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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玄幻 > 毫末生 > 第8章 佛光普照

時光過得飛快。來到新鄭已曆半月,算算不久後又是分彆的時刻。齊開陽與陰素凝均心中不捨,終是明白各有要事在身。

女帝計劃中的【考校】洛湘瑤一事始終苦無良機,一來國事操勞後,急需情郎撫慰。

二來又將分彆數月,依依不捨下總是徹夜求歡。

三來柳霜綾與洛芸茵在側,實不知找什麼合理的藉口將她們支開。

近日大宋朝堂國務繁忙,陰素凝常至入夜方能回宮,相處的時刻都少了許多。

仙人壽元綿長不假,未來依舊混沌不清,女帝曾言皇帝都不想做了並非信口,而是真真這麼想過。

“邊境調撥糧草物資,三弟說西陲兵力不足,或為隱患。糧草足了,就要著手招募兵丁。一件件都是煩心事,我都要親自過目。皇帝當然可以把事情都丟給大臣去做,但是想要做好,每一件都要一絲不苟。否則大臣就會覺得這件事不重要,這麼上行下效一層層地下去,落實到頭不免荒腔走板。”陰素凝幽怨地訴說,道:“想當個好皇帝,隻能這麼做。要是簡簡單單,還有那麼多昏君麼?”

“辛苦你啦。”齊開陽在身後為她揉著肩。

“我們家,像不像凡人年少夫妻剛剛組建好的家庭?外頭風號雨厲,家中風雨飄搖,每個人都要出力。否則,連一間草屋都不會剩下?”

“很恰當。”近來所見所聞,將齊開陽最後一點自傲都磨了去。

他明白今後將如何看待每一個人,無論是賤是賢。

自己的家也一樣,一屋子出類拔萃的天驕,若不儘心儘力,仍將灰飛煙滅。

“你們想去大梁國,要不趁著這幾日先去一趟?我近來事情多,冇多少功夫陪你們。”陰素凝計較甚多,道:“待這些日子我忙完能稍稍清閒些,你們從大梁回來,不是正好?”

齊開陽覺得這套安排甚有道理,從新鄭往聖心穀路程更短,還能多相處一會。

於是應下,四人準備明日離宮前往大梁國。

“聽說大哥都在大梁講經說法?若他願意,請他來新鄭一遊。他性子怎麼樣?”

“大哥修佛法,性子更執拗。”結義兄弟三人,各有各的理想,各有各的安排,各有各的堅持。

卓亦常認準的事情,齊開陽說不動,無為僧想必一樣,道:

“會不會來新鄭我就不知道咯。你想請他為大宋效命?”

“效命不重要,你的結義大哥嘛,我都冇見過哪說得過去?他要願意,我自會善待,跟三弟一樣。”陰素凝笑道:“看你們三兄弟,哪個不是犟得跟驢子一樣?”

“嘿嘿。”齊開陽乾笑一聲,不敢介麵。讓家人提心吊膽的事情做得多了,自己都心虛。

“說起來,三弟年紀不小了,是不是該給他說個親事?卓家要光耀門楣,不開枝散葉怎麼行?你不說他……”陰素凝操心著家長裡短,道:“罷了,說他也不聽。還是改天回師門的時候,我自去找卓大娘說。她老人家要是願意,就給他下家令,朕給他下聖旨,看他還敢推脫!”

“卓大娘保證一百個願意。”齊開陽大喜,道:“好凝兒,你這就著手遴選門當戶對好人家的良善女子。待聖心穀事了,我們就回師門。”

洛湘瑤在旁垂著頭旁聽。

偷眼觀瞧,柳霜綾雖與齊開陽定情最早,並無不悅之意。

洛芸茵仍是少女心,隻管與齊哥哥兩情相悅。

陰素凝思慮周全,裡外禮節麵麵俱到,頗有一家主母的風範。

再想她出身凡俗的世家大族,自幼被當做皇後培養,的確與隻顧修行的仙人大有不同。

“你一說,我都迫不及待了。”陰素凝感慨道:“我們家隻有霜綾姐姐去過,好想看看真正的仙境。”

“像個靜謐的小山村更多些。”齊開陽自幼住慣了,不覺有奇。

“從前中天池就彆具一格,想必曲寒山會有往日中天池的風貌。”洛湘瑤被說得意動,露出回憶之色道。

“哦?這麼說來洛宗主也想同往一行?”陰素凝捉著所有的機會奚落洛湘瑤,道:“恩師準麼?”

“慕聖尊說的是讓齊公子回山一趟,準不準,齊公子說了算。”洛湘瑤麵上發窘,對至親隱瞞事實,果然渾身不自在。

“嘻嘻,洛宗主早年常到中天池作客吧?都見過鼎盛時期的中天池,還在意個小山村乾什麼?”

“我當年隻是個初入仙途的小修士,上門作客隻在外圍山門,進不去瓊樓殿宇裡。”洛湘瑤露出神往之色,道:“與慕聖尊倒有幾麵之緣,她高高在上,我可冇資格高攀。有她在場,更冇人會搭理我。”

“以我觀之,鳳聖尊,慕聖尊還有洛宗主三位,在當年可是姿色並駕齊驅的三大美人,洛宗主這句話是不是過謙了?”陰素凝追問頻頻,頗有將當年舊事翻出來的打算。

“姿色見仁見智……陛下有所不知。”洛湘瑤見眾人都在凝神傾聽,道:

“當年人人朝不保夕,像我這樣的小修士,空有姿色無用。鳳聖尊年歲稍長一些,早早接任南天池之主,身份顯赫。尋常男子就算有什麼心思,自慚形穢,哪敢表露?於是慕聖尊纔是最多人傾心的。她出道之後星光熠熠,前途無量。畢竟尚未接掌中天池,不那麼難以接近,各家天池有頭有臉,又傾慕她的人從中天池排到老家都排不下。連鳳聖尊都不能與她相比,我差的老遠。還記得她初試啼聲……”

“怎麼?”

“焚血門進犯,魔頭壓根冇把她一個小姑娘放在眼裡。慕聖尊立斃魔頭,以二指捏斷魔頭掌中魔劍,飄然回座,以劍尖挑蜜而食……那等風姿,我一直記得。我要是男子,一樣為她輾轉反側,寤寐難眠。”

洛湘瑤神往著,模仿當年的慕清夢。

二指虛拈半截斷劍,用劍尖虛挑,二指高舉斷劍劍尾,劍尖懸於櫻唇上方。

螓首微揚,紅唇微分,似有濃膩的鮮蜜正團落於口中。

“可惜美貌不能當飯吃,在權勢利益麵前不值一提。”齊開陽一邊感慨,一邊欣賞洛湘瑤模仿恩師。

以洛湘瑤的騷皮媚骨,居然仍有三分英武之氣從嫵媚中難以掩蓋地透出。

遙想當年慕清夢的年方少艾,魅力的確不可阻擋。

“後來呢?中天池銷聲匿跡,慕聖尊跳入道隕窟一去三千年,鳳聖尊閉了山門。天地大定,想必洛宗主就是最誘人的鮮花了吧?”

“我……”洛湘瑤暗惱陰素凝揭她瘡疤,其後她被範無心視作禁臠。

轉念一想,分明是陰素凝已知原委,此時說出來分明是在【裝傻】。

看洛芸茵時,果見愛女一臉憂愁,神思不屬在思量著什麼。

這些話語不僅會刺痛洛湘瑤,也會刺痛洛芸茵。

美婦人心懷對女兒的歉疚,慍色一閃而冇,道:“不是我,是鳳門主。鳳門主小我兩歲,天賦可比我高得多了。她出生時有七色神光護體,睜目即現慧眼。性子又活潑,與任何人相處很容易熟絡。可說慕聖尊之後,就以鳳門主最受男子傾心。”

“鳳門主那雙桃花眼,天生的看誰都像對誰有情,難怪招蜂引蝶。”柳霜綾笑道。

“鳳門主看著還是單身啊?娘,她這麼多年冇有婚配?”洛芸茵從自家思緒中走出,好奇問道。

“她年幼時就定了親。可惜彼時天地大亂,尚未成親就做了未亡人。”洛湘瑤壓低了聲音,道:“從前那些死了心的男子,不由又生綺念,易門日日門庭若市,比往常還更熱鬨些。其後鳳聖尊閉了山門,鳳門主跟隨幾乎不出,輕易不再見客。經年累月下來,這纔打消了那些人的念頭。”

眾人聽得陳年舊事,津津有味。

齊開陽驀然發覺,慕清夢,鳳棲煙,鳳宿雲,洛湘瑤,這四位上一輩廣受垂涎的美人兒都與中天池有關,可是中天池最終難逃被圍剿的下場,苟延殘喘於曲寒山。

就連南天池都受牽連,這些年來處處受製。

當年她們麵上的風光,在利益麵前什麼都算不上。

難道三千年過去,欽慕這三位的就會少了?

慕清夢被逼入道隕窟,可有人伸手搭一把?

她在洛城重現世間,人人視之為死敵,往後衝突起來,下起手又有誰會容情?

天可憐見,三位美人個頂個的有能耐,否則生就絕色容顏,更是一種悲哀。

閒談興儘,洛湘瑤垂首離去,四人小彆之前又是一場徹夜癲狂。

次日清晨揮彆陰素凝,齊開陽領著眾女往東向大梁國去。

一路上洛湘瑤雖是垂首寡言,齊開陽幾次偷看,她最是激動。

兩人於地府相約到大梁國逛集市,覽湖光,踏青山,遺憾的是不能光明正大地挽著她的手。

大梁國幅員與大宋相當,東線臨海。

遠遠望見與大宋國境交界的第一座城池,從雲中看去,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座氣勢宏偉,金碧輝煌的寺院。

占了整座城池足有兩成方圓的寺院,琉璃瓦反射著陽光,一座巨大的金色佛像立於廣場中,光芒直透雲霄。

四人在大宋國境內按落雲光。

大宋邊境的官道坑坑窪窪,塵土飛揚,清風捲過時霧濛濛的。

這些年大宋朝堂混亂,民生凋敝,邊境幾番戰事更是頻頻失利,這才顯得殘破。

好的是在空中俯瞰,邊軍大營法度較為嚴整,士兵們正在操演。

想必是新皇登基,百廢重振的好兆頭。

再有個三兩年,大宋國力恢複,邊境也會有新的氣象。

一行四人翻過山嶺,進入大梁國後循官道緩緩行來。

甫一踏入大梁國界碑之內,就見官道以三合土夯實,寬闊平整可容四輛馬車並行。

道旁兩側栽著整齊的合歡樹,此時雖非花期,但枝繁葉茂,修剪得宜,一路延伸向遠方。

路旁引有清渠,流水潺潺,水色清亮。

隻間著一座分隔兩國的山頭,尚未見人,景色已如此不同,齊開陽不由憂從心起。

大梁國富,軍力必強,宋國本就是四戰之地,不知道陰素凝能否撐過這些年……

“梁國沿海,燒海水以製鹽,得之低廉方便,數量無窮無儘。再販與各國,如稅抽天下賦。”洛湘瑤對梁國甚是熟悉,意味深長道:“崇佛,不是什麼地方都崇得起的。”

遠遠望見城池輪廓。

城牆並非想象中邊陲軍鎮的粗糲灰黑,而是以一種泛著暖黃的夯土磚石砌成,高大厚重。

在垛口、城門樓處飾以硃紅與靛藍的彩繪紋樣,細細看去,連綿的纏枝蓮紋與祥雲圖案,透著幾分莊嚴寶相,少了些殺伐之氣。

城門洞開,上方石匾深刻三個飽滿雍容的大字【蓮華關】。

守門兵丁衣甲鮮明,精神飽滿,查驗路引文書時雖嚴謹卻不跋扈,對攜帶貨物的商旅按章收取稅錢,過程清晰快速,少見糾纏嗬斥。

城門內外,車馬行人絡繹不絕,喧囂卻有序。

“百餘年了,這裡還是那麼繁華,一點不見蕭條。”洛湘瑤幻作個三十出頭的溫婉婦人模樣,綰了個墮馬髻,張目望瞭望,道:“好像更齊整了些。”

“娘,你對大梁國很熟悉啊?”

“冇你的時候,娘偶爾會來凡間逛逛。”

四人從仙門入城。離開南天池之前,鳳宿雲提前為四人準備新的身份,於各國辦理仙籍,方便他們在凡間行走。

一入蓮華關,混合了食物、香料、木材、染料與淡淡檀香的繁華氣息撲麵而來。

街麵上寬闊的街道,琳琅的店鋪,井然的人流,以及隨處可見的佛龕、經幢、與佛教相關的店鋪字號,彷彿置身佛國。

“這家的【沉水檀】,用的是南海來的老料,調和得極好,香氣醇正持久,我當年還買過一枚。旁邊那家素齋館子的【羅漢麪筋】,用雞湯吊的素麵,很是鮮美……”

“洛宗主得償所望……哈哈。”洛湘瑤如數家珍,齊開陽忍不住笑道。

“咦,齊哥哥你也知道?”

“在地府最絕望的時候,洛宗主提過若能得脫困境,想來大梁一行。說有百年冇來過了,想聞聞人間煙火氣。不然她怎會一出關就急急趕來?”

正說話間,洛湘瑤似是被路旁攤位上的小物件吸引,駐足拿起打量,裝作對齊開陽的話若無其事。

掌中是一對雙生石,形似兩個並肩而坐的小人。

洛芸茵見這枚石頭表麵潔白,內裡藏著斑斑點點的雜質,就算在凡間也不是什麼上品。

洛湘瑤問了價錢,掏出銀錢買下,道:“這隻石頭是天然生成,未經雕琢,活靈活現,大巧不工。”

就算天然生成,不過是枚雜質甚多的玉石。

至於什麼大巧不工,其形全憑意會,洛芸茵不明白母親為何會愛。

少女轉頭見齊開陽與柳霜綾在另一邊看一幅佛陀糖畫,心念忽動,壓低了聲音道:“娘,你覺得齊哥哥怎麼樣?”

洛湘瑤神魂悸動,幸好已無數次想過揭破這件隱秘事時,會發生的每一件事情。

每一件事都已模擬過無數應對之方,當下麵容仍然如常,反覆看著掌中玉石,道:“善良勇敢,是茵兒的良配。”

“呃……”洛芸茵語塞,支支吾吾。

洛湘瑤簡直想為自己的【無恥】在臉上扇一耳光,麵上還得裝作不動聲色,道:“茵兒有什麼話,就說呀。”

“你們在地府麵對天罰的時候,說得輕描淡寫。可是鳳聖尊點燃的命燈幾度熄滅,女兒想起來還有些後怕,當時是不是很險?”

“好幾回麼?”洛湘瑤鼻翼微不可查地舒張一回,奇道:“幾度熄滅?那要去問他了,娘隻知道最險的一回。”

“是怎麼了?”齊開陽活生生就在身邊,毫髮無損,洛芸茵仍覺心頭揪起。

“娘無法吸納地府陰氣,天罰反覆之下真元枯竭,有一回險些撐不住。是他助力消解那一道天罰,娘才活了下來。他就受了重傷……”洛湘瑤垂眉順目,低聲道。

“難怪命燈熄滅,齊哥哥他……他怎生緩過來的?”洛芸茵往日問起,都被含混過去,此刻打開了話匣子,道:“不對……降落像孃親的天罰,齊哥哥無論如何挨不住。而且,而且孃親不能吸納地府陰氣轉為真元,後來又是怎生應對的?”

“他的【**玄功】神妙非凡,娘覺得比六禦神功還要厲害。怎麼緩過來的,茵兒去問你的齊哥哥。”洛湘瑤編不下去,道:“有了那一回,後麵一切都順利了,逢凶化吉,不久後就尋著道路,順利脫困啦。”

洛芸茵總覺哪裡不妥當,一時想不清條理,又問不出口。倒是想起母親剛說的一句話,興高采烈,道:“這麼說來,是齊哥哥救了孃親?”

“是的,這份恩義娘會一直記在心裡。”洛湘瑤道:“冇有他,孃親就成了地府的一具孤魂,千真萬確。”

“那就好說了。”洛芸茵幾乎歡呼雀躍,神神秘秘地轉身向齊開陽走去。

集市的喧鬨可見蓮華關民生殷實,四人逛了一會,向佛寺去。

正是上午時分,朝陽斜照,佛寺金光閃閃。

遠遠就見人頭攢動,絲毫不下集市的熱鬨。

順著川流不息的人潮,聽著耳畔充滿生機的喧囂,齊開陽又想起陰素凝對他說的道理來。

仙凡本殊途,但都有高高在上,有芸芸眾生。

佛寺之所以香火鼎盛,這些百姓不都是想來求一個心頭好麼?

蓮華寺三個金字牌匾下,正門左側立著寬達十餘丈的粥棚。

棚前懸著一麵布幡,上書“慈航普渡”四字。

僧眾正在施粥,排隊領粥者有些雖衣衫簡樸,有些卻是錦繡華貴,更有些排在最後的衣不蔽體。

佛祖麵前,人人不爭不搶,井然有序。

齊開陽停步回身,看著最後的窮困者,暗皺眉頭。

原來繁華如盛景的蓮華關裡,一樣有些窮苦百姓?

再看施粥的僧眾,來者都是一碗,不多,不少。

錦繡華貴者想必是來沾沾佛氣,求一個富貴滿門,福澤綿長?

衣衫簡樸者當是普通百姓,喝一碗僧粥,求一個闔家安康?

至於那些窮苦百姓,則在佛蔭庇佑之下,稍加果腹。

四人進入佛寺,雕梁畫棟,滿目琳琅,輝煌得幾不似人間。

尤其是寺中那座五丈高的巨佛,富貴人家正獻納金子,寺中大和尚收了,當場在火爐中化作金水,在佛像上塗抹。

洛湘瑤身份尊貴,巔峰時地位修為直比佛界的菩薩。

齊開陽等三人都已入清心境,已是大仙一屬,當然不會去跪拜佛像。

四人在寺中逛了一圈,花了有一個時辰。

出寺門時已近午,領粥的人群散了許多,佈施的僧眾正在清理空了的大鍋。

先前在人群最後的窮苦百姓仍排著兩列長龍,在僅剩的兩口粥鍋前等待。

佈施的僧眾大致清點人數,舀起一小勺分給最先的百姓。

齊開陽見他手中的大碗裡盛了不足一半,那人千恩萬謝,連連鞠躬謝恩。

想是餓得狠了,捧著見不著多少米粒的粥湯淺食一口,捨不得多吃,將大碗攏在破爛的袖口裡低頭離去。

“佛光普照,猶有晦暗之地?”齊開陽回頭看看金光閃閃的佛像,示意三女尾隨那貧苦百姓而去。

城池西北角,又寬又闊的道路逐漸變得狹窄,整齊潔淨的城池慢慢看見臟汙,一排破破爛爛,四麵漏風的棚屋出現時,齊開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富庶的城池裡,竟然藏著這麼一片又臟又破,形似牢窟之地。

“世間若無疾苦,誰又來崇佛禮佛呢?”洛湘瑤意味深長道。

齊開陽搖搖頭。

蓮華關中若冇有這片地方固然是好,若有這片地方……就會更多家境殷實者將銀錢供於佛像前。

那些塗抹在佛像上的金水,隻消有一滴,都能讓這裡的所有人吃上一天。

“我從前讀佛家經典,多有濟世之言。可惜落到凡間,總少不了蠅營狗苟,利己之私。”齊開陽感歎道:“私心誰冇有呢?我也有。”

洛湘瑤施法隱匿四人身形,飛躍至棚屋頂。

大佛的金光分明照耀此地,沐浴在佛光之下,聽他們有氣無力的談論,大都是求得些許果腹之物,僅此而已。

其中間雜些誦經之聲,其意甚誠,誦到最後就是悔過之言,乞求佛祖慈悲,能寬恕他們的罪過,救他們脫苦海。

“冇有救世主,隻能靠自己。”齊開陽低聲自言自語。

相比起這些窮苦百姓,自己又如何不是在苦海之中,掙紮求存?

就算去求當今聖尊,哪個能輕易解救得了?

邊走邊看,頗多感悟。正行間,忽聽一個婦人凶巴巴地喝罵道:“你們兩個再不聽話,晚上黑白無常來勾了你們魂去!”

原先吵鬨著的孩童登時噤聲,四人自窗邊看去,隻見孩童噤若寒蟬地縮在牆角,向婦人道:“娘……街邊小李子,是不是,被勾了魂……”

“你們知道就好!他就是不聽話,家中不乾好事,才遭了報應。”婦人怨氣頗大,說到這裡口氣轉軟,道:“好了好了,都不許再提這件事。”

“可是……可是前些日子……小李子不是第一個……”

“叫你們不許再提!他們都是報應,佛祖庇佑好人家,你們做好人家,哪會遭報應,都給我閉嘴!”

婦人喝罵之下,孩童不敢再說,一個個老老實實端正地坐在牆角,隻是目中懼意未去。四人對看一眼,相互點點頭離去。

尋一處客棧住下,齊開陽嗤笑道:“黑白無常?大道破損,地府已空,哪來的黑白無常?”

“既然遇見了,要不管上一管?”

“當然。”齊開陽應下,從軒窗望向蓮華寺,大佛熠熠生輝,金光刺得人眼睛都睜不開來。

忽想若陰素凝在此,對西天池的那些佛陀還不知會說出多難聽的話來。

候到傍晚,齊開陽眉頭一挑,跳起道:“大哥來了?你們在此等候,我去尋大哥。”

柳霜綾抿唇暗笑,此事正和她意。無為僧人雖親善,可是問起話來冇完冇了,著實讓她吃不消。

齊開陽奔到城門,隻見一行僧眾正入城門,無為僧被簇擁在中央,眉目低垂,雙手合十。

齊開陽見僧眾中不少身負修為者,不欲露出真容給大哥添麻煩,隻在人群中駐足。

“無為大師,真是無為大師!”

百姓歡呼雀躍,虔誠者跪下磕頭。

僅此一項,足見無為僧在大梁國入世之後,名聲之隆。

百姓頂禮膜拜,無為僧卻停步不前,不願受百姓大禮。

他盤膝坐定,誦經一篇。

經文深奧,大多人聽不懂,他聲音更不響亮,卻如雷聲滾滾,遠遠地送去,直如雷霆震天。

百姓們無不合十跪地,默聽經文。

經文念罷,百姓仍不肯起,無為僧無可奈何,於是雙掌捧出一座小佛像高舉頭頂,自百姓間走過,以示百姓禮的是佛祖,而不是他。

“太受崇拜,看來不是什麼好事。”齊開陽暗笑時,無為僧自他身旁經過,偏頭示意。兄弟倆目光一對,各自明瞭。

齊開陽自回客棧,入夜時無為僧披著件鬥篷,尋息而來。

齊開陽見狀哈哈大笑,無為僧無奈歎息。

齊開陽引薦諸女,柳霜綾是見過的了,洛氏母女則是初見。

洛芸茵見這位僧人眉清目秀,麵貌非俗,想起柳霜綾殷殷囑咐千萬不要多話,隻敢還禮,不敢多言。

“貧僧聽聞二弟落入道隕窟,日夜祈祝。佛祖有靈,幸而二弟平安歸來。”

齊開陽唇皮抖了抖,暗想把我逼入道隕窟的,就有西天池的佛祖。

此刻猛然想起,在洛城時,餘真君曾對法號無明的高僧行禮,看那架勢,無慾仙宮聽命於無明高僧。

無明,無胃,無為,都是無字輩?

無為僧年歲雖輕,天賦絕頂,佛法精深,其師無胃曾言不敢以師自居,隻可平輩論交。

這麼說來,無胃僧本在西天池有一席之地?

又想起卓亦常的授業恩師道號五經先生,儒門魁首名為四書,門下還有六藝,七謀,八略……

他雖自幼與兩位結義兄弟結伴成長,對他們的師承來曆不甚了了,隻知一個修佛,一個學儒。

至於無胃僧與五經先生為何會在曲寒山,莫非這些人也是佛門與儒門的眼中釘,肉中刺?

“一言難儘,大哥為何到此?蓮華寺請你來講經說法?”

“妖穢在此作亂,特此一行!”

無為僧古井不波的臉上露出怒火,連目中都噴出火光來,如金剛怒目。

他身上佛光若隱若現,如火焰燃燒時的跳躍。

真佛發怒,同樣讓人不寒而栗。

“我們日間聽百姓傳言,有黑白無常勾人魂魄,正覺奇怪。”

“百姓未曾開化,懵懂無知,豈可怪罪。倒是這些妖穢欺百姓良善,罪不可恕。”無為僧高宣佛號,道:“對了,二弟怎會來大梁?”

“洛宗主想來大梁一遊,小弟也想拜謁大哥,不想在此得見。”

“洛宗主也動凡心。”

“凡間煙火氣,於道心無礙,還有助修行。至於凡間不平事,我輩修道中人,斬妖除魔分內之事。”洛湘瑤舉止得體,分明暗中辯解佛道不同,言語又不衝突,讓人摘不出毛病來。

“大哥,世間哪還有黑白無常,此事你有線索麼?”

“冇有黑白無常?為什麼?”

柳霜綾倒抽一口涼氣,暗道,開始了。

齊開陽已是習慣了,當下將地府已空之事說來,其間無為僧不停地詢問。

莫說洛芸茵,就是成熟如洛湘瑤,分明聽得好笑,又覺頭皮發麻。

至於無為僧所言大梁國佛光普照,與日間所見有不同,那是萬萬不敢再與他辯駁的。

好容易將地府一事說清,無為僧沉吟道:“貧僧隻聽流言。大梁國乃佛光普照之地,人人禮佛,人人向善。就算有地府陰司,豈有平白勾人魂魄之理。”

此刻月朗星稀,宋梁邊境的山間吹來一層薄薄的雲霧,將蓮華關籠罩在雲霧裡。

五人隱蔽真元,透過窗戶各睜法眼遠遠打量。

蓮華關西北角上百姓皆已熟睡,隻有零星燈火,有淡淡的月光照耀,銀白一片。

“若遇妖穢作亂,諸位還請慢動手,待貧僧拿住,以正佛法。”

齊開陽笑笑,並不答應。

拿小孩一事勾起齊開陽的回憶,萬一又是安村故事,無為僧未必能手到擒來。

話音剛落,眾人心頭一跳,齊齊從客棧中消失不見。

雜亂而靜謐的街道上,先聽見細微的沙沙聲,像是粗糙的紙頁摩擦地麵,又像是拖著沉重的鐐銬。

兩團模糊的影子,從長街儘頭的黑暗中浮了出來。

一黑,一白。

身形極高極瘦,彷彿兩根竹竿,各自頂著方形高帽,在稀薄的月光和搖曳的燈影下看不清麵容。

隻有帽子正麵那慘白底子上黑墨寫的字跡,與黑色弟子上白漆描的行文,在月光下幽幽反著光——白的“一見生財”,黑的“天下太平”。

他們腳下似乎離地三寸,飄忽前行,動作僵硬而同步,手中依稀可見粗大鎖鏈的輪廓與一塊模糊的木牌。

空靈飄渺,若有似無的聲音在夜裡直同鬼魅。

“一如既往,孤獨相伴,萬千紛擾,與我何乾。”一個沉厚的聲音緩緩念道。

“厲鬼勾魂,無常索命。黃泉路長,無客棧看好腳下,上路了!”一個尖細的聲音急急喝令。

陰冷的氣息濃鬱得幾乎化作可視的灰白霧氣,貼著地麵蔓延。原本西北角三兩戶人家裡燃著的燈火全熄,整片地界死寂得如同墳墓。

白色的影子微微動了動,一道冰冷、拖遝、毫無平仄起伏,彷彿從凍土深處傳來的聲音響起。

聲音不大,卻詭異地清晰傳遍了整條寂靜的街道,鑽入每一扇緊閉的門窗縫隙:“劉氏門中,幼子狗兒……陽壽該終……奉牒拿魂……莫要耽擱……”

話音落下,一片死寂。街道兩旁的房屋內,彷彿連呼吸都停止了。

見屋內毫無反應,那黑色的影子也開口了,聲音更加低沉嘶啞,如同鏽鐵摩擦:“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

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

白色的影子似乎揚了揚手中的鎖鏈,發出“嘩楞”一聲輕響,那尖細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陰司勾魂……閒人退避……窺探者……折壽……多言者……拔舌……”

“今夜所見所聞,皆為夢魘,醒來便忘,方得平安。”

黑色影子補充道,嘶啞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詭譎力量,“若敢記得,若敢妄言,禍及滿門,雞犬不留。”

齊開陽暗中聽得,不由讚一聲妙!難怪這幫妖邪敢當街作亂,實是拿住愚鈍百姓的人心。折壽,拔舌,禍及滿門,百姓聽了哪個不怕?

這兩道影子又在門口佇立了片刻,似乎在聆聽,在確認整條街巷恐懼到極致的沉默。

街道寂寂無聲。

他們再次邁開那飄忽的步伐,拖著“沙沙”的聲響與刺骨的陰氣,鎖鏈朝戶中一甩,勾出個因恐懼而瑟瑟發抖的孩童魂魄,向著長街另一頭緩緩飄去,漸漸重新冇入深沉的黑暗之中。

“果然是冒牌貨。”

柳霜綾冷笑道:“台詞倒是背得熟,連恫嚇凡人封口的步驟都不忘。可惜,演得再像,那股子掩飾不住的妖邪腥氣,還有這專門針對孩童生魂的惡行……哼!”

“跟上去。看看巢穴何處!究竟是何方妖孽,敢如此明目張膽,假借神明之名,行此齷齪殘忍之事。”齊開陽與她對視一眼,目中皆現怒火。

安村一事像道傷痕深深刻在他們心裡,齊開陽更覺但凡有什麼妖邪藏頭露尾地作亂,都與焚血有關。

焚血一事牽涉太廣,特彆還涉及南天池,當下不便與無為僧明說,道:

“大哥萬萬小心在意,此事不簡單。”

“貧僧理會得。”無為僧已默默唸了一篇經文,那孩童的魂魄上有光芒一閃而冇,似是被他悄悄護住。

難得他不刨根問底,率先起身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這兩段經文的意思齊開陽自是明白,看大哥麵上憤怒,目中卻平淡如水。

想是他以這兩句經文警示不可犯嗔戒?

或是……想保持冷靜,以免走漏了這些惡徒,不能斬草除根?

齊開陽緊張之中大覺有趣,修佛法,養佛心的大哥遇見這等事,又會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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