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過後,便是正月。
趙家這個年過得比往年任何一年都安靜,也都有力氣。
淬體篇第一層的效果,在父子四人身上逐漸顯現出來。最明顯的是飯量——原本一鍋糙米粥要兌半鍋野菜才能糊弄過去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現在每人每頓能吃下三個粗麪窩頭,就著鹹菜,還能再喝兩碗稀的。
力氣也大了。
趙光宗單手能提起院裡那口裝滿了水的大缸——以前這缸要父子三人合力才能挪動。趙興武劈柴,斧頭落下去的聲音都不一樣了,沉悶、乾脆,一斧頭下去,碗口粗的硬木應聲裂成兩半。
趙光禮的變化最微妙。
他學得快,練得也勤,但總是卡在一個微妙的節點上——比普通人強出一大截,卻又明顯不如大哥和父親。他試過半夜偷偷加練,試過調整呼吸的節奏,甚至試過在月光最盛的時候獨自在院裡站樁。
但那股寒氣,在他體內執行到某個關口時,總會滯澀、消散。
有一次,他練完功,擦著汗走到趙光義身邊,狀似隨意地問:“老三,你這功法……是不是還分個三六九等?怎麼我總覺得,差了點什麼?”
趙光義正在灶台邊添火,頭也沒抬:“二哥說笑了,我就撿到一張皮子,上麵怎麼寫,我就怎麼練。”
“是嗎。”趙光禮笑了笑,沒再追問。
但他轉身時,眼裡那抹探究的光,讓趙光義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天夜裡,等全家都睡下後,趙光義偷偷摸出月盤,貼在胸口,在心裡呼喚寒月。
“你想讓我感應你二哥?”寒月的聲音帶著倦意,“可以,但會消耗月盤積蓄的力量。這一滴靈露,可能要推遲兩天才能凝聚。”
“推遲吧。”趙光義咬牙道。
片刻沉默後,寒月給出了答案:“沒有靈根。一絲都沒有。”
趙光義鬆了口氣,但心裡又沉了沉。
沒有靈根,意味著二哥這輩子,最多隻能把淬體篇練到大成,練氣篇的門檻,他永遠跨不過去。
這本該是個好訊息——秘密少了一個可能的知情者。
可不知為何,趙光義總覺得不安。二哥太聰明,太敏銳,像一隻在黑暗裡也能看清路的貓。他能感覺到功法的異常,能察覺到自己和大哥、父親之間那層若有若無的“不同”。
這層窗戶紙,遲早會被他捅破。
二月初二,龍抬頭。
這天夜裡,趙興武把三個兒子都叫到了後院柴房。
柴房很小,堆滿了雜物和柴火,隻留下中間一小塊空地。趙興武點了一盞油燈,燈芯撚得很小,光隻夠照亮四個人的臉。
“都坐下。”趙興武率先盤腿坐在一捆乾草上。
趙光義、趙光宗依言坐下。趙光禮挑了挑眉,也慢悠悠坐下了,手肘搭在膝蓋上,一副聽戲的姿態。
“半年了。”趙興武開口,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低沉,“從光義撿到功法到現在,半年。咱們父子四個,都練到了淬體第一層。”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個兒子:“這意味著什麼,你們心裡有數。”
趙光宗挺直了背:“爹,我現在進山,碰到野豬都敢上去搏一搏。”
趙光禮輕笑一聲:“大哥,野豬算個啥。咱們現在這身子骨,鎮上武館那些學徒,三五個一起上,估計也討不到好。”
“武館學徒?”趙興武看了二兒子一眼,“光禮,你見過武館教頭出手嗎?”
趙光禮的笑容收斂了些:“遠遠見過一次。周老爺家請來的那個劉教頭,一掌拍碎了五塊青磚。”
“咱們現在,也能。”趙興武平靜地說,“但武館教頭,隻是淬體三重、四重的樣子。往上還有真氣境、真元境……那些,纔是真正的武者。而在武者之上,還有修仙者。”
柴房裡安靜下來。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咱們現在,有了點自保之力。”趙興武繼續說,“但這不夠。遠遠不夠。咱們家住在這村尾,三間土房,連個院牆都沒有。真要有人起了歹心,半夜摸進來,咱們能打,但你娘呢?你孃的身子才剛好一點。”
趙光義握緊了拳頭。
“所以,我決定做兩件事。”趙興武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把房子推了,蓋新的。磚瓦房,帶院牆,院裡打口井。”
趙光宗眼睛一亮:“爹,咱們哪來的錢——”
“第二,”趙興武打斷他,“給你大哥說門親事。”
趙光宗愣住了。
趙光禮嘴角又勾起那抹笑,眼裡閃過一絲瞭然。
趙光義看向父親,心裡隱約明白了什麼。
“爹,”他輕聲問,“蓋房、娶親……錢從哪兒來?”
趙興武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燈的燈芯快要燃盡,他才緩緩開口:
“我年輕時,當過邊軍,也……落過草。”
柴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趙光宗瞪大了眼。趙光禮的笑容徹底消失了,眼神變得銳利。趙光義則屏住了呼吸——這是他第一次,聽父親親口承認那段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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