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總,我們硯石做品牌升級這塊經驗非常豐富,之前給青檸飲品做的那套方案在業內反響很好——\"
\"我知道。\"霍琬寧翻到檔案夾的下一頁,\"你們給青檸做的那支廣告片我看過。第十四秒的蒙太奇剪輯很有想法,但色調選得不夠統一,暖色和冷色的過渡太生硬了。\"
趙鶴年的嘴張開又合上。
那支片子是我親手剪的。
她的評價和五年前一模一樣的味道——精準,直接,不留麵子。
\"不過整體概念很好。\"她抬眼看了我一下,\"你們的創意能力是我選你們的原因。\"
\"霍總,\"我終於開口,聲音比我預想的要穩,\"琅琊控股這個體量的客戶,通常會選4A公司。為什麼找我們?\"
\"因為我不喜歡4A那套。\"她的語氣平淡,\"方案漂亮但落地走樣。我需要出品人親自盯項目的團隊。\"
她看著我。
\"你能親自盯嗎,裴總?\"
這個問題有兩層意思。
第一層:工作層麵。
第二層:你躲不掉。
我和她對視了三秒鐘。
\"可以。\"
她點了下頭,合上檔案夾。
\"那下週一交第一版概念方案。你們有任何問題可以隨時聯絡我。\"
她站起身,從包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我接過名片。
白色卡紙,凸印工藝,上麵印著:
琅琊控股集團·市場運營中心
副總裁
霍琬寧
副總裁。
不是市場部負責人。
是副總裁。
趙鶴年在我旁邊也看到了這三個字,臉上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驚恐,再變成了那種\"我好像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秘密\"的神色。
霍琬寧點了個頭,轉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節奏不緊不慢。
門關上以後,會議室安靜了足足五秒。
然後趙鶴年猛地轉向我。
\"裴硯。\"
\"嗯。\"
\"你跟她什麼關係。\"
\"合作關係。\"
\"你少給我扯淡。\"他指了指我身上的T恤,\"你穿著一件六千八的T恤來上班,然後一個集團副總裁親自跑到我們二十個人的小公司來談品牌升級。你覺得我傻?\"
\"你不傻,你就是胖。\"
\"彆轉移話題!\"
我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前女友。\"
趙鶴年的嘴張成了一個能塞進拳頭的O型。
\"大學那個?你跟我說過的那個?消失了的那個?那個你喝醉了會唸叨名字的那個?\"
\"你能不能不要這麼詳細。\"
\"臥——\"趙鶴年雙手撐在桌上,表情寫滿了\"我裴硯你小子深藏不露\"和\"我全家都在你的危險之中\"的混合恐懼。
\"她追你到公司來了?!\"
\"是來談業務的。\"
\"你信?\"
\"……\"
我不信。
但兩百萬的預算,我很難不信。
我拿出手機,給沈鈞發了條訊息。
裴硯:【琅琊控股是霍家的?】
沈鈞秒回:【是啊。怎麼了?出事了?你還活著不?】
裴硯:【你表妹來我公司談業務了。】
沈鈞:【???這麼快???她動作也太利索了】
裴硯:【什麼叫\"也太利索了\"?你是不是知道點什麼?】
沈鈞:【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是一個卑微的工具人。彆問我了。問就是不知道。】
裴硯:【沈鈞,我發誓——】
沈鈞:【大哥彆發了!你的誓言對我造成物理傷害!我真不知道細節!我隻知道她回國以後一直在找你,具體要乾什麼我不清楚!你自己品吧!我先撤了!公司開會!】
裴硯:【你公司就是琅琊控股。】
沈鈞冇有再回覆。
我手機螢幕上顯示他的狀態從\"在線\"變成了\"離線\"。
趙鶴年湊過來看我的手機,被我一巴掌拍開。
\"老趙。\"
\"在。\"
\"這個項目你來跟。\"
\"你不是說你親自盯?\"
\"我改主意了。\"
\"兩百萬你讓給我?\"
\"對。\"
\"不行。\"趙鶴年一臉正氣,\"霍總指定要你。客戶是上帝。我不能違背上帝的旨意。\"
\"你信上帝?\"
\"兩百萬的上帝我信。\"
\"……\"
我無話可說。
我裴硯這輩子最大的錯誤,不是當年把霍琬寧給渣了。
而是跟沈鈞做了兄弟,跟趙鶴年做了合夥人。
一個把我賣了還讓我數錢。
另一個收錢的時候比誰都積極。
下午,我窩在工位上做方案。
琅琊控股的品牌資料霍琬寧發了一個壓縮包過來,將近兩個G。品牌手冊、曆年廣告素材、競品分析、消費者調研報告——門類齊全到不像是臨時準備的。
這份資料應該整理了至少一個月。
也就是說,至少一個月前,她就已經決定要把這個項目給硯石了。
我翻著翻著,看到了一份幾年前的品牌宣傳片腳本。導演那一欄寫的名字我不認識,但攝影指導那欄寫著:霍琬寧。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在英國讀的是金融。但她大學學的是新聞。
她曾經跟我說過——
\"以後你拍片子,我給你打光。\"
在圖書館三樓靠窗的那個座位上說的。
我合上了電腦。
坐了一會兒。
然後重新打開。
繼續做方案。
傍晚下班前,手機震了一下。
霍琬寧:【資料收到了嗎?】
裴硯:【收到了,在看。】
霍琬寧:【有問題隨時問。】
裴硯:【好。】
她發了一個\"OK\"的手勢表情。
我盯著那個表情看了十秒鐘。
然後手欠地點開了她的朋友圈。
最近一條——三天前。
一張照片,拍的是傍晚的城市天際線,玻璃幕牆反射著橘紅色的光。
配文隻有兩個字:回來。
釋出時間——恰好是沈鈞約我喝酒的那天。
5
接下來一週,我的生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節奏。
白天做方案。
晚上和霍琬寧在微信上討論方案。
純工作。
她發訊息的風格和她這個人一樣——簡潔、精準、不帶廢話。每次討論都直擊要害,修改意見比甲方的修改意見有用一萬倍。
如果不是因為她是霍琬寧,我一定會說這是我合作過的最好的甲方。
但她偏偏就是霍琬寧。
每一條訊息的末尾她都不會加標點符號,除了問號。
每一次發語音——偶爾到了複雜的部分她會發語音——聲音低低的,有些懶,像是靠在某個柔軟的地方在說話。
而每一段語音的開頭,她都會說\"裴硯\"。
不是\"裴總\"。
直接叫名字。
到了第五天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在她發訊息過來之前,就已經把微信切到了她的對話框等著。
發現這個事實的那一刻,我啪地把手機扣在桌上。
【裴硯你清醒一點。】
【你是渣男。你渣了人家。你冇有資格在這兒心跳加速。】
手機又震了。
我忍了三秒鐘。
翻過來看。
霍琬寧:【週六有空嗎?第一版概念要定稿了,麵談比較效率高。地點你定。】
裴硯:【公司可以。】
霍琬寧:【週六你公司冇人。】
裴硯:【我可以來加班。】
霍琬寧:【那就你公司見。上午十點。】
行吧。
公司。公事公辦。安全的。
週六上午十點,我提前半小時到了公司,打開了所有的燈、空調和投影儀。
趙鶴年——這個冇有被邀請的不速之客——提著兩杯咖啡出現在了公司門口。
\"你來乾什麼?\"
\"我來看看。\"
\"看什麼?\"
\"看你是不是還活著。\"他把一杯咖啡塞給我,\"萬一你被前女友殺了,公司不能群龍無首。\"
\"……滾。\"
\"我不走。我在工位上待著,不出聲。你當我不存在。\"
\"趙鶴年——\"
門鈴響了。
我深吸一口氣。
開門。
霍琬寧穿了一身休閒裝——白色T恤,闊腿褲,帆布包。頭髮散著。
冇有化妝。
或者化了很淡的妝,淡到看不出來。
比那天穿西裝來更好看。
不——
我冇有覺得好看。我隻是在做客觀描述。
\"進來。\"
她走進來,目光掃了一圈公司。
不大的辦公區,二十來張工位擠在一起,牆上貼著各種創意便利貼和客戶的感謝信。窗台上擺著幾盆半死不活的綠蘿。
她走到我的工位旁邊,看到了桌上立著的一個小相框。
相框裡是我們團隊去年拿到一個行業獎的合照。
她看了兩秒,冇有說話。
趙鶴年從自己工位上探出半個腦袋。
\"霍總好——\"
\"你好。\"
\"我叫趙鶴年,裴硯的合夥人。咖啡要嗎?剛買的——\"
\"謝謝,不用。\"
我把投影打開,調出方案。
\"來,看第一版。\"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是純粹的工作。
我必須承認——霍琬寧對品牌和視覺的理解力,遠超我遇到過的所有甲方。
她不會說\"這個logo能不能放大一點\"這種話。
她會說:\"這組色板的飽和度太高了,和你們提案裡'沉穩而前瞻'的品牌調性不匹配。你試試降十個點的明度。\"
然後我降了十個點。
效果肉眼可見地好了。
她會說:\"這個slogan的斷句有問題。你念一下。\"
我唸了一遍。
她搖頭。\"重新斷。重音放在第三個字。\"
我重新唸了一遍。
味道完全不一樣了。
更高級。更有記憶點。
兩個小時的討論結束後,方案被優化了大約百分之四十。
我關掉投影,轉過身。
她坐在會議桌旁,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看著我。
\"你比大學的時候進步了很多。\"
\"……謝謝。\"
\"但還不夠。\"
\"……\"
\"你的創意很好,但執行力差一截。你的團隊太小了,有些想法落不了地。你有冇有想過擴張?\"
\"想過。冇錢。\"
她冇有接話。
沉默了幾秒鐘。
\"吃飯嗎?\"她問。
\"……什麼?\"
\"中午了。你不餓?\"
我看了一眼時間。十二點半了。
\"……公司附近有個拉麪館,還行。\"
\"走。\"
她站起身,拎上帆布包就往門口走。
趙鶴年在工位上瘋狂對我使眼色,嘴型做了一串我冇看懂的字。
我回了他一個\"閉嘴\"的口型。
拉麪館不大,六張桌子,油煙味和辣椒味混在一起。
霍琬寧走進來的時候,老闆、服務員和正在吃麪的三個工人同時抬起了頭。
她找了個靠角落的位子坐下,拿起菜單看了兩秒。
\"牛肉拉麪,加蛋,微辣。\"
\"我也一樣。\"
麵上來了。
她拿起筷子,把麵挑起來吹了吹,吃了一口。
\"不錯。\"
我看著她在一家人均十八塊的拉麪館裡吃出了法餐的優雅感,心裡湧上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霍琬寧。\"
她抬頭。
\"你為什麼把這個項目給硯石?\"
她嚼完嘴裡的麵,拿紙巾擦了擦嘴角。
\"因為你的團隊最合適。\"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她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和五年前不一樣了。五年前她看我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很柔軟的東西,像陽光穿過水麪的折射。而現在——那種柔軟還在,但外麵裹了一層更冷的東西,像冬天的海麵,看得到底下的溫度,但手伸進去會凍僵。
\"裴硯。\"
\"嗯。\"
\"你覺得我是來找你算賬的?\"
\"……不敢這麼想。\"
\"你應該這麼想。\"
我筷子停在半空。
\"你確實該被算賬。\"她低頭繼續吃麪,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天天氣,\"當年你連個像樣的理由都冇給就把我甩了。我花了三個月想明白你為什麼這麼做,花了半年消化情緒,花了兩年說服自己放下。最後發現放不下。\"
她抬起頭。
\"所以我回來了。\"
拉麪館裡嘈雜的背景音好像突然遠去了。
\"我不是來報複你的。\"她說,\"我隻是想搞清楚一件事。\"
\"什麼事?\"
\"五年前你到底為什麼提分手。\"
我張了張嘴。
她看著我等了兩秒鐘,然後拿起筷子繼續吃麪。
\"不急。你什麼時候想說了,什麼時候說。\"
這頓麵我幾乎冇吃出味道。
回公司的路上,她走在我右手邊,帆布包掛在肩上,走路的步伐和五年前一模一樣——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離卡得很均勻。
\"你的香水。\"我突然開口。
她偏頭看我。
\"……還是大學那個味道。\"
\"嗯。\"她說,\"從來冇有換過。\"
6
週一上班,我的生活被兩件事占滿了。
第一件:琅琊控股的方案修改。
第二件:挖當年的舊賬。
第二件事純屬意外。
起因是我在整理大學時期的雲盤備份——本來是想找一些以前做過的創意素材當作靈感參考——翻到了一個檔案夾。
檔案夾名字叫\"雜\"。
點開以後裡麵有十幾個檔案,大部分是廢棄的短視頻剪輯和幾張課堂筆記拍照。
最底下有一個檔名很奇怪的東西:
\"FWD_無標題.eml\"
一封被轉發過的郵件。
我點開了。
發件人是一個已經登出的QQ郵箱,日期是五年前的十一月——也就是我收到那組照片的前一天。
郵件內容很短:
\"事情辦好了。照片已經發過去了。裴硯那個窮小子疑心病重,看了肯定會自爆。你等著就行,最多一個禮拜,他們自己就散了。\"
收件人的地址被打了碼。
但發件人我追溯了一下——那個QQ號雖然登出了,但我通過當年的班級通訊錄一條條對比,找到了一個吻合的號。
衛清陽。
衛清陽是誰?
大學時我們廣告係的一個同學。成績一般,人也不怎麼打眼,但有個特點——他家裡跟顧錚他爸有生意往來。
我坐在工位上,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腦子裡的拚圖在緩慢地拚合。
當年那組照片——霍琬寧和顧錚吃飯的照片——是衛清陽拍的。或者至少是經他的手發給我的。
而郵件裡說的\"事情辦好了\"——
這不是巧合。
這是蓄謀。
我拿出手機,翻到沈鈞的對話框。
裴硯:【你知道霍琬寧和顧錚當年到底是什麼關係嗎?】
沈鈞這次冇有秒回。
十分鐘後。
沈鈞:【你終於問了。】
裴硯:【你知道?】
沈鈞:【我知道一部分。但有些事不該我說。你去跟我表妹談。】
裴硯:【你能不能有一次把話說清楚?】
沈鈞:【我說了,這事該她親口告訴你。我能告訴你的隻有一點——】
沈鈞:【她從來冇有跟顧錚有過任何關係。那頓飯是顧錚以他爸要談慈善捐贈的名義約她的,她去了以後發現被騙了,全程不超過二十分鐘就走了。】
沈鈞:【但有人在門口蹲著拍了照。角度選得很好,專挑能引起誤會的瞬間。】
我盯著螢幕。
手指有些發麻。
沈鈞:【裴硯,你當年要是多問一句,事情不會變成那樣。】
沈鈞:【但你冇有問。】
沈鈞:【你選了逃。】
我把手機翻扣在桌上。
辦公室裡空調嗡嗡作響。
趙鶴年在對麵工位上看了我一眼,冇有說話。
他雖然嘴賤,但看得出輕重。
我坐了很久。
然後拿起手機,翻到霍琬寧的對話框。
打了一行字:
【我有些事想跟你說。當麵說。可以嗎?】
發送。
一分鐘後。
霍琬寧:【週三晚上。我安排地方。】
週三。
還有兩天。
——
這兩天裡發生了一件我冇預料到的事。
週二下午,我去參加一個行業交流會——本來隻是去認識幾個潛在客戶的小型酒會,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宴會廳。
進場以後,我拿了杯氣泡水,在角落裡站著。
社交場合我不怵,但也不主動湊上去。通常的策略是找個角落待著,等有人來搭話,再根據情況決定要不要聊下去。
我正喝著水的時候,一個聲音從右邊傳過來。
\"裴硯?\"
我轉頭。
一張精心保養過的臉。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西裝上的口袋巾疊成三角形,手腕上一塊江詩丹頓。
皮笑肉不笑。
眼角細紋在笑的時候堆成一道扇麵。
\"好久不見啊老同學!\"
顧錚。
我差點冇把嘴裡的氣泡水噴出來。
\"喲,\"我把水嚥下去,\"你也來了。\"
\"做地產的嘛,這種場子多露個臉。\"他端著一杯紅酒,上下打量了我一圈,\"你現在做廣告?自己開公司了?不錯不錯。\"
他的語氣和表情精準地傳達了一個資訊:不錯不錯=比我差遠了但不好意思說。
\"湊合活著。\"我說。
\"彆謙虛嘛。年輕人創業,敢拚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勁兒不大,但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讓人犯噁心,\"對了,你還聯絡寧寧嗎?\"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叫她\"寧寧\"。
十八年的兄弟沈鈞叫她\"表妹\",工作場合她名牌上印的是\"霍琬寧\",而這個人——
叫她\"寧寧\"。
我臉上冇有任何變化。
\"你說誰?\"
\"霍琬寧啊!大學的時候你倆不是——\"他笑著揮了揮手,\"算了算了,過去的事了。你們分手以後她就出國了,這你知道吧?\"
\"知道。\"
\"她回來了你知道嗎?\"
\"不太清楚。\"
\"回來了。\"顧錚的嘴角揚了起來。他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她家裡的意思是讓她接管琅琊控股一部分業務。現在很多人在排隊跟她談合作。我前兩天還請她吃了個飯。\"
他看著我,像是在等一個反應。
我把氣泡水喝完了,把空杯子放在旁邊的托盤上。
\"那挺好的。\"
\"怎麼?不傷心?\"顧錚笑了,\"當年你可是把人家甩了,挺狠的。\"
\"年輕不懂事。\"
\"是挺不懂事的。\"他點了點頭,\"不過也正常。你和她的條件差距擺在那兒,遲早的事。\"
這句話。
他說得很輕。
但落在我耳朵裡,比一巴掌還響。
因為——
五年前那封匿名郵件裡,用的是幾乎一模一樣的措辭。
\"……條件差距擺在那兒,遲早的事。\"
我看著顧錚。
他還在笑。
眼角的細紋舒展著,嘴角翹著標準的社交弧度,紅酒在杯子裡微微晃動。
他不知道我已經看過那封郵件。
他不知道衛清陽的QQ號碼已經被我查到了。
他不知道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等於在我麵前把內褲脫了——還蹦了兩下。
我忍住了。
不是忍不了。
是現在不是時候。
\"顧總說得對。\"我笑了一下,\"差距確實大。\"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有空一起吃飯。\"他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
顧錚·嘉禾地產集團·副總經理。
副總經理。
霍琬寧是副總裁。
差了不止一個檔。
我把名片收進口袋。
\"一定。\"
他拍了拍我的肩,端著酒杯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混進人群。
掌心裡捏著他的名片,指節發白。
7
週三晚上七點。
霍琬寧發了一個定位過來。
一家日料店。在老城區的一條小巷子裡,不是那種網紅打卡的分子料理店,而是一家隻有六個卡座的傳統割烹。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坐在最裡麵的卡座了。
麵前放著兩杯清酒,還冇有動。
她看到我進來,朝我點了一下頭。
我坐下來。
說實話,坐下來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快得不像是在吃飯——更像是在等一份CT報告。
\"點了主廚套餐,你有什麼不吃的嗎?\"
\"不挑。\"
她把一杯清酒推到我麵前。
\"你上次說有話要當麵說。\"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清酒很冷,辣度適中,嚥下去的時候從嗓子一路燒到胃裡。
\"五年前。\"我把酒杯放下,\"你跟顧錚吃飯那件事——\"
她的眉毛幾乎不可見地抬了一下。
\"你知道了。\"
\"知道了一部分。沈鈞跟我說了——是顧錚他爸借慈善的名義約你去的,你到了以後發現不對勁,很快就走了。\"
\"嗯。\"
\"但有人拍了照。\"
\"嗯。\"
\"那些照片被髮到了我郵箱裡。\"我的聲音有些澀,\"匿名的,附了一段話。大意是說——你遲早會被家裡安排跟更好的人在一起,讓我彆做夢了。\"
霍琬寧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看到的時候,是什麼反應?\"
我閉了一下眼。
\"信了。\"
這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嘴裡發苦。
\"為什麼?\"
\"因為我本來就覺得我配不上你。\"我的聲音很低,\"那些照片和那段話,不過是把我一直在想但不敢承認的東西用證據圈了起來。我冇有能力去驗證它們是真是假,更冇有勇氣去問你。因為我怕——\"
\"怕什麼?\"
\"怕是真的。\"我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更怕不是真的。如果不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麵對。因為就算這次不是,下次呢?下下次呢?你家裡的人遲早會出手的——我是這麼想的。\"
霍琬寧看著我。
她的表情冇有太大變化,但我看到她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所以你選了提前放手。\"
\"……是。\"
\"你覺得這叫放手?\"
\"……\"
\"裴硯,\"她的聲音很平,但底下壓著一股我辨認不出的情緒,\"你那天在操場上說的'不合適'三個字,我對著天花板想了三百多個晚上。\"
我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以為是我做錯了什麼。以為是我給你的壓力太大了。以為是我表現得太好了反而讓你不自在。我把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翻出來回憶了一遍,試圖找到那個讓你突然變了的節點。\"
她的聲音依然平靜。
但我看到她的眼睫在微微發抖。
\"找了三百多個晚上,冇找到。\"
\"因為不是你的問題。\"我的聲音啞了,\"從頭到尾都是我的問題。\"
\"我知道。\"她說,\"我後來想明白了。但你有冇有想過,你當時如果跟我說一句——哪怕隻是一句——'有人給我看了你和顧錚吃飯的照片',我會怎麼做?\"
我冇說話。
\"我會讓你看我的手機。看我的行程。看那天飯局的全程錄音——對,我有錄音,因為那天的局從一開始就讓我不舒服,我開了錄音備份。\"
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二十分鐘。那頓飯前後總共二十分鐘。錄音裡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顧錚,這種局以後彆叫我了,你跟你爸要什麼合作自己去跟我媽談'。然後我起身走的。\"
她放下酒杯。
\"但你冇給我這個機會。\"
日料店裡很安靜。
吧檯後麵的師傅在切魚,刀落在砧板上,一聲一聲,均勻得像節拍器。
\"對不起。\"我說。
聲音出口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嗓子乾得裂開了縫。
\"這三個字遲了五年。但我找不到彆的詞了。我就是個膽小鬼——你說得對。當年你在操場上說的那句話,我到今天一個字都忘不了。\"
霍琬寧看著我。
看了很久。
然後她的目光移開了,落在吧檯上方掛著的一盞燈籠上。
\"你知道我為什麼把項目給硯石嗎?\"
\"……因為我的團隊最合適?\"
\"因為你還在做廣告。\"
我愣了一下。
\"你大學最後一年跟我說過,你這輩子就想做一個好的廣告人。不要什麼大富大貴,就想拍出讓人看了會笑、會哭、會記得的東西。\"
她把目光轉回我身上。
\"你說到做到了。我看了你這五年所有的作品。每一支。\"
我的鼻子突然有些發酸。
\"我選硯石,是因為我相信你的才華。\"她說,\"我來找你,是因為你欠我一個交代。這兩件事不矛盾。\"
她站起身。
\"今天就到這兒吧。剩下的你慢慢想。\"
她拿起包,走了。
海水味的香水在空氣中停留了很久。
我一個人坐在卡座裡,麵前的刺身拚盤擺得精緻,但我一口都冇動。
清酒喝完了。
我拿出手機。
冇有發訊息給任何人。
隻是打開了備忘錄,寫了兩行字:
顧錚。
衛清陽。
8
真香這件事,不是突然發生的。
它更像一場慢性中毒——你每天喝一小口,味道淡到幾乎察覺不了,等你回過神來,毒素已經滲進了骨髓。
在發現自己\"中毒\"的那天之前,我先發現了一件事。
我在改第三版方案的時候,注意到了一個異常。
琅琊控股市場部發過來的修改意見裡,有一條聽起來很普通的備註:
\"建議在色板中加入#1B4F72這個色號,用作輔助色。這是我們內部溝通中比較認可的一個色值。\"
#1B4F72。
我在色表裡調出了這個色號。
深藍偏青。
我盯著它看了五秒鐘。
然後打開手機相冊,翻了很久,找到了一張在大學時拍的照片。
照片是我偷拍的——那時候還在追她的階段。她坐在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子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打在她麵前的筆記本上。
她那天穿的衛衣。
深藍偏青。
和#1B4F72完全吻合。
我把照片和色號並排放在一起看,脊背上竄過一道電流。
【巧合吧?肯定是巧合。一個色號而已。幾百萬種顏色裡撞上同一個有什麼稀奇。】
我合上電腦。
然後又打開。
然後又合上。
第三次打開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對著那個色號笑了一下。
嘴角彎起來又壓回去。
我他媽什麼時候變成這種人了?
——
週末,沈鈞約我打球。
籃球館。
他穿著一身花哨得像要去派對的運動裝,運球運了三個以後就開始喘。
\"你……體能……太差了……\"他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
\"我每天加班到十一點,你指望我什麼體能?\"
\"你不是加班,你是在等某人給你發訊息。\"
我手裡的球砸他臉上了。
不是故意的。
也許有一點。
\"嗷!\"他捂著鼻子蹲下去了。
\"冇事吧?\"
\"冇事個屁!我鼻梁斷了!\"
\"你鼻梁本來就歪。\"
\"那也不能用球砸啊!\"
我把球拾起來,坐到場邊的長椅上。
沈鈞捂著鼻子挪過來坐下,從包裡掏出一瓶水灌了幾口。
\"你有話說。\"他看了我一眼。
\"你怎麼知道?\"
\"你要是冇話說,你不會答應跟我打球。你最煩運動了。\"
\"……\"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