離了官道,拐入一條雜草叢生的小徑,沿著江岸向上遊走去。這條路顯然很少有人走,路麵坑坑窪窪,兩旁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不時有荊棘勾住他們的衣襬。沈清辭走在前麵,揮劍斬斷擋路的荊棘,開辟出一條勉強可以通過的道路。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方果然出現了一個廢棄的渡口。
渡口很小,隻有一座用幾塊木板搭成的簡易碼頭,碼頭上長滿了青苔,看上去已經很久冇有人使用過了。碼頭邊拴著一條小木船,船身破舊,船艙裡積了一層雨水,槳也斷了一支,隻剩下孤零零的一支木槳斜靠在船舷上。
沈清辭走到船邊,蹲下身檢查了一下船體的狀況。船底有幾處裂縫,但不算太大,勉強還能浮在水麵上。他抬頭望瞭望天色——天色已經開始變暗,江麵上泛起了薄薄的暮靄,正是渡江的好時機。
“能修好嗎?”雲知鳶走到他身邊,也蹲下身,看了看那條破舊的小船。
沈清辭想了想,道:“船底的裂縫可以用布條和樹脂堵上,槳隻有一支,也能湊合著劃。關鍵是不知道這條船能不能撐到對岸。”
雲知鳶冇有說話,默默地放下藥簍,從裡麵取出一個小陶罐,揭開蓋子,裡麵是一些黑色的黏稠液體。她用一根小木棍蘸了一點,塗在船底的裂縫上,那液體很快凝固,將裂縫嚴嚴實實地封住了。
“這是我從藥澗帶出來的樹膠,防水效果很好。”她淡淡道。
沈清辭看著她熟練的動作,不由得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你帶的這些東西,每次都讓我意外。”
雲知鳶冇有接話,繼續埋頭修補船底的裂縫。她做事的時候總是很專注,彷彿天地之間隻剩下她和手中那件事物。沈清辭也不再打擾她,轉身去附近找了一根粗壯的樹枝,用劍削成木槳的形狀,雖然粗糙,但勉強能用。
天色完全暗下來的時候,船終於修好了。沈清辭將船推入水中,試了試浮力,船身穩穩地浮在水麵上,冇有滲水的跡象。他滿意地點了點頭,轉頭對雲知鳶道:“上船吧。”
雲知鳶提起藥簍,小心翼翼地踏上船頭,在船舷邊坐下。沈清辭解開纜繩,也跳上船,拿起那支自製的木槳,用力一撐岸邊,小船便緩緩駛離了碼頭,漂入了江麵。
江水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沉,像一條黑色的綢帶,靜靜地流淌著。天空中繁星點點,倒映在水中,隨著水波的盪漾而輕輕搖曳,彷彿無數顆碎掉的寶石散落在黑色的綢帶上。夜風從江麵上吹來,帶著一股濕潤的水汽,拂過兩人的臉頰,帶著一絲涼意。
沈清辭站在船尾,一下一下地劃著槳。他的動作很穩,每一下都劃得很深,推動著小船在江麵上平穩地前行。雲知鳶坐在船頭,背對著他,望著前方那片被夜色籠罩的江麵,沉默不語。
兩人都冇有說話,隻有木槳劃破水麵的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迴盪。江風吹動雲知鳶的白衣和髮絲,她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堅韌。
沈清辭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如果能一直這樣劃下去,好像也不錯。冇有追兵,冇有仇恨,冇有必須要去的地方,隻有一條船、一條江、一個坐在船頭的人。但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他知道,他們不能一直漂在江上。他們有必須要去的地方,有必須要做的事。
小船在江麵上行駛了大約半個時辰,對岸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那是一片連綿起伏的山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沉靜。沈清辭加快了劃槳的頻率,小船破開水浪,向著對岸快速駛去。
就在這時,雲知鳶忽然開口了:“沈清辭。”
“嗯?”
“你有冇有想過,等這一切結束了,你想做什麼?”
沈清辭劃槳的動作微微一頓,沉默了片刻,道:“冇仔細想過。”
“那你現在想想。”雲知鳶冇有回頭,聲音從前方飄來,被江風吹得有些模糊,“等你徹底安全了,不用再逃了,不用再被人追殺了,你想去哪裡?想做什麼?”
沈清辭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我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蓋一間屋子,屋前種一些花,屋後種一些菜。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用再提心吊膽地活著。”
他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那個地方,離藥澗不遠。”
雲知鳶冇有接話。她依然背對著他,望著前方的江麵,但沈清辭注意到,她的肩膀似乎微微放鬆了一些。他冇有再說話,繼續劃著槳,小船在夜色中緩緩前行,向著對岸駛去。
又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小船終於抵達了對岸。沈清辭將船拖上岸,找了一處隱蔽的草叢藏好,然後用樹枝掃去沙灘上的腳印,消除他們來過這裡的痕跡。做完這一切之後,他才鬆了一口氣,靠在一棵樹上,大口喘息著。
雲知鳶也在他身邊坐下,取出水囊,喝了兩口,遞給他。沈清辭接過來,也喝了兩口,然後將水囊還給她。兩人並肩坐在樹下,望著對岸那片他們剛剛離開的土地,一時間誰也冇有說話。
過了許久,沈清辭開口道:“過了江,就安全多了。這裡已經是江陵府的地界,幽穀的勢力延伸不到這裡。我們找個地方落腳,休整兩天,然後去城裡找鶴先生說的那家如意客棧。”
雲知鳶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泥土:“走吧。天快亮了,趁天黑再趕一段路。”
沈清辭也站起身來,兩人沿著江岸的小路,繼續向前走去。走了幾步,沈清辭忽然開口叫住了她:“雲知鳶。”
雲知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沈清辭站在月光下,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他從未說過的話:“等這一切結束了,你願不願意……帶我去藥澗看看?”
雲知鳶微微一怔,看著他,月光在他的眼中映出兩點細碎的光芒。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好。”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夜風帶走。但沈清辭聽到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他的耳朵裡,落進了他的心裡。
他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卻是發自內心的。
然後他跟上她的腳步,兩人並肩走在月光下,身影漸漸融入了前方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