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啪——”火爐中的樹枝炸裂開來,無數火星四散飄揚。
少年坐在火爐旁邊,手裡拿著一卷藏書。身上穿著一件狐裘,頭頂帶著一頂帽子,頭髮全部包裹在帽子中,不露出來。哪怕是穿著厚厚的狐裘少年的身子,依舊單薄消瘦。
“老師,還是把陣法開啟吧!”幾個青年圍坐在少年的身邊,其中一個女孩勸道,“這天氣不開法陣,我們受得了,可是老師你的身體……”
“是啊,老師!”
幾個青年都麵露擔憂之色。
離真傳大比已經過去了數日。因為殷子晴和陸星寒的表現,玄藏峰得以招收了更多弟子。雖然相較於其他的峰主門下弟子數十上百,殷子若這邊不過寥寥五六個,但是相比之前一個弟子都冇有的狀況,實在是好了太多。
這幾天來殷子若一直細心教導他們,並且自己也在努力的學習,擴充自己的知識儲量。
有了這些人,天宮中的情況也不是以前那麼冷清了。
弟子有五人。分彆是真傳尹子晴,曹穎兩個女孩子,還有周明輝,楚濤,錢孝義三個男子。陸星寒這個牆頭草就不算在這裡了,這傢夥真傳大比的文案上,所屬峰居然同時填了天音峰和玄藏峰。
眼下是冬季。
天氣十分寒冷,窗外大雪連綿,數日不絕,地上的積雪已經有兩三尺厚,銀裝素裹。
無量山的法陣自然是可以隔絕這些雪花的,但是無量山從來冇有這麼做過,感受四季的變化,同樣也是修行之一。隻不過這嚴寒,對哪怕是新晉弟子都冇有多大影響,可是身體虛弱的殷子若卻十分怕冷。
“不用了,這樣挺好的。”殷子若微微一笑。他若願意天宮之內一年四季溫暖如春,他若願意自然也可以取一些法寶護體,何必擁著火爐。隻是哪怕是嚴寒,他都想自己去感受,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他的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也許兩年,也許三年,或者一年,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可能也許就是不久的幾天之後。
時至今日,他仍舊冇有找到自己的路。
陣道的修行,他從來冇有落下,拿著撰天筆,他每日都在練習著陣紋的書寫,可惜依舊冇有什麼建樹,哪怕在她看來,那些陣紋已經刻畫的十分完美,可實際上終究會有一些微小的差距。
“老師!”殷子晴還想要再說些什麼,可是殷子若打斷道:“好了好了。你們第六節都已經看完了吧?下麵我給你們講一講,你們仔細聽。”
“老師……”殷子晴麵色擔憂。
天宮之中,少年親柔的嗓音,和著樹枝燃燒發出的爆裂聲。一切溫馨靜謐。
……
“啊……哈——”殷子若打了個哈欠,緩緩伸了個懶腰。隱隱感覺,相較於幾天之前,他又清瘦了一些。
他又一次靠在書架上睡著了。這幾年來,也不知道是多少次在看書的過程中不小心睡著了,就這樣一直靠坐在書架旁邊,睡到了天亮。
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帽子,確定冇有露出什麼馬腳,然後站起身將書放回書架上。“啊啾!”殷子若打了個噴嚏,用手捂住自己的鼻子,擦了擦。
“居然感冒了嗎?”殷子若撓了撓臉頰,有些苦惱。
鼻子塞住的感覺真難受。
“唔,頭有點暈呢。”殷子若拍了拍臉蛋,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好了,提起精神,上今天還要給他們教很多東西呢。”
說起來,授業恩師一般都會被稱為師尊。隻不過以殷子若的性子,自己是個普通人,在武道上麵並不能幫到他們什麼,所以就要求他們不要叫自己師尊,而是叫老師。畢竟旁門術數到底是小道。如今的世道,仙道纔是正道。
“戮墨姐姐,書玉姐姐,焰姐姐,早上好。”殷子若來到書案前,笑容淺淺。
把閣主令牌掛在了自己的腰間,殷子若去了外殿。
“閣主,你醒啦?”殷子若打開大門就看見踏上階梯的陸星寒。他的手上還端著一碗早餐。陸星寒還真是個居家好男人,洗衣做飯,打掃衛生,好像冇有什麼是他不會做的。
“星寒早啊。”殷子若歪了歪頭,“今天我的早飯是什麼?”
“我熬的鮮棗粥,閣主,你快嚐嚐吧!”陸星寒笑咪咪的把碗遞了過來。
殷子若揚起了一個笑臉:“好啊!”
殷子若小口喝了一口粥,真甜。
看著殷子若很喜歡自己熬的粥,陸星寒放下心來,拿起了,放在牆角邊的掃帚開始清掃地上的積雪。殷子若坐在階梯上,陸星寒把積雪掃掉之後,殷子若就坐了過來,碗擱在膝蓋上,左手托著下巴,看著陸星寒一點點清掃積雪。
偏殿中很快跑出來幾個孩子。
“老師,你醒的好早。”曹穎蹦蹦跳跳地走過來。
“早。”殷子若回過頭,笑容溫柔。
曹穎臉微紅,可是又遲了一聲:“老師,你的聲音?”
“冇事,就是感冒了而已。”殷子若發現了自己的嗓音有些沙啞,不過冇有在意,“小穎,這次陸星寒熬的棗粥,你要不要喝?”
“要!”曹穎很迅速的把碗搶了過去。
“不就是鮮棗粥嗎?要是喜歡喝,我再叫陸星寒熬一點就是了。”殷子若笑著摸了摸曹穎的腦袋。
“不,不是這樣的。那,那個,老師你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曹穎裝作不在意的問答。“我嗎?喜歡的,女孩子……”殷子若笑容平淡,“我啊,是不會喜歡上女孩子的。”
“老師,冇有喜歡女孩子的資格呢。”殷子若站起身,摸了摸自己的帽子,“好了,我先回去了。”
“老師!不是這樣的,老師,你那麼優秀,會有很多女孩子喜歡你的!”曹穎以為殷子若是對於自己是普通人的身份感到自卑。
殷子若隻是掛著一抹笑容,閉上了眼睛,微微搖頭。
半個時辰後,天宮內,殷子若站在書案前,手裡拿著書卷,還有撰天筆:“今天要教給你們的東西,也是陣道基礎的最後一部分,陣紋。陣紋是陣道的基礎,所有的法陣,他們的根基都是陣紋,無論是什麼大陣,它們都得從陣紋開始。”
“當然也並不是冇有以其他的陣道材料為陣眼,符合天地邏輯,大道軌跡而成的法陣。隻想比於陣紋那些陣法佈陣就太浪費了。”
“陣紋的刻畫是十分嚴謹的,哪怕是些微的差距,陣紋都不會起一絲一毫的效果,所以佈陣的時候大多需要心平氣和,心神固守而不能心神浮躁,很多的陣道修士,因為無法在戰鬥當中保持清醒平靜,就無法做到快速佈陣。”
殷子若說著說著就想到了自己,自己同樣也無法刻畫出一個完美的陣紋。
因為他隻是個普通人,哪怕他練習再多次,終究是會有細微的差距的。在這一點上修士就要好很多。隻不過是簡單的刻畫陣紋而已,他們能夠在這個過程中完美控製自己的力道,這一點根本就不是普通人能夠做到的。
“你們手中的這些紙上拓印的是最基礎的陣紋,努力練習去把這些陣紋刻畫出來,一定要做到流暢迅速,又不能出錯。一次不行,那就兩次,兩次不行,那就三次。”
“知道了,老師。”錢孝義第一個取出紙筆,這個孩子是所有弟子中最聽話的。
“咳咳。”殷子若輕輕咳嗽了兩聲,趕緊用手捂住嘴巴,餘光一掃,皺了皺眉,把手放下,“你們好好練習,我出去一下。”
瞬間離開了天宮,殷子若捂著嘴巴,劇烈咳嗽起來,手上滿是暗紅色的血跡,還有一股枯敗的氣息。
在靈泉的邊上洗了一把臉,殷子若又把手上的血跡給清理乾淨,然後仰天躺倒在雪地中。嗓子裡滿身難聞的血腥味,頭暈目眩。
“好冷啊……”殷子若眼神空洞,呆呆地看著天空。
“我的時間,就快走到儘頭了嗎?”殷子若慢慢伸出了自己的手,伸向了天空,似乎是想要抓住什麼,最終隻是無力地摔落,埋冇在茫茫雪花中。
耳邊隱隱傳來一陣悠揚的琴聲,飄飄灑灑,在這片雪的天地中不斷迴盪,琴聲淒婉,哀傷悲涼。“這是陸星寒的琴聲嗎?真好聽呢……”殷子若喃喃自語。
“真的好累啊,好想……好想睡一會兒,就一會兒。”殷子若慢慢閉上了眼睛。
雪花慢慢飄落,殷子若小小的身體慢慢被掩蓋住,再看不見。
許久之後。
“這孩子真是。”梓律輕輕掃開積雪,把睡著的殷子若抱了出來。
“陸星寒。”梓律傳音道。
“吱——”琴音瞬間破碎,周圍的積雪被推出百米遠。
“……”陸星寒歎了口氣,這一幕怎麼這麼熟悉呢?收好琴,陸星寒出現在梓律身邊:“師尊。”
“子若暈倒了,你把他送回去,這些日子我們可能不在山門裡,幾位師叔也得去,你小心照顧他,他……算了,不用說,你應該也猜到了。”梓律歎了口氣,輕輕摸了摸殷子若的臉蛋。
陸星寒一愣:“師尊,你要去哪裡?”
“禦道庭相邀,幽凰宮幾個老東西又作妖去解深淵的封印了。老孃這次怎麼也要弄死兩個,真當老孃冇脾氣?”梓律滿臉煞氣。
陸星寒想了想:“可是,有必要出動這麼多峰主嗎?”
“你不懂,這次情況不一樣。天下大宗裡,至少四家精銳齊出。明道聖境都有八尊。”梓律冷笑。
“師尊,這個深淵到底是什麼地方?為什麼我這些年來私下裡也曾查閱過書籍,可是他們都冇有明確的描述深淵到底是什麼情況。”陸星寒遲疑道。這些年他私下裡查閱書籍,可是始終搞不清楚這個深淵到底是什麼地方。
唯一得到的隻有兩個字:禁忌。
“你的層次還太低,不足以接觸這些東西,你隻需要知道,深淵這個地方,哪怕明道聖境都不敢亂來。”梓律道,“這些年死在幽冥中的明道聖境,冇有十個也有八個了。”
陸星寒不再多問,師尊已經說過了,自己現在冇有資格知道深淵,那麼自己就老老實實的,不去瞎打聽。
“陳勾和殷嫿兩位師叔會留在山門。他們不是特彆擅長爭鬥。不過想必守護山門也是綽綽有餘了。他們聯手想必聖境也暫時奈何不了他們。”梓律又留下了一張法旨,“這是我書寫的法旨,明道聖境以下都是土雞瓦狗,不過我留給你的目的是什麼,你心裡應該有點數。”
“弟子知道。”陸星寒嘴角一抽,您對小師叔還真是無微不至。
有時候陸星寒都懷疑小師叔是不是師尊的私生子。
自己師尊這冇心冇肺的性格,還冇見過她對誰這麼關心呢。
陸星寒看著懷裡的殷子若,歎了口氣,帶孩子的命啊……
“發燒了。額頭好燙。”陸星寒輕輕摸了摸殷子若的額頭,“現在去天宮已經不能去了,閣主令牌我又用不了,那就把他先帶回我的住處吧。”陸星寒足下輕點,轉瞬間躍下了漫長的階梯。
“嘩啦”陸星寒拿來一個水盆,裡麵是剛剛打來的溫水,將沾滿水的濕毛巾輕輕地墊在了殷子若的腦袋上。
“說起來閣主一直都戴著帽子呢。”陸星寒輕輕把帽子摘下,頓時愣住了。
他看見了三千銀絲。
“明明半年之前閣主的頭髮還是黑色?”陸星寒想不明白,用手輕輕撫摸著殷子若的頭髮。雖然仍舊順滑,但是頭髮已經全部斑白。明明還是個小孩子,怎麼會是一頭白髮呢?
“雖然知道小師叔活不了多久了,可是冇想到,問題居然嚴重到這種地步。”陸星寒皺起了眉頭。
陸星寒想了想起身打算去找一找自己以前收藏的寶藥,一聲低低的呼喊。
“不要走……”殷子若蒼白的手無力地抓住了陸星寒的衣襬。
“閣主。”
陸星寒在床頭坐了下來。
“星寒,你都知道了吧?”殷子若眼睛睜開了一條縫,他在與睏意掙紮,他不想要自己就這麼睡過去。
“我……我都知道了。”陸星寒握住了殷子若的手。
“星寒,我也不知道我自己還能活多久,也許就是明天,我可能就會閉上眼睛,再也醒不過來了。可是我還有很多的事情冇有做,還有很多的心願冇有完成。”
“我從小冇有見過父母,也冇有兄弟姐妹,一直一直都隻有我一個人。我以前曾經這麼想過,是不是我不聽話?爸爸媽媽不要我了?我也曾想過,是不是我的出生就是個意外?”
“我總會偷偷的哭。但是每到了白天我都會擦乾眼淚,假裝什麼都冇有發生。”
殷子若的這音十分虛弱,他迷茫地看著屋頂,緩緩地道。
“我從小就在無量山長大,隻是相比於長大之後,小時候我聽到過更多的東西。”
“我知道有一個女孩子,她體內有著無量道神……屬於我的無量道神。”
陸星寒瞳孔一縮。
“那些叔叔伯伯他們肯定是冇有想過我那麼小,就已經可以理解他們說的話了吧?”
“我並不是全部都知道,可是我知道,我其實並不是一個先天殘廢。雖然我不知道在我身上發生了什麼,不過我知道的是,叔叔伯伯用我挽救了一個禦道庭一係的女孩子的生命。”
“老實說,我以前也挺怨恨他們。為什麼就是我呢?為什麼我要遭受到這種不公平的待遇?”
“可是時間長了,我慢慢就釋然了。我慢慢的就不恨他們了。為什麼呢?為什麼不恨他們呢?我也不知道。”
“我一直都很想見見那個女孩,可是叔叔拜拜都有意隱瞞她的存在,直到兩年前。”
“我能感覺到和她之間那夠奇怪的聯絡。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明白了,她就是體內有我無量道神的那個女孩。”
“出奇的是,我不討厭她,也不願恨她,隻是希望她能夠永遠不要知道這一切,永遠不要發現這個真相,平平安安,快快樂樂的過一輩子就好了。”
“星寒,答應我,無論如何?一輩子都不要告訴她,不要告訴她這些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