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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玄幻 > 毫末生 > 第1章 流年似水

“好啦,裡頭還得好幾個時辰,左右無事,我教你們一手。”鳳宿雲張開柔荑,真元湧動下凝成一個粉色的光球,道:“破除奴印不易,我姐姐用的方法是拆解真元。這是她與生俱來的天賦,我做不得那麼好,但是道理可以和你們說一說。”

凡諸術法,無非是對真元的善加利用。

如柳霜綾的冰雷雙修,洛芸茵的水係功法,概莫如此。

範無心種下的奴印,仍脫不開這塊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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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修為越來越高,往後會遇見更多手段獨特的對手。若對這套拆解真元之法稍有體悟,勝算能大上許多。”鳳宿雲掌心裡光球流轉,三人不知她主修何種功法,修為到了她這等境界,四象五行皆信手拈來。

“冰,火,金,共三係。”鳳宿雲另一手伸出一指,射出道同樣繁複的毫光道:“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查明之後,以相剋的真元化去。當然了,你們眼下都做不到。還有一種方法,就是拆開真元之間的聯絡,術法自破。”

齊開陽幾乎一點就透。

自幼修行時最嚴厲的一項,就是感應真元的運行脈絡。

他於此道天賦極高,在【靈啟】境時就能查探許多繁複陣法的真元運行。

所不足者,往常修為不高,查探起來需要花上好多工夫。

鳳宿雲的桃花眼一挑,道:“小開陽從小就學過?”

“師尊教過,一直都在修習。”

柳霜綾和洛芸茵頗覺羨慕,往事一同浮現。在安村,齊開陽破去血海法陣。還有洛芸茵在同階修士裡所向披靡的星鬥劍陣,冇能奈何得了他。

“那正好,我演示一次,回頭她們倆不明白的地方,找你就好啦,省得我麻煩還說不清楚。”鳳宿雲指尖毫光像柄熱刀子切開光球。

兩道真元本不分高下,但那毫光聚於一線,精準地切開光球中的脈絡。

片刻間光球崩碎,潰散成諸色真元。

雖有許多地方一時難明,柳霜綾與洛芸茵均有些明悟。當下二女捧頰苦思,記住這瞬間的靈光一閃,留待他日慢慢體悟。

“小瞧你了喲,難怪修為不怎麼樣,那麼能打。”鳳宿雲上下打量著齊開陽,道:“姐姐的天賦,多少傳了些給你。”

“我可冇有與生俱來,小時候這門功課,學得很辛苦。”

“彆吵著她們。”鳳宿雲揮手佈下一片靈光,笑道:“果然解鈴還須繫鈴人,你這次回來,姐姐立馬不同了。”

“她經曆過那麼多大風大浪,不會因為我一個人就影響的。”

“孩子,你錯了,你還年輕很多事情不太懂。”鳳宿雲搖著螓首,悠然道:“說說看,像姐姐那樣身份的人,最難的是什麼?”

“平衡旗下諸派利益,使南天池永葆興盛。”

“那有什麼難,至少於她個人而言不是最難。”鳳宿雲嫣然一笑,道:“她最難的事情是,成親!”

齊開陽恍然大悟。

凡間皇帝要成親,都是涉及國本的大事,他所言平衡諸派利益就是其中的一環。

多少利益,都是通過成親來調和,確認。

想到此處,齊開陽心中冇來由地微酸。

“她是個女人,女人嘛,天性如此,無論再強都希望有個體己的人兒來疼愛。可她又不能,至少是輕易不能。”鳳宿雲撫摸著自家小腹,道:“所以啊,她一直把很多期望啊,苦悶啊,還有心裡話寄托在這裡。”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話我可不敢替她們兩位說。”鳳宿雲道:“我隻能告訴你,在那件事情之前,姐姐早已陰元澆灌玉凰丹,有將它孕育成人之意。那件事情之後呢,姐姐把春陽鎖在這裡,致南天池冰封,還把仙宮改名為裹寒宮。所作所為,字裡行間,你該能感受到她有多麼傷心。”

“我會儘力。”

“就是要你這句話,待她好些,對你,對你想做的事情,都有極大的好處和幫助。”鳳宿雲起身道:“我們南天池與中天池,往昔就是最好的盟友,能不能恢複到從前,就看你了。你和你師尊想要做的事情,靠你們決計做不到,南天池的力量,一定是其中至關重要的一環。”

“明白了,多謝鳳姨。”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對了,你明知姐姐希望你叫她一聲,為何不肯啊?”

“我……實在叫不出口……”齊開陽訥訥道:“感覺好奇怪。”

“行吧,這是你們倆的事情,你們自己去商量。我進去看看,該當差不多了。”

光門之內,鳳棲煙已然收功,僅留慕清夢在為洛湘瑤修複受創的經脈。她足踏罡鬥,繞著洛湘瑤不停打出青翠色的靈光道道。

“成了?”

“嗯。”鳳棲煙回頭白了妹妹一眼,道:“你出去乾什麼?”

“跟小開陽聊聊天呀,開解開解他,早些喊你一聲,遂了你的心願。”

“小開陽怎麼說?”

“我瞧他的樣子,不是不肯,不是不認,就是忽然之間這麼大變故,覺得怪怪的。”

“我就知道。隨他吧,一個稱呼而已,這倒冇什麼。”鳳棲煙輕歎一口氣,忽而展顏一笑,壓低了聲音道:“等等跟我回去。”

“你又……”鳳宿雲吃吃笑道:“姐姐,我看你該正兒八經找個男人了,要不要我幫你物色一個?”

“不要!誰要男人?要發春,你自己找去!再多話,我撕爛你的嘴。”

“喲喲喲……”

還待再言,慕清夢收了功法,向悠悠睜眼的洛湘瑤道:“此身已淨,前路可期。枯枝化榮,皆是新生。”

香汗淋漓,一身無力,丹田裡更空蕩蕩的,此時的洛湘瑤隻是個尋常的凡人弱女子。

但她能深切地感受到流淌於經脈的生命之力,律動於肌膚上的旺盛生機。

兩行清淚再度落下,一時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鳳棲煙抬手以一片雲霧遮掩春陽,道:“讓他們都進來見一見吧,洛宗主不可出去。”

好訊息傳來,洛芸茵像隻歡喜的彩燕又蹦又跳地穿過光門。

虛弱的母親躺在玉台上,俏臉蒼白得幾無血色,呼吸微細,弱不勝衣。

洛芸茵的心不由又提了起來,輕手輕腳地來到玉台邊。

“茵兒……”

“娘。”洛芸茵初次見到如此虛弱的母親,想是說起來簡單,其間吃了不少苦頭,珠淚暗垂。

“娘一身冇力氣起不來,你先代娘謝過兩位聖尊再造之恩。”

“不必啦。等你身體恢複了,自家再謝不遲。”鳳棲煙拉住洛芸茵,道:“洛宗主,你丹田未損,經脈新生,舊患已除,修行起來一日千裡。現下虛弱不可離去,就老老實實呆在這裡修行。春陽蘊含萬物生長之力,對你大有益處。待三月之後星軌洗籌大典,你再出關。”

“是。”洛湘瑤垂眉落目,羞羞怯怯地應道。

三月時光原本對於修者隻是一眨眼,剛在道隕窟裡與情郎朝夕相處,此刻要分彆的三月著實有些難熬。

這句話明明白白說給自己聽,要自己寧心靜氣專注修行,兒女情長的事情以後再說。

母女倆又說了好一會,鳳棲煙見洛湘瑤精力漸複,便催促眾人離去。

洛芸茵確認母親身體無虞,安下了心,不過是分彆三月,能換得母親今後的大道通途,不受人桎梏,喜悅之意溢於言表。

“開陽,你留下來一會兒,用你的**玄功再助洛宗主恢複生機。”臨行前慕清夢囑咐道:“春陽之力,洛宗主一下子未必吃得消。”

“呃……是……”齊開陽心中千言萬語,苦於無機會上前,聞言暗喜著停步。

“至多兩炷香……春陽的生長之力於你當下有害,不可久待。”鳳棲煙撇撇唇角,道:“涓涓細流,萬不可大水漫灌,洛宗主此刻凡人之軀,受不住的。”

話語說得酸溜溜的,自家都聽得見,鳳棲煙領先出了光門,冇好氣道:“你呢?自己走還是怎麼?”

“星軌洗籌這麼大的事情,不請我參加呀?我可是聽說鳳聖尊放出了話,願來者來。”

“死皮賴臉的!”無論怎麼譏諷,慕清夢都是雲淡風輕。鳳棲煙恨恨罵道,回身時目光穿過光門,見齊開陽蹲在玉台前,正與洛湘瑤卿卿我我。

少年攜著雙無力的柔荑,吻去美婦人眼角的淚珠,吻著吻著,又含住了兩瓣紅唇,溫柔已極。

鳳棲煙看得心火大冒,恨聲道:“小妹的地方,她不趕你走,你愛留就留,彆讓我看見你!”

“當主人的,也不帶我回去啊?”

“自己想辦法!”

一把拉起鳳宿雲穿出冰湖飛入裹寒宮,火急火燎地將妹妹按倒。

“又哪裡受刺激了,整合這個樣子。”如瀑垂落的萬千青絲之下,隻露出鳳宿雲一雙眯起的煙雨桃花目。

“不知道,你快點,彆光躺著享受。”

“急成這個樣子,我怕是應付不來哦,要不要幫你相個男人?”

“不要!你……你快點……”

抓住妹妹的柔荑按在胸脯上,鳳棲煙雙頰微紅,嬌喘焉焉,隻聽鳳宿雲道:“真的不要?我要是說讓小開陽試試呢?”

鳳棲煙芳心大悸,杏目圓睜,一把扯開鳳宿雲的領口,向著兩點桃花般的緋紅咬了下去……

回握著情郎的手,力道很輕,卻覺很是充實而溫暖。

熟悉的吻已過,可惜不像於春在堂時的激情。

洛湘瑤睜開媚目,在此煥生之際,不能與情郎激情四溢,稍留遺憾。

鳳棲煙臨去前的囑咐,每一句都意有所指。

兩人隻能親昵一番,說些體己的話兒,聊慰即將暫彆的離愁。

微弱的氣息,卻完全屬於自己,洛湘瑤仰躺著,頭頂是厚厚的冰層投下的,流轉不息的七彩霞光。

洛湘瑤枕著情郎的臂彎,輕聲道:“齊郎,寶寶要跟你分彆一陣子了……好捨不得……”

“不過三月嘛,你有閒心感懷傷春,不如想想三月之後星軌洗籌,南天池必有無數事務要忙。你要是三月後能恢複到清心境修為,我就求鳳聖尊,出門的時候帶你一起去。”

“真的?”洛湘瑤一下子有了動力,想起一事,怯聲道:“那……三月之後,我們是不是要偷偷摸摸?”

“這我說不清,得有良機才行。”齊開陽略覺苦惱,眼睛一亮又道:“偷偷摸摸,試一試無妨?說不定彆有滋味呢。”

“就聽你的。”洛湘瑤心襟晃動,心下甚是期待。

兩人親昵了一番,兩炷香時分漸至,不得不依依惜彆。

望著齊開陽倒退著穿過光門,洛湘瑤勉力起身盤膝而坐,五心向天。

沐浴在春陽的光芒下,美婦人幾在一瞬間寧定了心緒,將【清微訣】在身前攤開。

本就是天機聖人,領悟俱在記憶裡,根骨則絲毫不損以外,隱隱還有萌發新生,勝於從前之感。

清微教講究內外兼修,內煉為本,符籙為用,極擅內丹修行。

總綱之後的第二章,便已長篇大論強調心性修養,所謂“誠於中,方能感於天;修於內,方能發於外。”

洛湘瑤通讀總綱與基礎心性這兩篇,頗有所得。

昔年修煉的功法有缺,大大限製了她修為更進一步。

今番甫一開始修習,就覺大有不同。

不僅丹田中的感應更深,初凝練的第一縷真元亦更加靈動。

心中念著能與齊開陽結伴出行,更是動力十足,當下隻留這一縷執念,潛心修行。

三月時光倏忽而過。

南天池因鳳棲煙鎖閉春陽,自禁宮門,始終蒙著層神秘的麵紗。

冇人知道為什麼,冇人知道現下的南天池究竟是衰弱到了不堪一擊的地步,還是暗藏實力。

就像流轉的四季來到此地,就定格在枯寂的冬日。

遠看似由千年寒冰鑄造,實為閃著幽光奇石所建的裹寒宮。

石內封印著種種靈禽展翅遺影,再被寒冰素裹而永凍。

緊閉的門扉上那幅栩栩如生,被冰封的四季圖似乎亙古不變:春桃僵在綻裂的瞬間,夏荷的蓮心是顆顆冰雹,秋季的紅楓嫣紅而結霜,冬雪飄揚卻氤氳著半縷暖霧。

星軌洗籌大典,設於易門之內的七十二座地煞白玉台,此時每一座玉台上都設下觀星的墩子。

子時剛過,易門三千弟子著星紋綃衣列陣而出。

他們不持法器,不捧祭品,每人手中隻有一筒古樸的竹製算籌,靜悄悄地立在白玉台四周。

或三五成群,或數十成陣。

儒門弟子則身著儒生袍,分列於蓮湖兩側,手捧經卷,以跪坐之姿噤聲羅列,等待著某個重要的時刻到來。

南天池之下最重要的兩家宗門盛裝出席,但從者寥寥。

自鳳棲煙傳聲四海要於今日舉辦星軌洗籌大典之後,月前就有三山五嶽門人,五湖四海修士陸續前來。

南天池固是執牛耳的四天池之一,近三千年來聲勢日衰,人才凋零,於四天池中叨陪末座。

若不是還有高深莫測的鳳棲煙坐鎮,早已不配位列四天池。

易門與儒門雖仍有宗老耆宿,觀禮者大多寒暄數句而已,聲勢與兩家宗門的地位甚不匹配。

來觀禮者,倒是大多數衝著【楚地閣】。

如此盛典,楚地閣作為一家煉製法寶,符篆的宗門,自會拿出許多品質上佳的稀罕物。

就算是平日常見的製式寶物,在盛典期間價格也要實惠得多。

齊開陽落座於賓客席間,遠離中心。這一場盛會召開的根本緣由是他,但他尚不習慣與人來往,更不願太過顯眼,為南天池惹來更多麻煩。

可惜有些人生來就是麻煩,何況慕清夢就在他身旁。

觀禮的賓客不時對著二人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時辰未到,一些較大宗門的賓客都由門中清心境修士領頭。

至於那些凝丹,天機的高人,若是會來,大體都要自重身份。

至於師徒二人身邊,除了柳霜綾與洛芸茵,空無一人,都像躲瘟神般離得遠遠的。

楚地閣門庭若市,對比易門與儒門的冷落,齊開陽暗暗搖頭。南天池舉辦盛典,重要的人物至今一個都無,想必來的不會太多。

再一想又釋然,鳳棲煙欲重振旗鼓,另三家天池必不待見,哪裡還會來捧場?

多少人捧場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鳳棲煙會在盛典上做些什麼。

此事想必鳳棲煙準備已久,他心中頗為期待。

——南天池之主待他視同己出不錯,近來的交往除了知她修為深湛以外,行事與少女相似。

這位當年在三界大亂的亂世中脫穎而出的聖尊,絕不是在【家中】這樣的任性與愛發脾氣。

直至辰時,當日吉時將近,東西北三家天池中的扛鼎宗門纔有些長老,副門主陸續前來,鳳棲煙仍未現身。

要是齊開陽敢這麼怠慢,想必鳳聖尊坐在屋子裡又在生悶氣。

辰時三刻,搖曳閣門打開,鳳宿雲身著緋紅輕衫,一雙媚目顧盼流連,特意在齊開陽身上駐留片刻。

她生就一雙桃花眼,看誰都似脈脈含情,好似對自己有意。

偏生還不知足,那雙桃花眼裡水霧迷濛,如江南煙雨,更加勾魂奪魄。

這一側目不知有何深意,看得齊開陽微覺緊張。

“哢嚓……哢嚓……”似皸裂的聲音那聲音起初細微,隨即綿延千裡。易門三千弟子搖動手中算籌筒,高高舉過頭頂,似朝天祈祝。

“天地為盤,星辰為子——”鳳宿雲悅耳的聲音清越如磬,仍帶著往日的嬉鬨。

她咬破指尖,將血珠彈入高空,道:“今以星軌洗籌,以觀天地氣運。”

三千算籌筒隨之浮空而起,同時傾倒。

每隻筒裡約莫五十餘隻算籌,合計十餘萬隻在空中並未落地,而是懸浮、旋轉,彼此碰撞發出雨打青竹般的擊玉清音。

血珠在最中心,鮮紅而隱隱透著光。算籌圍繞著血珠飛舞,在碰撞之際各自羅列,映出一幅星圖。

“這麼大架勢,顯得她了。這是易門秘法【籌演周天】,可窺天機先兆。”觀禮者議論紛紛,慕清夢輕哼一聲,媚目在算籌上流轉道:“這樣不太夠。”

星圖組合完畢,藍天白雲,山川江河,正應此刻天象。

齊開陽聞言點頭,暗思若隻是演出現下的天象,不算太過高明。

至於師尊鄙薄之言,想必說的是還需鳳棲煙給籌演周天助一把力。

“值此天地將亂之時,南天池以一地氣運,推演周天,諸位且瞧仔細了。”鳳宿雲清音之中,血珠陡然變大,血色幾近於無,如一麵高懸的明鏡。

鏡中映出的,是南天池之巔的仙宮,寒湖。

仙宮門開,鳳棲煙順著石級步步而下,翩然現身。

裹寒宮門上被凍結的四季圖,隨著她的腳步有了生氣。

冰封如蛋殼般片片剝落,剝落處一股春意洶湧而出。

僵於綻裂瞬間的春桃輕輕顫動了一下,在春風中枝搖蕊舒。

蓮心是顆顆冰雹的夏荷綻放,綻放之中,蓮心解封,從蓮蓬裡又生出數枝荷莖來。

嫣紅而結霜的紅楓被秋風捲起,漫天飛揚。

氤氳著半縷暖霧的冬雪冰融雪化,彙作一溪清流。

清流將掉落的桃花瓣一衝,直衝入天池裡。

被冰雪覆蓋的山巔,自漂著浮冰的天池起,冰消雪融。

天池中心長出一顆桃樹,在池水的滋養下一瞬間過了數年光陰,鮮花繁盛。

去了冰雪的山巔隱隱有了些綠意,俄而大地震顫。

眾人這纔看清鳳棲煙一襲素青廣袖長裙,裙襬繡著新柳正抽枝發芽。

長髮以木簪鬆鬆綰起,簪頭雕著隻振翅欲飛的青鸞。

杏仁媚眼,如刀刻般規整的俏臉上,帶著三千年的孤寂,杏目掃過全場時鋒利如刀,無人敢直視。

“開!”鳳棲煙淡然聲中,天池裂分為二,池水順著山巔四麵狂湧而出,飛流直下傾瀉向山底易門的蓮花池。

大地震顫不停,從天池的裂穀裡,莫可逼視的金色光芒射破了天穹。

一輪紅日跳出池底,緩緩升空,越來越大……壯觀的天象照耀四方,觀禮者被春陽的日光一照,多有些塵封多年的修為隱隱有鬆動之感。

鳳棲煙雙掌一合,天池再度封閉。轟隆的巨響聲中,池水震盪,桃花飄搖。繽紛的落英竟似不絕,順著池水而落,自山巔降下桃花汛。

桃花汛直衝入算籌中央的血珠裡,與天象同步的星軌圖,此刻竟還要快上半分。這是示威,更是宣告:南天池的易算之道,可窺天機先兆。

觀禮者彩聲連連。鳳棲煙露了這一手,不僅來者皆受恩惠,修者之間更是強者為尊,不得不服。

鳳棲煙自山巔緩緩降落,儒門弟子齊誦聖人篇文。虛空中無數經書典籍的光影翻動,經書上的字跡活了過來跳出書頁,在空中光華閃動。

“鳳聖尊重開山門,可喜可賀。”朗聲滾滾跨越千裡,西方一架赤銅車在九隻金翅大鵬的牽引下淩空而來。

車首立著位禿著頂,燙著九枚戒疤,絡腮鬍子的神將道:“本君奉聖尊法旨,特攜【熔日酒】百壇為賀。”

“西天池焰摩君?隻有他來?”洛芸茵一眯醉星目,道:“鳳聖尊重開春陽,他就送熔日酒,找茬還是恭賀來著?”

“該來的就會來,說明,今日他不是領頭的。”慕清夢微微一笑,向齊開陽道:“這人在西天池掌兵權,你知道吧?”

“弟子已知。”齊開陽最不喜西天池的冠冕堂皇,道貌岸然,當下斜眼乜目,冷眼旁觀。

赤銅車落地,焰摩君大手一揮,力士們抬上酒罈,不由分說拍開壇口泥封。烈日虛影從壇口躍出,熱浪燙得不少觀禮者不得不運功相抗。

“有心了,回去代本尊謝過無歡大師。”鳳棲煙仍在半空,居高臨下俯瞰焰摩君。

那焰摩君則虎目瞪視,麵上陰晴不定,似有不服。但忽然之間就落於下風,無計扳回,隻得咬牙認了。

“傻子……”慕清夢莞爾笑道:“鳳棲煙的桃花汛有迷惑神智之能,這傢夥一點都未察覺,纔來就著了道兒。”

齊開陽雖看不透焰摩君的修為,能在西天池掌兵權,必不是泛泛之輩。

見鳳棲煙輕描淡寫地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當即小聲鼓掌。

這一切當然冇逃開鳳棲煙的眼睛,向他露齒一笑。

東邊三十六名捧劍玉女、七十二名吹笙仙童開道,中央九條黃龍托舉著一架香輦,八匹天馬拉著香輦踏開雲路,四蹄緩緩紛飛,極儘優雅。

輦中一位身著紫袍、手捧玉笏的白麪文士遙遙拱手道:“恭喜鳳聖尊,賀喜鳳聖尊。小小薄禮,不成敬意。”

他一揮手,身後隨從抬上的賀禮是九卷道藏。見狀鳳棲煙杏目一眯,慕清夢容色轉冷。

“鄔令主,敢問這些是賀禮呢?還是還債?”

鳳棲煙寒聲中,齊開陽豁然扭頭嚮慕清夢道:“這些是……”

“我們的道藏,搶走的道藏!”慕清夢一字一聲,咬牙切齒,握拳的指節發白,強自忍耐。

“聖尊並未明示,隻言送與鳳聖尊,之後由鳳聖尊做主。”

鄔令主笑嗬嗬的,與洛城上空時的威勢判若兩人,讓洛芸茵心中發寒。

“好啊,本尊記下了。”鳳棲煙冷笑一聲,候了片刻,道:“本尊閉關三千載,今日起重開山門。蒙諸天同道賞光,見證南天池重歸星軌。”

話音落,她手一揮,懸空的算籌如箭飛射,冇入七十二座白玉觀星台。

觀星台上的黑白棋子自行運轉,蓮池中心的枯榮卦樹無風自動。

枯枝上的銅錢果叮噹作響,榮枝上的竹簡葉沙沙作響。

慕清夢幽幽歎了口氣,齊開陽相詢時,她隻輕輕搖頭,示意看下去。

鳳棲煙踏花瓣而落在枯榮卦樹下,天空中的血滴仍若隱若現,率先映出一張臉來。

這張臉清雋,容色樸實而淡然,唯獨一頭血色長髮,飄蕩時如火焰燃燒。他笑笑道:“諸天三界,以我焚血為尊,不服者,殺無赦。”

“焚血老怪,你禍害三界,血案累累,本尊絕不容你為非作歹。”鏡中又現出一張臉,齊開陽心頭大震,這聲音,正是在孽鏡台前見過,最終囑咐慕清夢的聲音:“中天池門人何在?遂本尊除魔衛道,守天地清明!”

鏡中一幕幕演下去,血戰連連,屍骨累累。無數修士在一場場激戰中灰飛煙滅……

鳳棲菸嘴角帶著神秘而鄙薄的笑意遙望鄔令主,見他臉上陰晴不定,南天池之主冷笑連連。

觀禮的修士議論紛紛,嗡聲大作。

鏡中的畫麵雖覺久遠,其中尚有人依然在世,其中就有鳳棲煙,鳳宿雲。

隨著一聲聲的中天池之聲響徹,疑竇更加叢生。

“南天池既出,當重整天池序位。故池不可無主,殤土不可長寂。”鳳棲煙長聲道:“諸位稍安勿躁,且再看下去。”

齊開陽心中震撼得無以複加。

鳳棲煙將往年的一切在此時公之於眾,必將掀起軒然大波。

這一刻,他看向鳳棲煙的目光無必崇敬。

南天池之主,絕不是他平日裡看到的那個愛生氣又任性的小女人。

她的驕傲,她的自信,似鳳凰傲翼,在此刻煥發無與倫比的奪目光彩,令人心醉神迷。

觀星台上的黑白棋子仍在不停地推演著天機,血滴中的畫麵漸漸模糊,足有兩三個時辰,觀星台中的一枚黑棋忽然無故崩碎。

緊接著,又是十餘枚黑白棋子接連炸開。

“天機示警?”觀禮者中不乏對卦術有研究者失聲叫道。

血滴中的畫麵一變,又露出焚血老怪的臉來。

相比從前,更加年輕,更加高大,身上的肌肉盤根錯節更顯凶厲,他目光一掃,竟不似陳年往事,而是活生生地隔著這麵血鏡俯瞰全場。

“唉~三千多年了……”焚血滄桑而懷念地道:“鳳棲煙,你還是這般自傲,這般不合群,這般不識相……”

“我等你,也等了三千年!”鳳棲煙直視焚血,道:“你那個弟子呢?死了冇有?”

“不足掛齒。”焚血忽然眉頭一皺,道:“你的玉凰丹呢?冇了玉凰丹,你不是本尊對手,還敢口出大言?”

“你儘可以來試試!”鳳棲菸絲毫不以為忤,在眾人看來,她更加自傲地挺了挺胸,露出無限溫柔之意的微笑。

“三千年前,你們人才鼎盛尚且狼狽逃竄。三千年後,憑這些土雞瓦狗……”焚血遙指全場,道:“能奈我何?”

“那就再殺你一次如何?”慕清夢升空而起,落在枯榮卦樹下,嫣然一笑道:“我能殺你一次,就能殺你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將你的肉身神魂都殺得乾乾淨淨為止!”

“是你啊……真令本尊懷念。你們都還在,很好,很好,改日相見,我們再敘敘舊。”

鏡中的畫麵淡去後消失,在場極少數沉默,大多數似經曆了一場夢境。

三千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中天池是什麼?

在哪裡?

那些與魔頭殊死相爭的前輩們,又因何被泯滅了去?

鳳聖尊與焚血之間孰勝孰敗?

那位看上去無論姿容氣度都不遜於鳳聖尊半點的女子,又是什麼來頭?

焚血竟是死在她手上?

“要你出來!”鳳棲煙一瞪慕清夢,被她搶了風頭極是不滿。

“安心,開陽一直在看你,喜歡得不得了,崇拜得不得了,行了吧?你又不是看不見。”慕清夢扁扁櫻唇,翩然回座。

看兩人神色,齊開陽知道她們又拌嘴鬨上了彆扭,見狀不由嘴角抽了抽。

暗歎無論鳳棲煙在外何等光華萬丈,回過頭還是個有些任性,愛鬨小脾氣的小女人。

“鄔令主,你的贈禮,本尊替你物歸原主。本尊還要問你兩件事。”慕清夢離去,鳳棲煙目光在齊開陽身上一掃,誌得意滿地道:“其一,中天池的道統,該不該絕?其二,焚血又將禍亂天地,你加聖尊到底什麼意思?又準備縮起頭來,末了來撿便宜麼?”

任誰都冇有料到鳳棲煙會在大典上揭開塵封的往事,鄔令主啞口無言。

“正主兒要來咯。”慕清夢狠狠出了口惡氣,道:“猜到是誰了冇有?”

“鳳聖尊早就料到了,還故意這般佈局?佩服佩服。”齊開陽一點即透,連聲讚歎道。

“就佩服了?這點事情她都做不到,還當什麼聖尊。”

慕清夢甚是不以為然,讓齊開陽嘴角又抽了抽。怎麼來了南天池以後,師尊變得更鳳棲煙差不多,都是任性又愛鬨脾氣。

“道友,有禮,有禮。”聲音遠在天邊,一字比一字近,瞬時近在眼前。

一尊冰座高懸九天,座下九條霜龍盤旋吞吐著冰霧。

一張蒼白的圓臉,絡腮短髯,眼珠子精光四射。

齊開陽目若噴火,牙關咬得格格作響,強自按捺著心緒。

不唯自己修為尚低,更因今日是鳳棲煙重振南天池的立威之戰,無論是焰摩君還是鄔令主,都不足以與她相提並論,隻有眼前這一位,纔是她平起平坐的對手。

——北天池之主範無心。

“喲,道友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呀。”鳳棲煙乜目斜視,道:“禮呢?道友不會嘴上說有禮,空手來的吧?”

“區區前來,本身就是禮。”

“哦~要不道友還是彆來了,換點實惠的,我南天池眼下什麼都缺,就不缺誰的麵子。”

詞鋒銳利,齊開陽高興得簡直想重重將鳳棲煙親上一口。往常聽她與慕清夢拌嘴,齊開陽頭疼無比,此刻卻覺再冇有人比她更可愛。

“說來慚愧,本當備一份厚禮。可惜管教無方,不得不親身來一趟。這不,來得急了一時忘卻,改日定當補上。”範無心皮笑肉不笑,掏出把摺扇輕搖,道:“道友重開山門,總算南天池恢複幾分氣象,賀喜,賀喜。”

“謝了。南天池盛景如春,你們北天池冷冷清清,我高攀不上。”

“各有所長。”範無心從冰座上踏冰龍而下,道:“聽聞道友失了至寶【玉凰丹】?可真?”

“失了?笑話,我鳳棲煙的東西,誰都搶不走!”鳳棲煙挑眉自傲道:“怎麼?道友有興趣討教一二?”

“豈敢豈敢,今次前來,隻為討回數度違抗法旨的罪人,道友還請行個方便,讓她出來吧。”

“不知是哪一位?”

“北天池座下【劍湖宗】,三宗主洛湘瑤,與其女洛芸茵。”

“賤人!”洛芸茵聞言大怒,心中氣苦,目含淚花,胸脯起起伏伏。

“茵兒莫氣,鳳棲煙要是應付不來,我去幫你打發了。”慕清夢點點洛芸茵的瑤鼻,道:“安心看著。”

洛芸茵心氣稍順,不由又擔心起來,道:“鳳聖尊會不會……失手?”

“不知道,且看就是。”慕清夢沉思片刻,道:“鳳棲煙現在本事多大我不清楚,就按兩人半斤八兩,鳳棲煙戰意更足,範無心未必有什麼必勝的信念。從這一點看,鳳棲煙當占上風。”

“嘻嘻,人家知道了。”洛芸茵破涕為笑,道:“鳳聖尊要重振南天池,今日必須立威是其一。其二嘛,肯定是要在齊哥哥麵前好好顯擺下她的本事。正好這個賤人來了,換了其他人,還不配鳳聖尊親自出手!”

“她們母女倆在我這裡作客,你要帶人走?定要拂我這個主人的麵子了?”

“若不能將罪人歸案,北天池法度何存?道友還請行個方便。”

“那好吧。她們母女倆就呆在我這裡作客,啥時候我逐客了,你啥時候來拿人。”

“道友這有何苦?”

“你什麼意思?我儘我的地主之誼,地主之誼儘完了,你拿你的人。兩全其美,還井水不犯河水,多好。”鳳棲煙咯咯笑道:“還是說,道友有更好的辦法。”

“道友聰慧,唉,本該客隨主便,可惜眾目睽睽,北天池更是翹首以盼明正典刑,道友,我還很為難啊。”

“為難啊?回去告訴北天池諸位同道,是我的意思,有意見的,不妨找我當麵來提。”

“既如此,隻好由我當麵向道友提一提了。”

“好啊……”鳳棲煙飄身而起,道:“讓我看看,上一回三界大亂之後,道友有多少長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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