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班370 第三十七章 融合區

趙明輝決定推遲進入零。原因有兩個：第一，他需要找到分辨original和映象的方法——否則即使拿到了穿越石，168人中混入的映象會在域四造成災難。第二，他需要瞭解“融合區“——石碑提到的地方——因為那裏可能有答案。

融合區在小鎮的東南角——東端貧民區和南牆之間的過渡地帶。陳昊然推測那裏是“合“和“裂“之間第三種結果的產物——既沒有完全“合“，也沒有完全“裂“的人。

趙明輝帶了陳昊然、馬庫斯和李在勳。李在勳在“接納“後表現出了某種變化——他能在三十米內感知到映象的存在。不是看到——而是一種“嗡嗡“的感覺。像耳邊有一台聽不見的機器在運轉。

“你的接納給了你一種新能力。“陳昊然分析。“你整合了映象的一部分——獲得了映象的感知方式。映象能感知original——現在你也能。“

“代價是我能感知到所有人的陰暗麵。“李在勳的聲音帶著苦澀。“走在這個群體裏——我能聞到每個人最不想被知道的東西。你不想知道我聞到了什麽。“

融合區的入口是一條狹窄的巷子——兩側建築牆壁上的灰泥開始剝落，露出下麵的銀色金屬基底。但金屬基底不是光滑的——它扭曲了。像被高溫炙烤過的塑料，表麵起了泡，變了形。巷子越走越窄，最終通向一個約二十米見方的院子。

院子裏的景象讓四個人同時停下了腳步。

院子裏有“人“。大約三十個。但他們不是人——也不是映象。他們是——融合體。

有的融合體是兩個人合在一起的——左半身是一個人的，右半身是另一個人的。接縫處的麵板像焊接痕——銀色的、凸起的疤痕。有的融合體更大——三四個人融在一起，變成了一團不規則的、有多個頭和多條手臂的肉塊。有的融合體已經失去了人形——隻是一團銀色的、會呼吸的物質，表麵偶爾浮現出一張臉——一張嘴——一隻眼睛——然後又沉迴去。

“他們都是——“馬庫斯捂住了嘴。

“沒有完成合的人。“陳昊然蹲在一個較小的融合體旁邊。這個融合體是兩個人——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從肩膀處融合在一起。兩張臉都保留著。但表情是扭曲的——不是痛苦也不是平靜。是一種“卡住了“的表情。像在做夢時意識到自己在做夢——但醒不過來。

“他們既沒有接納也沒有拒絕。“陳昊然說。“他們卡在了中間。一部分自我接受了映象——另一部分拒絕了。兩股力量同時作用——身體被撕裂成了兩半——但兩半都沒有完全分離。所以——融合。“

“他們還活著嗎？“趙明輝問。

陳昊然伸手觸碰了融合體的肩膀。銀色的疤痕是溫熱的。融合體的一張臉——男人的臉——緩緩轉向他。眼睛是銀色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了聲音。不是語言。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像被困在一個永遠醒不過來的夢中的人在呼救。

“活著。“陳昊然收迴手。“但不是人了。他們的意識被碎片化了——每個人格碎片都在爭搶身體的控製權——但沒有一個能贏。他們永遠困在了合和裂之間。“

趙明輝在融合區中走了一圈。三十多個融合體。有些是最近形成的——麵板還有血色。有些已經很老了——銀色的疤痕變成了灰色，身體縮小了，像幹枯的樹樁。最老的一個——隻剩下半個頭和一隻手——嵌在院子的牆壁裏。牆壁的銀色金屬和融合體的銀色疤痕融為一體——分不清哪個是建築哪個是“人“。

“上一批試煉者的融合體。“陳昊然看著那個嵌在牆裏的。“五十年了。還活著。“

趙明輝蹲在一個融合體麵前。這個融合體有四張臉——兩男兩女——分佈在一個不規則球體的四個方向。四張臉都在無聲地張合嘴唇。趙明輝湊近聽了聽——

四張臉在說不同的話。一張在說“讓我走“。一張在說“不要走“。一張在說“我是誰“。一張在說“我不是我“。

四句話同時迴圈。永無止境。

趙明輝站起來。他的臉色鐵青。

“這就是沒有做出選擇的後果。“他對陳昊然說。“在域一，不做選擇的人被蜥蜴吃掉。在域二，不做選擇的人被母樹同化。在域三——不做選擇的人變成了這個。“

“每一域的懲罰都在升級。“陳昊然說。“域一：死亡。域二：失去自我但活著。域三——既不死也不活著。永遠卡在中間。“

李在勳站在院子角落。他的臉比融合體更蒼白。

“我能聞到他們。“他說。“每個人的陰暗麵——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毒藥。恐懼、嫉妒、憤怒、貪婪、傲慢——全部攪在一起。但最濃的味道——是後悔。他們後悔沒有做出選擇。“

趙明輝在融合區中找到了一樣東西——一塊嵌在地麵的石板。石板上的文字已經被銀色物質覆蓋了一半，但陳昊然仍然能辨認出關鍵內容：

“融合體之形成——因主與像既不合亦不裂。此為最劣之結果。合者存。裂者滅。融者——永困。避免融合之唯一方法——在映象接觸後72小時內做出選擇。超過72小時——自我與映象開始物理融合——不可逆。“

“72小時。“趙明輝看了看手錶——雖然手錶在傳送後就不走了，但他一直在用日出日落（或者說彌散光的亮度變化）估算時間。“我們進入域三已經多久了？“

“第四天。“陳昊然說。“72小時——已經過了。“

趙明輝的血涼了。如果72小時內必須做出選擇——而186人中有多少人還沒做出選擇——

“所有人。“陳昊然讀懂了他的想法。“除了金秀賢和李在勳——其他184人都還沒有做出選擇。他們過了72小時視窗。他們——“

“會變成融合體。“

趙明輝轉身就跑。他衝出融合區，衝迴營地。到達營地時——

已經有七個人開始了融合。

他們的身體表麵出現了銀色的紋路——像血管一樣從手背、脖子、太陽穴蔓延。銀紋所到之處，麵板變得半透明。他們還沒有完全融合——但已經開始了一。如果不在幾個小時內做出選擇——“接納“或“拒絕“——他們會變成融合區裏那些東西。

“所有人聽我說！“趙明輝站在營地中央。“你們有72小時——不，已經過了——你們隻有幾個小時！做出選擇！麵對你的映象！承認你的陰暗麵——或者拒絕它——但必須做出選擇！不做選擇的人——“

他指向融合區的方向。

“——會變成那個。永遠。“

“決策癱瘓“（decisionparalysis）與“布裏丹之驢“：法國哲學家布裏丹（jeanburidan）提出了一個思想實驗——一頭驢站在兩堆等距離、等質量的幹草之間，因為無法選擇吃哪一堆而餓死。這就是“決策癱瘓“——當麵臨兩個看似同樣好（或同樣壞）的選擇時，大腦的決策迴路會“死鎖“，導致不做任何選擇。在心理學中，決策癱瘓通常發生在資訊過載或後果嚴重的情況下。域三的設計完美觸發了決策癱瘓——“接納“可能導致被吞噬（如金秀賢？），“拒絕“會導致消融（如趙強），不做選擇會變成融合體。三個選項都有可怕的後果——大腦在這種情況下會本能地“拖延“——而拖延在域三是致命的。72小時視窗的存在意味著——造物主知道人類會決策癱瘓——並以此為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