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清河縣的天空灰濛濛的,鉛雲低垂,彷彿醞釀著一場遲來的春雪。持續三年多的李家與王家摩擦,如同這沉悶的天氣,看似波瀾不驚,實則壓抑難言。
李煥之死,始終是橫亙在兩大家族之間最深的一道裂痕。李家傾盡全力追查,甚至不惜代價從府城請來擅長追蹤、辨氣的“高人”,將縣城內外翻了個底朝天,重點排查了所有修鍊陰寒功法之人,連幾個隱居城外、修鍊偏門陰功的老武師都被“請”去盤問過,最終卻一無所獲。那刺殺手法太過乾淨利落,寒氣精純卻無根可循,彷彿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所有的線索,最終都隱隱指向王家,卻又缺乏致命證據。
王家則始終咬定與此事無關,指責李家借題發揮,打壓異己。雙方在生意、礦脈、乃至縣衙影響力上的明爭暗鬥從未停止,摩擦不斷,但大規模衝突卻始終未能爆發。一方麵,李承運喪子之痛未消,卻也更顯多疑謹慎,沒有十成把握,不敢輕易與王家全麵開戰。另一方麵,王家得了《秋霜寒氣訣》,家族實力處於上升期,底氣更足,但也深知李家底蘊,不願輕易撕破臉皮,陷入兩敗俱傷。
三年多下來,雙方都有些疲憊。緊繃的弦鬆了又緊,緊了又鬆,最初的暴怒與猜忌,漸漸被一種更深的提防、算計與無可奈何的僵持所取代。表麵的往來恢復了些,但心底的芥蒂與恨意,卻已根深蒂固。
就在這微妙的平衡中,趙光義即將遠行的訊息,被有意無意地透給了王家。臨行前三日,王清瑤的帖子送到了趙家,約趙光義“聽雨軒”一敘,名為“餞行”。
依舊是“聽雨軒”,依舊是“竹韻”雅間。窗外無雨,隻有料峭寒風。王清瑤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綉銀絲梅花的衣裙,外罩狐裘,清麗依舊,眉宇間卻比三年前更多了幾分幹練與沉靜,那是逐漸接手家族事務、周旋於各方勢力中磨礪出的氣質。
“趙公子此去青崖坊市,前程遠大,清瑤以茶代酒,祝公子一路順風,早得仙緣。”王清瑤親自執壺,為趙光義斟茶,舉止得體,笑容溫婉。
趙光義端起茶杯,並未飲,隻是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湯,聲音平靜無波:“多謝王小姐。三年未見,小姐風采更勝往昔。王家近來,想必亦是諸事順遂。”
“托公子洪福,尚算安穩。”王清瑤放下茶壺,目光落在趙光義身上,似乎想從那沉靜如水的麵容下看出些什麼。三年不見,眼前之人氣息越發內斂深沉,明明就坐在對麵,卻給人一種隔著一層冰霧的疏離感,甚至隱隱讓她感到一絲無形的壓力。這絕非淬體境武者能有。
“聽說李家近來,又有些不安分?”趙光義彷彿不經意地問道。
王清瑤眸光微閃,輕嘆一聲:“李家……終究是意難平。李承運喪子之痛,豈是輕易能忘?雖無實證,但李家對我王家的打壓,始終未絕。礦產、藥材、漕運……處處掣肘。不過,我王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三年下來,倒也勉強維持住了局麵。”
她頓了頓,看向趙光義,語氣帶上幾分探究:“說起來,當初李家大公子遇刺,手法特異,寒氣驚人,倒是與公子所修功法,頗有幾分相似之處呢。”
這話是試探,也是提醒,更隱含一絲若有若無的敲打——我知道你可能不簡單,當初的事,王家雖然沒證據,但未必沒有猜測。
趙光義抬眼,目光與王清瑤對視,眼神清冽如寒潭,不起波瀾:“天下修鍊陰寒功法者,並非獨趙某一人。李家公子之死,兇手乾淨利落,修為恐怕不弱。趙某當年不過淬體之境,豈有這等能耐?小姐說笑了。”
他既未承認,也未否認,隻是平淡地陳述一個“事實”,將嫌疑輕飄飄推開,卻又點出“兇手修為不弱”,暗示此事水深。
王清瑤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展顏一笑,如冰河解凍:“公子所言極是,是清瑤失言了。兇手是誰,自有天理昭彰。我今日請公子來,一是餞行,二來,也是感謝公子當年助我王家探明寒穴,得獲機緣。家父對公子一直讚譽有加,言公子乃人中之龍,他日必非池中之物。”
“王家主過譽。合作互利罷了。”趙光義道。
“公子過謙。”王清瑤正色道,“公子此去青崖坊市,路途遙遠,歸期不定。清瑤冒昧,想請問公子,可有什麼需要我王家代為照拂之處?公子家人居於縣城,若有瑣事,我王家或可略盡綿力。”
這纔是今日會麵的重點。王家想知道趙光義離開後,對家族是何安排,也想藉此進一步繫結與趙家的關係,至少確保這條頗有價值的線不會斷。
趙光義沉默片刻,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麵上輕輕叩擊,發出規律的輕響。他沒有立刻回答王清瑤的問題,而是話鋒一轉:“小姐可知,斷雲嶺深處,有一處冰穀,穀中有一口寒潭?”
王清瑤心中一震,麵上卻不露聲色,點頭道:“略有耳聞。據說寒氣精純,是一處修鍊寶地。公子對那裡,似乎頗為熟悉?”
“不算熟悉,隻是偶然發現,藉以修鍊罷了。”趙光義淡淡道,“那寒潭雖好,但靈氣有限,經不起多人長久汲取。趙某離去後,那處地方,便留給有緣人吧。隻是,那穀中寒氣特殊,非修鍊陰寒功法、且心性沉穩者,不宜久留,否則有害無益。”
他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明確:冰穀靈脈,我知道你們王家可能也找到了,甚至探查過。我走了,那裡你們可以用,但別弄壞了,也別讓不合適的人去。算是預設了王家對那處資源的知情權,也是一種隱晦的警告——別動不該動的心思。
王清瑤聽懂了,心中微凜,點頭道:“公子放心,天材地寶,自有其主,亦有其緣法。我王家絕非那等強取豪奪、不識好歹之輩。”
“如此甚好。”趙光義頷首,終於回到了王清瑤最初的問題,“至於家中……確有一事,想請王家行個方便。”
“公子請講。”
“趙某此去,歸期難料。家中父母年邁,兄嫂操持,子侄尚幼。若遇尋常瑣事,自不敢勞煩王家。但……若有不長眼之輩,以為趙某離家,便覺趙家可欺,行那落井下石、趕盡殺絕之事……”趙光義聲音依舊平靜,但雅間內的溫度,卻彷彿驟然下降了幾分,一股無形的、冰冷沉凝的氣息,以他為中心,悄然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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