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班370 第十九章 花粉

趙明輝迴到營地時，發現情況比他離開時更糟了。

在他離開的四個小時裏，又有兩個人出事了。

第一個是保羅。他的北隊在中空的巨樹搜尋庇護所時，發現了一棵直徑超過十二米的古樹——樹幹內部確實形成了天然洞穴，空間足夠容納上百人。但當他們進入樹洞時，地麵上的真菌釋放了大量孢子。保羅的脛骨石膏（用樹皮和藤蔓綁的）被孢子侵入——他開始劇烈打噴嚏、流鼻血、麵板出現紅色蕁麻疹。法蒂瑪診斷：嚴重過敏反應。如果沒有腎上腺素——在野外條件下——可能發展為過敏性休克。法蒂瑪用隨身攜帶的一支急救腎上腺素筆（epipen，她作為乘務員隨身攜帶的急救藥品，也是全群體唯一一支）給他注射了。保羅的症狀緩解了——但那支epipen用完了。下一次過敏反應將沒有藥物可用。

第二個更嚴重。東隊的一個叫劉偉的中國籍乘客，32歲，it工程師——他在河邊采集水源時，看到了一朵異常美麗的花。花很大——直徑約三十厘米——花瓣是深紫色的，中心有一個漩渦狀的花蕊，散發著濃鬱的甜香。劉偉彎腰去聞——然後他就沒有迴來。

王建國發現他時，他跪在花前麵，麵帶微笑，眼睛大睜，瞳孔完全擴張。他的呼吸和心跳正常——但他對任何刺激都沒有反應。王建國拍他的臉、喊他的名字、甚至用冷水潑他——他一動不動。隻是微笑。看著花。

法蒂瑪檢查後說：“神經毒素。可能是某種類似於東莨菪堿的化合物。他現在的狀態——意識被困在幻覺中。身體功能維持，但心智已經不在了。如果毒素不能在24小時內代謝——可能永久性腦損傷。“

東莨菪堿（scopmine）是一種從曼陀羅等植物中提取的抗膽堿能生物堿，被稱為“魔鬼的呼吸“。在哥倫比亞，犯罪分子用它使受害者喪失意誌力並配合指令。高劑量可導致嚴重幻覺、記憶喪失、意誌癱瘓——受害者可能保持清醒但完全無法自主行動。如果域二的某種植物將東莨菪堿的濃度提升數十倍——受害者可能被“鎖定“在幻覺狀態中，成為植物麵前的活體雕像。某些食肉植物（如豬籠草）會利用類似機製吸引獵物使其失去行動能力。

第二十二名死者。嚴格來說——劉偉沒有死。但他的意識再也迴不來了。24小時後他的身體功能開始衰竭——不進食、不飲水、不排泄——法蒂瑪維持了他的生命體征三天，但第四天他的心髒停跳了。法蒂瑪做了cpr——恢複了心跳——但大腦已經因缺氧而不可逆損傷。他們不得不放棄。

趙明輝迴到營地時看到的就是這個場景——劉偉的屍體被蓋在一件外套下麵，法蒂瑪跪在旁邊精疲力竭。保羅靠在樹幹上（這次保持了距離）喘著粗氣。阿米拉在樹蔭下捂著肚子——宮縮又開始了一陣。

趙明輝把偵察結果告訴了紮哈裏和陳昊然。骨河、綠牆、綠族、母樹的試煉條件——七天不傷害活物。

“七天不砍樹？“王建國的第一反應。“那我們怎麽建庇護所？怎麽生火？怎麽製作工具？“

“用死去的。“陳昊然說。他一直在旁邊聽。“母樹說——隻吃已掉落的、已死去的。樹枝也是。地麵上每天有大量樹枝和落葉自然脫落——我們可以收集這些。不砍活樹，隻用死材。“

“火呢？“趙明輝問。“生火算不算傷害？“

“火焰燒毀森林。“陳昊然引用綠族人的話。“母樹最忌諱的是火焰。我們不能生火。“

“不能生火——“紮哈裏的臉色變白。“在叢林裏不能生火意味著什麽？夜間沒有照明、沒有驅蟲、沒有熟食、沒有保暖——“

“意味著我們需要適應叢林的規則。“趙明輝打斷他。“而不是讓叢林適應我們的規則。“

這個決定在219人——不，217人——中引發了巨大的爭議。一部分人——主要是趙明輝的軍人係統和陳昊然的理性判斷者——支援接受試煉。另一部分人——以保羅的工程師群體和一群年輕男性乘客為核心——反對。

“不生火、不砍樹、不殺動物——這和讓我們去死有什麽區別？“一個叫劉浩的中國籍乘客憤怒地說。他25歲，健壯，之前在荒原中是突擊隊的誌願者。他的手臂上還有堿性灼傷的疤痕。“叢林裏有巨蛇、巨猿、六腿貓——不給我們武器怎麽活？“

“母樹說了不殺動物——沒說不防禦。“趙明輝說。“如果動物攻擊你——你當然可以自衛。但你不能主動獵殺。“

“那植物呢？如果藤蔓纏住我——我不能砍斷它？“

“不能。解開它。繞過去。“

“你瘋了。“

爭議持續了整個下午。陳昊然在最後做了一個分析——他的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聽：

“骨河裏有數萬具骨骼。那是上一個試圖用火焰和鐵征服叢林的文明的結局。我們217個人——沒有火焰、沒有鐵、沒有金屬武器、沒有飛機殘骸——我們比那批人弱得多。如果他們被全滅，我們連對抗的資格都沒有。母樹給了我們一個選擇——接受它的規則，或者死。這不是談判。這是通牒。“

沉默。漫長的沉默。然後——沒有人反對了。不是被說服了。是被恐懼壓服了。

趙明輝在日落前做出了決定：“接受試煉。明天日出時進入綠牆。“

但就在這個夜晚——在他們進入綠牆之前的最後一個夜晚——花粉來了。

不是某一朵花的花粉。是整片叢林同時釋放的花粉。

淩晨兩點，值夜哨的張偉發現空氣中出現了細微的綠色微粒——像霧，但不是水霧。微粒在發光真菌的藍光中閃爍——像無數微小的螢火蟲。他吸了一口——甜的。濃烈的甜。像蜂蜜和腐爛水果的混合氣味。

“所有人——捂住口鼻！“趙明輝被叫醒後第一個反應是想起陳芳的死——花粉致幻毒素。但這次不是一朵花的量。是整片叢林的量。

他用襯衫矇住口鼻，衝到營地中央。217人——有些人已經吸入了花粉。症狀在幾分鍾內出現：先是興奮——莫名的、不合時宜的興奮——有人開始笑，有人開始唱歌，有人開始跳舞。然後是幻覺——看到不存在的東西、聽到不存在的聲音、和不存在的人說話。最後是——

攻擊性。

劉浩——那個反對接受試煉的年輕人——突然衝向身邊的另一個人，掐住了他的脖子。他的眼睛是失焦的——瞳孔擴張到虹膜消失——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在幻覺中看到了敵人——也許是巨蜥王、也許是綠族人、也許是他自己的恐懼具現化——他在和幻覺中的敵人搏鬥。而他的“敵人“是一個62歲的澳大利亞籍乘客，正在被他掐死。

趙明輝衝過去把劉浩拽開——劉浩比他年輕十歲、重二十公斤——但趙明輝在腎上腺素的爆發下把他摔在了地上。劉浩在掙紮中打了趙明輝一拳——正中斷裂的左肋——趙明輝痛得眼前發黑但沒有鬆手。

“捂住口鼻！所有人用布矇住臉！“趙明輝騎在劉浩身上，用另一隻手撕下自己的襯衫袖子塞進劉浩嘴裏。劉浩咬著布料——牙齒咬穿了布料——但花粉的吸入量減少了。

混亂持續了約四十分鍾。花粉在淩晨三點逐漸消散——像一場短暫的、無聲的化學武器攻擊。但在這四十分鍾內——

第二十三名死者。62歲的澳大利亞籍乘客，被花粉致幻的劉浩掐死。頸部骨折。

第二十四名死者。一個叫樸恩熙的韓國籍女乘客，27歲。她在花粉致幻中跑進了叢林——跑向一朵花——跑向她幻覺中“在花後麵等著她的已故母親“。她跑進了黑暗的叢林。再也沒有迴來。第二天早上，趙明輝在營地東麵約五十米處找到了她的身體。她跪在一朵巨大的紫色花前麵——和劉偉一樣的姿勢——麵帶微笑，眼睛大睜，瞳孔完全擴張。但她已經沒有呼吸了。花——在“捕獲“她之後——閉合了花瓣。把她包在了裏麵。

花在消化她。

群體性花粉中毒在地球熱帶雨林中極為罕見，但並非沒有先例。2006年，印度尼西亞蘇門答臘的阿諾爾特大花（rafflesiaarnoldii）在花期釋放大量含有致幻成分的氣體，導致附近村莊出現群體性幻覺和攻擊行為。如果域二的母樹能夠調控整片叢林的花粉釋放週期——將其作為“化學武器“定向使用——那麽花粉攻擊就是母樹對人類的第一次大規模“防禦反應“。這種反應不是針對所有人類——而是針對那些“帶有攻擊性意圖“的個體。換言之，母樹在用花粉篩選——它讓具有攻擊性的人暴露本性，讓不具有攻擊性的人安然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