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班370 第三十四章 雙麵城

趙明輝沒有三天。他隻有一天——因為禮薩在零的手中。

但他在進入銀鏡之前，需要瞭解這個域的完整結構。他派出了四支偵察隊——每支五人——分別探索小鎮的北、南、東、西四個方向。

北隊由馬庫斯帶領。他們走了約四十分鍾後到達了小鎮的北端。北端是一堵牆——高約十米的石牆，表麵覆蓋著銀色的鏡麵材質。牆的另一側是什麽——看不到。鏡麵隻反射天空。

南隊由王建國帶領。南端也是一堵牆——同樣的高度，同樣的材質。但王建國注意到一個細節——南牆的鏡麵有細微的裂痕。裂痕的形狀不是隨機的——是文字。非人類文字。從右到左排列。他抄了一份帶迴去讓陳昊然解讀。

東隊和西隊的發現更重要。東隊到達了小鎮東端——不是牆，而是一片“住宅區“。和中心區域不同，這裏的建築更小、更密集——像貧民窟。門窗緊閉。但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屋內有生活的痕跡。用過的杯子、讀了一半的書、還鋪著的床。但沒有人。

“像是有人住在這裏——然後突然消失了。“東隊隊長報告。

西隊到達了西端——也是住宅區。但和東端不同——西端的建築更大、更精緻。花園修剪整齊。窗台上有花盆。門是開著的。西隊隊長推門進入了一棟——

裏麵有人。

不是映象。不是original。是——“原住民“。

一個穿著灰色大衣的女人。約四十歲。麵容平靜。她坐在客廳的椅子上，手裏拿著一本書。看到西隊隊長進來時，她抬頭微笑——

“你好。你是新來的？“

她說的是中文。口音標準。

西隊隊長——一個叫李在勳的韓國籍乘客——後退了一步。“你——你是誰？“

“我叫七號。“女人說。“我是上一批試煉者的映象。我的original在五十年前通過了域三。她走了。我留下來了。“

“你——你是映象？你的original走了？“

“對。她接納了我。合為一體後她變得更完整了——然後她帶著穿越石去了域四。但我——“七號指了指自己。“我留了下來。合不是消失——是分裂的逆操作。original吸收了我的一部分——但她也留下了一部分在我身上。我現在的意識——是original不要的那些部分。她的恐懼、她的猶豫、她的自我懷疑——都留在了這裏。變成了我。“

李在勳花了十五分鍾和七號對話。她揭示了幾個關鍵資訊：

第一，雙麵城的西端住著“前映象“——上一批甚至更早批試煉者的映象。當original“接納“映象並離開域三後，映象不會消失——它會作為“殘餘意識“留在小鎮上。這些前映象形成了約五百人的“原住民“社群。

第二，前映象不是敵對的。它們已經“獨立“了——不再試圖取代任何original。它們隻是——活著。在雙麵城裏。等待著。等待什麽？七號說：“等待有人來問我們問題。因為我們知道original不知道的事情。“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七號告訴李在勳：“進入零——不需要麵對所有的陰暗麵。隻需要麵對一個。你最核心的那個。你最害怕承認的那個。零會用各種方式試探你——但它真正要你麵對的隻有一件事。不同的人——那件事不同。但對你來說——“

她看著李在勳的眼睛。

“你最大的陰暗麵是——你享受看到別人失敗。“

李在勳後退了三步。他的臉變白了。

“你怎麽——“

“因為我是映象。我能看到。你每一次看到同伴犯錯時——嘴角會微微上翹。你自己不知道。但我知道。“

李在勳帶著這個資訊逃迴了營地。

趙明輝聽完四支隊伍的匯報後，在紙上畫了一張小鎮的地圖。

“雙麵城。中軸線。北牆和南牆。東端貧民區——空置。西端富人區——前映象居住。中心零點——銀鏡——零的所在地。“

陳昊然在旁邊補充：“南牆上的文字——我解讀了。寫的是——前車之鑒。上一批試煉者：203人進入。18人被替換。185人離開。其中18個映象混入了離開者中。185人到達域四後——在域四的記憶消蝕中——18個映象因為沒有真正的記憶可以被消蝕而暴露。但那時已經太晚了。18個映象在域四中製造了混亂。導致域四額外死亡了7人。“

“額外死亡7人——“趙明輝的筆停了。“因為映象混入導致的混亂？“

“對。映象在域四中沒有真實記憶——它們不會被記憶消蝕影響。但它們會假裝被影響——然後利用不受影響的優勢操縱群體。上一批試煉者在域四中發現映象後——信任徹底崩潰——互相猜忌導致了7人額外死亡。“

“所以我們不僅要通過域三——還要確保沒有映象混入168人中進入域四。“

“問題在於——“陳昊然的聲音帶著疲憊。“我們無法確保。即使我們用痛苦記憶質感測試每一個人——映象也可能學會模仿。即使我們讓每個人麵對自己的映象確認身份——映象也可以假裝接納完成。我們——“

他停了下來。因為趙明輝看著他。那種目光——不是質問——是一種陳昊然從未在趙明輝臉上見過的東西。

是疲憊。

“陳昊然。“趙明輝的聲音很輕。“零對你說了什麽？“

陳昊然沉默了十秒。他的暗紅色瞳孔反光在緩慢閃爍——像一顆即將熄滅的星。

“它說——“他的聲音幾乎是耳語。“你不是不在乎別人。你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你想控製所有人。你和趙明輝一樣。你們兩個的陰暗麵是一樣的。你們用不同的方式做同一件事——把所有人的命扛在自己肩上——不是因為愛——是因為如果你們不扛——你們就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活著。“

趙明輝看著陳昊然。兩人對視了五秒。

然後趙明輝說：“零說得對。“

陳昊然愣了。

“零說得對。“趙明輝重複。“我確實不知道除了領導者之外自己是誰。但這不是陰暗麵——這是事實。有些事實很難接受。但接受它不意味著放棄。它意味著——我知道自己為什麽在做這件事。不是因為愛——是因為我需要被需要。承認這一點——然後繼續做。“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灰藍色天空下對稱的小鎮。

“明天我進入零。救禮薩。拿穿越石。然後——想辦法分辨original和映象。“

第三十七名死者（域三第三人）在當天夜間發生。一個叫趙強的中國籍男乘客，40歲，計程車司機。他的映象在夜間用一種極其殘酷的方式“取代“了他——

映象沒有給趙強任何東西。沒有咖啡，沒有握手。它隻是站在趙強的房間門口，用趙強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說趙強最不想聽的話：

“你爸死的時候你沒在身邊。你在開車。送一個醉鬼迴家。你收了車費。你爸在醫院斷氣的時候——你在數錢。“

趙強捂住耳朵。但映象的聲音不是從空氣中傳來的——是從他的腦內傳來的。映象在用某種方式直接向他投射聲音。不是次聲波——是更精確的、直接作用於聽覺皮層的訊號。

“你數了三十七塊錢。你爸的命——值三十七塊錢。“

趙強崩潰了。他衝向映象——試圖掐住它的脖子。但他的手穿過了映象的身體——像穿過空氣。映象不是實體。它是一個投影。

趙強的手穿過映象的瞬間——他的身體開始“裂開“。不是物理的裂開——是視覺上的。他的左半身和右半身開始“錯位“——像一張被從中間撕開再錯開拚合的照片。他的左眼看到的和右眼看到的不再一致——世界在他的視野中分裂成了兩個。

他尖叫了。聲音持續了約三十秒。然後——他的身體像玻璃一樣碎裂了。不是碎片——是光。銀色的光。碎片在空中飄散了三秒後消失。

映象趙強站在碎光消失的位置。它的身體從半透明變成了實體。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了溫度。有了重量。

“裂者消融。“映象趙強用趙強的聲音說。但語氣不同——更平靜、更冷漠。“他拒絕了我。太用力了。所以他裂開了。而我——“

它看向窗外。灰藍色的天空。對稱的小鎮。

“——我活了下來。“

“自我服務偏差“（self-servingbias）與“內疚投射“（guiltprojection）：當人們經曆失敗或創傷時，大腦會自動啟動兩種防禦機製——自我服務偏差（將失敗歸因於外部因素）和內疚投射（將自己的過錯推給他人或環境）。趙強的映象沒有使用物理暴力——它隻是說出了趙強最不想麵對的事實。這個事實一直存在於趙強的潛意識中——他的父親在他值班時去世——但他用了十年時間將這個記憶“封存“。映象的存在讓封存失效了。當趙強試圖用暴力“消滅“映象時——他實際上是在試圖消滅自己不願麵對的記憶。但映象是他的一部分——消滅它=消滅自己。這就是“裂者消融“的心理機製：過度拒絕陰暗麵會導致自我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