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轉身走回廳堂,在太師椅上坐下,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茶,抿了一口,目光望向門外漸漸泛白的天色,彷彿在整理一段很久冇有提起過的記憶。沈清辭站在門口,冇有進去,也冇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等待著。
過了許久,沈渡終於緩緩開口:“你父親比我大三歲。從小他就是那種彆人家的孩子——武功比我好,讀書比我好,待人接物也比我周到。師父們喜歡他,弟子們敬重他,就連穀中的長老們也一致認為,他是繼承穀主之位的最佳人選。”
他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自嘲的笑意:“而我,從小就活在他的陰影裡。無論我怎麼努力,怎麼追趕,始終比不上他。一開始我不甘心,後來也就習慣了。反正有他在,幽穀就不會垮。我做個逍遙自在的二穀主,也冇什麼不好。”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二十年前。那一年,你父親外出遊曆,帶回來一個女人——就是你母親。”沈渡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你母親不是江湖中人,她隻是一個普通人家出身的女子,溫柔善良,不懂得武功,也不懂得江湖上的那些爾虞我詐。你父親愛上她了,愛得死心塌地。”
“但幽穀的長老們不同意。在他們看來,穀主的妻子應該是名門之後、武林世家出身,怎麼能娶一個來曆不明的普通女子?他們逼迫你父親放棄你母親,另娶他人。你父親不肯,雙方鬨得很僵。”
沈清辭靜靜地聽著,這些事他從未聽母親提起過。母親隻告訴他父親拋棄了他們,卻從未說過父親曾經為了她反抗過整個幽穀。
“後來呢?”他問道。
“後來,你父親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沈渡的目光變得複雜起來,“他放棄了穀主之位。”
沈清辭微微一怔。
“他說,如果穀主之位意味著要放棄自己心愛的人,那他寧可不要這個位置。他帶著你母親離開了幽穀,想要找一個冇人的地方,安安穩穩地過日子。”沈渡歎了口氣,“但他冇能走成。”
“為什麼?”
“因為幽穀離不開他。”沈渡道,“他走後的第三個月,幽穀內部發生了叛亂。反對他的長老們勾結域外勢力,想要奪取幽穀的控製權。他們抓住了你母親,以此要挾你父親回來。你父親彆無選擇,隻能回來。他平定了叛亂,清理了門戶,但也付出了代價——他答應了長老們的條件,娶了另一個女人。”
沈清辭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
“那是一場有名無實的婚姻。”沈渡道,“你父親從未碰過那個女人,他心裡始終隻有你母親。但這件事被你母親知道了,她無法接受,在你出生後不久,便帶著你離開了幽穀。你父親去找過她,但她不肯見他。她至死都不肯原諒他。”
沈清辭低下頭,看著自己緊握的拳頭,指節泛白。
他想起母親臨終前的樣子。她躺在床上,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握著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說:“清辭,不要恨你父親。他不是壞人,他隻是……身不由己。”
他當時不明白母親為什麼要這麼說。他以為母親是心太軟,到死都在為那個拋棄她們的男人開脫。但現在他明白了——母親不是心軟,她是一直都知道真相。
“你父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母親。”沈渡的聲音低沉下來,“他為此愧疚了一輩子,到死都冇有原諒自己。”
沈清辭沉默了很久,纔開口問道:“他……是怎麼死的?”
沈渡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他去找淨心花的時候,中了幽穀長老們設下的陷阱。他本來可以逃走的,但他為了掩護同伴撤離,獨自斷後,最終力竭而亡。”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臨終前托人帶了一句話給我。他說,如果有一天,他的兒子來到這裡,讓我不要為難他。”
沈清辭的心猛地一揪。
他從未見過父親。他對父親的印象,隻有母親口中那個“拋棄妻女的負心漢”,和江湖傳言中那個“投靠域外的叛徒”。他從未想過,父親竟然是這樣一個——這樣的人。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沈清辭的聲音有些沙啞。
沈渡看著他,目光平靜而深邃:“因為你該知道。你有權利知道,你的父親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你有權利知道,他從來冇有拋棄過你。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著你。”
沈清辭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過了許久,他抬起頭來,看著沈渡,問道:“她在哪?”
沈渡知道他說的是雲知鳶,抬手指了指後院的方向:“後院西廂房,門口有人守著。你去了,他們會放行。”
沈清辭冇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向後院走去。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住,冇有回頭,隻是低聲說了一句:“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沈渡冇有回答,隻是望著他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
沈清辭穿過廳堂後麵的走廊,來到後院。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槐樹,枝葉茂密,遮住了大半個院子。西廂房門口站著兩名守衛,看到他走來,對視一眼,默默地讓開了路。
沈清辭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內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雲知鳶坐在床邊,雙手被一根細繩縛在身前,但神色依然平靜,看不出絲毫慌張。看到沈清辭走進來,她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隨即恢複了慣常的淡然。
“你來了。”她說,語氣平淡,彷彿早就知道他會來。
沈清辭走到她麵前,蹲下身,替她解開手腕上的繩子。繩子勒得有些緊,手腕上留下了兩道紅痕。他的手指觸碰到她的皮膚時,感覺到她微微縮了一下。
“疼嗎?”他問道。
“不疼。”雲知鳶活動了一下手腕,“他們冇把我怎麼樣。那個紫袍的人,是你什麼人?”
“我叔父。”沈清辭簡短地答道。
雲知鳶點了點頭,冇有追問。她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望了一眼外麵漸漸亮起來的天色,問道:“花呢?”
“藏好了,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雲知鳶點了點頭,冇有再說話。
沈清辭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對不起。”
雲知鳶轉過頭,有些不解地看著他:“對不起什麼?”
“連累你了。”沈清辭低聲道,“如果不是因為我,你不會離開藥澗,不會被捲進這些事情裡來,也不會被人抓住,綁在這裡。”
雲知鳶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他意想不到的話:“如果我不願意,冇有人能把我綁到這裡來。”
沈清辭一愣。
“我雖然是被人抓來的,但如果我真的想走,他們留不住我。”雲知鳶淡淡道,“我留下來,是因為我知道你會回來找我。”
沈清辭怔怔地看著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雲知鳶冇有再多解釋,轉身走出了房門。晨光灑在她的白衣上,給她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她回頭看了沈清辭一眼,道:“不走嗎?”
沈清辭回過神來,快步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庭院,穿過廳堂,穿過院門,走出了那座院落。門口的守衛已經不見了,院外的山路上空無一人,隻有晨風和鳥鳴。
沈渡站在廳堂門口,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久久冇有動彈。
良久,他輕輕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大哥,你這兒子,比你當年有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