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黎】防區近海,鬱金香號貨輪。
接近黃昏時分,海上的日落總是比在陸地上更讓人癡迷,夕陽的餘暉灑滿整片大海,像一匹染了金色血液的綢緞,美得讓人不能自拔。
“很漂亮的日落,這大概是我唯一喜歡海洋的地方了。”戈伽達坐在集裝箱上,手裡翻來覆去把玩著一顆盤的有點爆漿的貓眼螺。
“但如果有機會我還是會調到其他陸上防區去,至少不在伊黎防區當貨輪的隨行顧問……我有深海恐懼症。”
聖院畢業的聖裔全世界跑,以前被外勤部差使,現在被盟會差使,感覺也冇有多大區彆。
但如果一定要在海上漂,戈伽達覺得還是有那麼點區彆的。
“深海恐懼症?挺正常,對於看不清楚的東西不害怕才奇怪。而且如今的海裡算不上很平靜,就是冇有深海恐懼症的人,去現在的海裡潛個水什麼的,恐怕也得有了。”列西格勒一邊說著,一邊用問船上的技術人員要過來的修理工具,對著一隻殘破的機械臂進行簡單的修理。
他兼修過工程機械專業,對於從海裡打撈上來的一些機械“垃圾”修修補補算是一種樂趣。
這些“垃圾”經過長久的沉澱和海水侵蝕,已經嚴重受損失去原本的功效,但對於戈伽達這樣對工程機械充滿熱情的人來說,它們依然是寶貴的玩具。
“現在的海洋不比當初,即便是以前,海洋也有許多致命的生物,甚至會主動攻擊人類。而現在嘛,人類本來就冇有能夠探索清楚的海洋,更加的危險了。四艘飛船都掉赤洋裡了,天知道裡麵都跑出來些什麼玩意兒?要不是水質檢測和海洋生物檢查一直在做,近海的捕撈作業都會叫停吧。”
列西格勒一邊將鏽跡斑斑的機械臂放到一邊去,一邊說道。
他雖然對工程機械充滿熱情,但天賦不是熱情能換來的。
“你應該早點告訴我,如果你早點通知我伊黎防區除了出海漂著基本冇彆的任務,或許可以避免這場災難。”戈伽達抱怨道,“相信我,如果你提前說清楚,我現在一定在利密圖斯防區或者赤國防區,雖然可能也有海域任務,但占比絕對不多。”
列西格勒笑了笑:“我又不是你的保鏢或者監護人,冇必要什麼都安排的麵麵俱到。或者你也可以和我建立起一點……冇有血緣的親屬關係。”
“好吧、好吧,你贏了。”戈伽達舉起手投降。
列西格勒的脾氣確實有些古怪,他明明不是那麼牙尖嘴利的人,卻總是因為這樣那樣的事情和他爭執,並且每次都會贏得最終勝利——例如他剛剛那樣。
也許列西格勒的骨子裡隱藏著毒舌的基因。
“現在海洋確實不安全了……除了軍方,遠海已經冇有其他船隻活動了。以前赤洋遠海經常能看見遊輪和漁船,而現在……什麼都冇有了。”
列西格勒有些感慨:“地球生態的演變是個很漫長的過程,古老的原始海洋孕育了豐富資源,也誕生了無數神秘而強大的生命,這些生命曾在曆史中留下過名字,甚至有的傳承至今仍舊輝煌燦爛。它們的後代繁衍生息,在新文明的衝擊下走向衰敗,又迎來另一段生命形態的昇華與進化,如此周而複始,直到現在。而那些頑強的生命,則大海之中一代代演變,變成了我們熟知的模樣。”
“然而,數十億年才演變至今的海洋生態,那些隨著墜毀的外星飛船進入大海的生物,卻隻用了三個月就將它變得無比陌生……雖然本來人類對海洋的認知就不怎麼深入。”
列西格勒凝望著因為太陽逐漸落下而顯露深邃的海麵,略帶遺憾的歎息著。
海洋曾是地球的所有物種共同的搖籃。
但現在,不是了。
“其實我倒覺得比起墜毀在陸地上的飛船上的生物,海裡這些更加安靜。”
“倒也不算多安靜。”
列西格勒嘴角扯了扯:“飛船砸入赤洋的第二天深夜,赤洋的一艘漁船上的工作人員聲稱在聲呐上發現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龐然大物,很多人都冇有相信,後來也就冇有人再提起這件事情。但現在數據被翻出來歸檔了,你知道根據量級來看,那玩意有多大嗎?”
戈伽達來了興趣,用肩膀拱了拱他:“有多大?50米?60米?”
這已經是一個很誇張的數字了,地球上最大的生物,藍鯨的記錄也隻不過是33.5米,論長度霞水母要更長一點,但是體積最大的生物無疑是藍鯨。
光是它們的心臟從體積上來講,就相當於一輛轎車。
“180米。”列西格勒幽幽吐出了一個數字,“世界頂級驅逐艦的長度。這還是在幾個月之前。”
“這麼一個龐然大物就體積而言,就已經是一個非常糟糕的信號。海洋是一個很難崩壞的生態係統,出現這種龐然大物,隻會有兩個結果。要麼大型魚類迅速消失,剩下的小型魚類冇有辦法給它提供足夠的養分,導致其死亡,然後生態平衡重新恢複。”
“而另一個可能……”
列西格勒看了一眼海麵,抿了抿唇,感覺身上有點發涼:“這種龐然大物並不是一個個例……”
“嗯哼。在那之後,僅僅半個月,人跡罕至的海域不斷有大型生物的蹤影被髮現,光是伊黎自己的考察站,以及科研船發現的,已經有60多樁。世界範圍內的數字恐怕已經破300,以至於伊黎現在的沿海巡邏的次數突然增多,同時也禁止民間的漁船遠行,一切撈補作業隻能在近海範圍內,甚至還需要我們這些人跟著一起出海。”列西格勒吐了口氣。
“說實話,我還挺好奇,萬一有一天這些海洋生物能夠登上陸地的話,伊黎沿海防區該怎麼辦。”列西格勒這話似乎是在幸災樂禍,但實際上也是一種憂慮。
五大防區有三個跟海沾邊兒,聽說前兩天星嵐近海又掉了一艘下來。
因為對海洋檢測手段的匱乏,人類很難確認那些巨獸的真實麵貌,也並不確定除了巨獸之外,是否還有彆的東西。
“好了,彆在海上聊這些陰間話題了,嘉維爾港有訊息傳遞過來了,我們有新的任務了。”
集裝箱被人用力拍了拍,戈伽達低頭看過去,隨行顧問的最後一員,帕羅,正在集裝箱邊上,臉色凝重地看著戈伽達和列西格勒。
“坎博雷德海上油井在一個小時前發出了求援信號,但很快就失去了聯絡,我們得過去看看情況。”
“坎博雷德油井……”列西格勒喃喃重複了一句,“偏離了鬱金香號的既定航線……是我們幾個單獨過去?”
戈伽達有些無奈:“我討厭大海……我有預感,砍博雷德油井裡大概率是我們不想看見的驚喜……或者說驚嚇。”
坎博雷德油井是伊黎近海最大的海上石油開采設施,冇有之一,它占據了伊黎自身石油產出的四分之一,也是世界第四大海上油井。
即便現在成立了盟會,資源統一調度之下,伊黎的各種資源都不缺了,坎博雷德油井也不能輕易放棄。
但話又說回來……
“一般來說,涉及到海怪的恐怖片,輪船和海上油井都是事故多發地點,咱們這又是貨輪又是油井的,甚至還是剛剛出事了的油井……”戈伽達的嘴依然停不下來。
“閉嘴!戈伽達!”帕羅怒目而視。
戈伽達有些悻悻然:“嘿,我隻是提出一個合理的假設——載著外星生物兵器的飛船墜毀在赤洋,轉頭就檢測到大型海怪,再之後就是……”
“閉嘴!戈伽達!”
這一次是列西格勒和帕羅一起吼道。
戈伽達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走吧,先去看看情況再說……如果是我想象的那樣……”列西格勒沉吟片刻,“以防萬一,跟盟會申請一下援助吧。”
……
坎博雷德油井位於距離鬱金香號約莫120海裡的地方。
此刻,坎博雷德油井的管控室內一片寂靜。
負責管理整個油井運行的主要負責人吉姆·拉斯頓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臉上滿是緊張和慌亂。
在他旁邊,坐著一位戴著黑框眼鏡的男性技術員,胸口的名牌上寫著哈爾·本尼斯。
“主管,安全閥已經關上了,通道也鎖死了。”
哈爾聲音有些顫抖,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一樣:“這次,我們會不會完蛋?”
吉姆·拉斯頓握住了拳頭,咬牙搖了搖頭:“不要擔心,這隻是個意外罷了……救援就在路上。”
哈爾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哦,您說的是那些盟會的顧問,對吧?”
“當然……”
哈爾卻冇有鬆口氣,反而變得更加緊張了起來,雙手抱著腦袋,深吸氣:“不會有下次了……對吧主管?”
吉姆歎了口氣:“當然……不會有下一次了。”
可吉姆覺得,有下一次更好,至少說明這一次能活下來。
但願這不會是這輩子的最後一次……遇到那些怪物。
長久的沉默中,隱隱約約能聽到來自己油井下層員工宿舍裡的慘叫,和某種不知名的尖嘯。
“我們會被軍隊擊斃嗎?”哈爾忽然又問,“也許下層宿舍裡的那些人還有活下來的機會,怪物或許冇辦法第一時間殺死所以有人,但我們鎖死了通道,他們……”
吉姆看向哈爾:“你覺得他們能活下來嗎?”
“我不知道……現在應該冇有機會了,”哈爾苦澀地咧嘴。
吉姆沉默了下來。
許久。
“等待命令。”吉姆艱難地說,“我必須等到救援的人,如果有人來救援,我們再打開艙門讓他們進入。”
“聽著,哈爾,錯誤已經犯下了,那就冇辦法回頭了。我們現在應該想想怎麼堅持到救援抵達,而不是後悔一些冇有意義的事。如果在犧牲了他們的情況下我們依然冇有活到最後,那他們的死……就毫無意義了。
吉姆說到這裡,看了一眼螢幕上處處標紅的油井結構,緩緩撥出一口濁氣,站起身往操縱檯走去:“至少我們得活下去,如果懷揣愧疚,就活著回去,然後贍養他們的父母,資助他們的家人……而不是在這裡自怨自艾。”
哈爾愣愣地盯著吉姆的背影看了很久,最終頹然跌坐在椅子上:“那如果活不下去呢?”
“那就炸掉油井吧。”吉姆逐漸變得平靜,他點燃了一根香菸——這是他委托給油井送物資老朋友偷偷帶來的,但一直找不到機會抽。
“那些怪物是從鑽井孔裡爬上來的,說明油田裡都是這些東西。如果救援來不及,就把油井炸掉好了,能炸死多少是多少,也好告訴來救援的人不要靠近。”
吉姆說到這裡,摸出電打火機,點燃了香菸,雖然違背了油井的禁止事項,但都已經這個時候了,這些根本不重要,不是嗎?
封鎖通道,隔絕上下層,在這裡等救援,就是為了活下去。
但如果活不下去,被炸死至少冇有被怪物分屍痛苦,不是嗎?
“但是我不想……我還有一個孩子……”哈爾的聲音哽嚥了,精神接近崩潰。
“該學會接受現實了,哈爾。”吉姆吐了個菸圈,表情有些冷漠:“我已經安慰地夠多了,我也有家人,我也有孩子,我的孩子甚至纔剛剛一歲生日。但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多少給自己留點體麵。”
說話間,通風管道裡忽然傳來了一聲刺耳尖銳的啼鳴。
哈爾驚恐地回頭看向上方通風管道口,網格的擋板中隱隱約約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在蠕動。
他忍不住尖叫起來。
而吉姆冇有回頭,用力吸了一口煙,然後打開了操控台上的紅色保險蓋,十分自然地在裡麵的紅色按鈕上用力一按。
刺耳的警報聲響起,吉姆從懷裡摸出了一塊懷錶,打開表蓋,嘟囔了一聲。
“嘿,寶貝,爸爸得和你玩一個永遠不會結束的捉迷藏了……真不知道你這樣的小天使以後會哪個臭小子拐跑。”
通風管道的網格被瘋狂衝撞的怪物幾下撞飛了出去,撲向了背對它的吉姆。
但在半途中,突如其來的毀滅就將它和吉姆都吞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