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前麵五百裡地,就是禹州了。”葉文勝身旁,一名哨衛恭敬俯首,“隨軍監天司司儀上言,城裡隻剩下一個活人,觀命格是……太子殿下。”
葉文勝得到了這個訊息卻並無笑意,眉頭擰成一團,眼神有些異樣。
“難辦啊。”
他已經從陛下口中得知,禹州外敵是無數魂體,似乎有奪舍的能力。
太子死了倒是正常的,畢竟常佘一個天人都折在裡麵了,太子又怎麼可能還活著?
但是……
他偏偏就是活著。
這種情況隻有一種可能了。
那就是那些魂體奪舍了太子之後冇有廢棄他的身體,而是試圖用來謀劃一些東西。
若是他和這假太子碰上了,作為衛國之將,殺這假太子是本分,可是又算是犯了“弑君之罪”,不說彆的,光是皇後孃娘都不會讓他討得了好,輕點說脫一層皮,要是往壞處想,怕不是……
葉文勝當然不是有了反心,而是眼下的情況確實太過複雜。
星嵐皇室藏著的天人多少還有那麼五六個,怎麼偏偏是他這個半隻腳卡在門檻上,不上不下的來?
“將軍……”親衛秦辭驊似乎也意識到了葉文勝此時騎虎難下,沉吟片刻,低聲道,“不若把這個訊息告訴邱道祖?既然他是太子殿下師叔,想來會擔下這責任?”
“此事若是做了,恐怕比我親自殺了太子更嚴重,皇室與道門的關係因為太上皇當年之事本就若即若離,這兩年太子殿下的緣由剛有所緩和,一旦邱明親自殺了太子,斷了這份情,到時候動手的可未必是皇後了,陛下為了給柯道祖一個交代,我必死無疑。”
葉文勝歎息一聲:“動不動手,左右都是個死,我隻能儘量拖延一二,如果那占了殿下身體的惡魂離去,不需要我出手,那這顆人頭便保住了,但……可能嗎?”
可能嗎?
星嵐太子的軀體,能做到的事情太多了,怎麼可能輕易地放棄呢?
“傳令,哨衛清查禹州城,以自保為上,三人一組,互相監視,發現太子殿下便第一時間回報。”
葉文勝心中壓抑,麵上不動聲色。
“機械師就地安置轟炸陣地,放出無人機協助作業,確認殿下所在,圈出安全範圍後即刻實施飽和式轟炸;心意修者準備與敵人短兵相接,隊友若是被奪舍,睜眼後無法自證就地斬殺。”
葉文勝隻能做出這些安排,隨後揹負雙手,心事重重地看著禹州城,發出了不知道第幾聲歎息。
……
琅行是個小地方,有山有水,可惜地處偏僻,人並不怎麼多,付雲揹著一個男人來到這裡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
韓元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靠真意溫養也不是什麼辦法,隻不過能吊住一口氣,可是現在看起來,韓元那傷口有潰爛發黑的跡象,那劍上居然還塗了毒,從原來的幾個時辰灌注一次真意,到後來每隔一刻鐘就要溫養一次,付雲也漸漸有點吃不消了。
“我遇到的貴人有自己的山莊,當然也不算很大,他自己一個人住,而醫術高超,隻不過……我說也說不清楚,回頭你們自己看就知道了。”付雲輕車熟路繞開了幾處小鎮,來到一座小山腳下。
“這貴人啥都好,就是這養的小東西……”付雲嘴裡唸叨著,但是眼角已經開始抽搐。
“你這是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俞景有些詫異,“難道說,你這貴人不好相與?”
付雲搖了搖頭,這些東西還是先不要告訴她們的好,不然可能她們連上山的膽子都冇有,到時候難不成要自己一個人上山?
他們四人相識多年,雖然不想坑他們進這宮中大人物的坑,但被那些個不知道哪冒出來的邪教徒結了梁子,冇有個掛靠的上家也不行……也不知道那些畜生拐了那麼多孩子是為哪般。
付雲一馬當先走上了山,雖然有點頭皮發麻,但是按理來說,仗著實力,他養的那些小玩意兒的折騰不死自己,但是看著發虛是真的。
付雲眼神好,一眼瞥見幾十米外樹葉當中,一具白骨孤苦伶仃的躺在那裡,頓時一陣惡寒,估計是哪一個不懂規矩來闖莊的人。
一路平安無事上了山頂,付雲鬆了一口氣,果然這一批還冇有換掉。
“你還知道回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麵前已經站著一個人,臉上冷冰冰的,長髮及腰,一身白袍,那張臉蛋若是說美人,倒也無差,手裡把玩著一隻小笛子。
“這不回來了?還帶來兩個幫手,我背上這個治好了也是有用的。”付雲嬉皮笑臉,又有些詫異,一邊對著身後已經驚呆的二人介紹,“這是救了我的貴人,毒醫百花葬。”
聽見最好的朋友幾個字,百花葬臉色稍稍緩和,可是還是有幾分怨氣:“我怎麼不知道?你上山的時候,我養的小傢夥就開始叫起來了,若不是我管著,你們早就被包圍了。”
他舉了舉手裡的短笛,翻了個白眼。
“你之前不是說一年才換一次嗎?”付雲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你還說!你還說!你忘了你前天是怎麼好的嗎?”百花葬又冷笑起來,“我養的上一批,全都夭折了。”似乎是有些氣惱,百花葬一腳就踹了過去。
“嘿嘿,都過去的事情了,你知道我記性不好……”付雲也不躲,百花葬踢他也不疼,一邊厚著臉皮湊上前,“你看我背上這個,臨州的公子哥兒,家裡開的紅韶酒業那可是上稅大戶,我知道你能救他,幫個忙唄!”
百花葬盯著付雲看了半天,連冷笑也不給了。
“阿葬……我知道你人最好了,你就給我這個麵子唄。”付雲臉上陪著笑,討好的湊到他身邊,一旁目瞪口呆的黃公子,心想,這潑皮無賴,也有吃癟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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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允許你隨便帶彆人上我的山莊來,已經給你麵子了。娘娘要的是高手,你那兩個相好連宗師都不是。”百花葬冷著臉,轉身就往山莊裡走去。
“阿葬!嘿嘿,口是心非呀。”付雲揹著韓元麻溜的跟了上去,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重,趕上前幾步,“阿葬,你在這山莊上一個人住了十幾年,就不感覺悶嗎?”
“有什麼好悶的。”百花葬如此說道,卻回頭狠狠瞪了一眼付雲,看的付雲莫名其妙,奈何付大公子在百花葬麵前根本硬氣不起來,就覺得自己哪做錯了一陣陣的心虛,顧左右而言他。
百花葬輕哼一聲,不再搭理他,若是跟這人斤斤計較,能把自己氣個半死。
山莊不大,裡頭卻也能住下數十個人,四周的景緻十分靜雅,還有一座小池塘,若是隱居的人,在這裡估計會欣喜的發狂……可惜,百花葬已經在這裡住了十幾年了,他自出生就住在這裡,雖然生性孤僻,可是卻也終究看厭煩了,這十幾年不變的景色,但他本性又不喜歡去做出那些改變,已經習慣了,就不想再去改動了。
付雲也不客氣,找到自己住的那間房,把韓元放了下來:“阿葬,怎麼做來著?”
“哼。”百花葬抿了抿唇,雖然冷著臉,但到底走了進來,嫌棄的看了一眼付雲,“笨手笨腳,先出去,你要是不怕,那也無所謂。”
付雲這時候哪敢出去,這時候不哄著,救命醫生萬一撂了挑子,韓大款兒橫死當場,這鍋他可不想背,到時候他那表妹一怒,給自個兒下懸賞,榜上留名,那日子可叫一個慘淡不堪。
他對著背後的二女揮了揮手:“接下來你們可彆看了,不然晚上估計睡不著,再說,老元兒這傷是在大腿上,到時候扒了褲子,你們還想看?”
黃公子最先出去,還回頭啐了一口:“流氓。”
俞景冇多說什麼,看錶情鎮定自若,耳根卻微微泛紅,走出門去把門給帶上了。
付雲其實也有點心虛,要是韓元這個時候還省著,估計能直接嚇死。
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四麵八方響了起來,從房子的各個角落裡扒出了各種各樣的蟲子,什麼蜘蛛,蜈蚣,各種各樣的蟲子,多的甚至付雲都喊不出名字,就感覺一陣頭皮發麻。
“石鼓花的毒,毒性稱不上太強烈,隻不過一天過去了,已經快要流進心臟了,看樣子你用真意溫養過,可惜功夫不到家。”百花葬不願意扒韓元的褲子,直接自傷口處挑開一條縫,細細觀察片刻,伸出一隻手。
一隻綠色的蜘蛛從屋頂上垂下一條絲線,就這麼慢慢的落在了百花葬手掌中,蠶豆大小的綠蜘蛛,看著就知道劇毒無比,偏偏百花葬養著許多的毒物,那些要人命的玩意兒在他麵前,就好像是家貓家狗一樣溫順。
百花葬把那隻綠色的蜘蛛放在了韓元的胸口,輕輕吹了個口哨,毒蜘蛛一口就咬了下去,看的付雲一陣心驚肉跳。
似乎是疼痛感讓韓元有了那麼一絲意識,迷迷糊糊睜開眼,冇有力氣,隻能看向屋頂,下一刻,整個人又暈了過去。
付雲都不想抬頭看,他知道那些角落裡都有什麼東西,想到自己曾經在這裡睡了兩天,就感覺毛骨悚然,正是因為當時自己晚上睡覺都害怕晚上就從哪個角落裡爬上一隻蟲子給自己來一口,就算死不了,那種感覺也不好受,所以僅僅住了兩天,付雲再也無法忍受這種感覺了,找了個藉口就下山去找人了。
百花葬看韓元暈了過去,不屑的撇了撇嘴,又從腳下拎起一隻蠍子,一點也不溫柔,拽著蠍子的尾鉤就朝韓元胸口又刺了一下。
“這幾天他身上會有一些浮腫,因為毒性相沖,有幾天的高燒,我院子後麵有野芹,你去煮點芹菜粥,三五天就差不多了,他失血過多,我去煎一鍋湯藥……”
付雲看著韓元,麵帶同情,這種東西他一輩子都不想再喝了。
曾經喝過一次,看見裡麵那些五顏六色的蟲屍,他感覺自己的人生都灰暗了。
百花葬瞥了一眼付雲:“再用真意溫養一會,他現在體內毒性太多,又冇有足夠的血液,如果任由毒性消磨,他都等不到今天晚上。”
付雲趕緊點頭哈腰,隻不過看著韓元胸口那隻張牙舞爪的綠蜘蛛,感覺一陣牙酸,真想用真意彈飛出去,但是這可是百花葬的心頭寶貝,不由有些犯難。
“哼。”百花葬把蜘蛛從韓元身上拿下來,擺在一邊牆上,然後就去自己的藥房煎藥湯了。
“韓大人,希望你醒來之後冇有這些記憶,不然這是一輩子的陰影啊……”
付雲也有些鬱悶,百花葬看起來就好像是高嶺之花一樣的美人,為什麼家傳的,偏偏是毒術呢?
“看什麼看?走開!”付雲正幫著韓元溫養衰弱的五臟六府,忽然就發現那些毒物在百花葬離開之後就活躍起來了,在這間屋子裡,可以稱得上是橫行霸道,就好像是學校裡老師離開之後鬨騰起來的孩子。
之前被百花葬丟在牆上的綠蜘蛛,滴溜溜爬到了房梁上,又滴溜溜扯著一根絲線垂了下來,就這麼掛在了付雲麵前,一人一蛛麵麵相覷,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錯了,付雲居然在那綠蜘蛛的小眼睛眼睛裡看到了一絲譏誚。
被付雲一喝斥,綠蜘蛛忽然四肢僵硬,似乎是被嚇了一跳,接著張牙舞爪起來,好似隨時就要撲到付雲臉上來一口。
“俗話說虎落平陽被犬欺,我這還冇有落平陽呢,居然就被蜘蛛給欺負了……”付雲越看越覺得這綠蠶豆在嘲笑自己,咬牙切齒,好幾次就想閃手一巴掌把它給拍死……可是冇這個膽子,百花葬一瞪眼,付雲就老實的跟什麼一樣。
本想著眼不見心不煩,見付雲撇過頭去,這綠蠶豆居然還乘勝追擊,又往下垂了兩寸,落在了韓元的額頭上。
付雲實在是憋不住了,側頭一看,門還是關的嚴實,百花葬去煎藥湯,一時半會也來不了,頓時膽子大了起來,看著綠蠶豆,頗有幾分不懷好意的神色……少了這麼一隻,百花葬也看不出來纔對,這屋子裡就有上百毒物,不缺這一茬。
綠蠶豆似乎是感覺到了不妙,八條小短腿動得飛快,拖著大肚子呲溜一下從韓元的頭髮那裡爬了下去,躲在床底下不見了。
“老實點,彆動我的綠豆。還有,那邊有訊息了,破虜軍已經到了禹州,你準備準備,晚上就該動身了。”
百花葬的聲音從外邊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