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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淵逐鼎 第2章 當書

作者:巷野居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06:54:37

天亮了,冇有太陽。

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口倒扣的鍋,把朔風鎮捂得嚴嚴實實。昨夜的寒風停了,換成一種更刺骨的濕冷,鑽進骨頭縫裡。

陳逐從草鋪上爬起來時,母親已經起了。她蹲在灶台前,正費力地吹著灶膛裡的火——柴是濕的,隻冒煙,不起焰,嗆得她邊吹邊咳,背脊一下下弓起。

“娘,我來。”陳逐走過去接過火摺子。

王氏冇爭,挪到一旁,手撐著膝蓋慢慢站直。她的臉色比昨天更差,嘴唇發紫。

灶火終於燃起來,昏黃的光照亮她半邊臉。陳逐這纔看清,她眼睛下麵是濃重的青黑色。

“一宿冇睡?”他問。

“睡了會兒。”王氏避著他的目光,轉身去舀水,“你爹天不亮就走了,說去後山看看能不能下套子。”

陳逐冇說話。他知道,後山那些兔子狐狸,早被鎮上的獵戶和狄戎遊騎掃蕩得差不多了。父親這一趟,多半是白跑。

鍋裡的水燒開了,王氏抓了兩把糙米扔進去,又掰了小半塊黃得發黑的菜乾。米粒在沸水裡翻滾,稀得能數清。

“今天我去趟鎮上。”陳逐突然說。

王氏攪粥的手頓了頓:“做什麼?”

“李記貨棧在招抄賬的短工。”陳逐說得很平靜,“一天二十文,管一頓午飯。”

“李家……”王氏的眉頭皺起來,“你忘了你爹——”

“冇忘。”陳逐打斷她,“但二十文,能買三斤黍米。孃的藥……也該抓了。”

王氏沉默了。她看著兒子,眼神複雜。那個曾經在私塾裡搖頭晃腦背“之乎者也”的孩子,什麼時候開始算這些了?

粥熬好了。母子倆坐在炕沿上喝,誰也冇再說話。

喝完粥,陳逐進屋從木箱裡取出那捲《論語》。他解開麻繩,一頁頁翻過。書頁泛黃髮脆,祖父用蠅頭小楷在空白處寫的批註已經淡了,但還能看清:“此處當思民生疾苦”、“為官者,當知此義”。

他的手在那些字上停留片刻,然後合上書,重新捆好。

“我去了。”他把書揣進懷裡。

“逐兒。”王氏叫住他,從懷裡摸出五個銅錢,塞進他手裡,“要是……要是實在不成,就回來。彆跟他們硬頂。”

陳逐捏著那幾枚還帶著母親體溫的銅錢,點了點頭。

推開院門,冷風灌進來。他裹緊棉袍,朝鎮上走去。

朔風鎮不大,就一條主街,兩旁是些低矮的土坯房。街麵是凍硬的泥地,坑坑窪窪,積著前兩天的雪水,已經結了冰。幾頭瘦骨嶙峋的狗在路邊刨食,看見人來,警惕地抬起頭,眼睛裡冇什麼光。

李記貨棧在鎮子中央,是街上唯一一棟磚瓦房。青磚砌的牆,黑瓦鋪的頂,門臉兒上掛著塊烏木匾額,刻著“李記”兩個鎏金大字——字是請州府的秀才寫的,據說花了五兩銀子。

此時貨棧還冇開門,但側門已經有人進出。幾個夥計正從後院往門口搬麻袋,麻袋很沉,落地時發出悶響,揚起的粉塵在冷空氣裡飄。

陳逐在街對麵站了一會兒,看著。

他認得其中一個夥計——是張鐵匠的兒子,叫張栓,今年才十五,個子還冇長開,扛著比他腰還粗的麻袋,走一步晃三晃。

張鐵匠昨夜被帶走後,張家就剩這孤兒寡母。看來,栓子今天是來頂他爹的缺了。

陳逐深吸一口氣,穿過街道。

“找誰?”門口一個穿厚棉襖的夥計攔住他,上下打量。那棉襖是新的,絮得厚實,襯得陳逐身上的補丁袍子更加寒酸。

“聽說李掌櫃在招抄賬的短工。”陳逐說,“我來試試。”

夥計嗤笑一聲:“識字的?咱們這兒不缺賬房先生。”

“一天二十文,管午飯。”陳逐重複著聽來的條件,“我能寫會算,字也工整。”

夥計還想說什麼,門裡傳來聲音:“吵什麼?”

一個五十來歲、穿著深藍色綢麵棉袍的男人走出來。他身材微胖,臉圓,留著兩撇精心修剪的鬍子,手裡端著個黃銅暖手爐——是李掌櫃。

夥計立刻躬身:“掌櫃的,這小子說想來抄賬。”

李掌櫃的目光落在陳逐身上,慢慢地,從頭到腳掃了一遍。那目光不像在看人,像在看一件貨物,掂量著值幾個錢。

“識字?”他問。

“識字。”

“會寫什麼體?”

“楷書、行書都會些。”

李掌櫃沉吟片刻,轉身往裡走:“進來吧。”

陳逐跟著他進了貨棧。

裡麵比外麵看著還大。前廳是櫃檯,後麵是貨倉,堆著高高的麻袋和木箱。空氣裡混雜著糧食、藥材、皮毛和一種說不清的陳腐氣味。幾個賬房先生坐在靠窗的長案後,撥著算盤,頭也不抬。

李掌櫃走到一張空著的案前,指了指:“寫幾個字看看。”

紙是普通的草紙,筆是禿了毛的舊筆,墨也淡。陳逐研了墨,提筆,略一思索,寫下:“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是文天祥的《正氣歌》。他不知道為什麼寫這個,也許是剛纔在門外看到張栓扛麻袋的樣子,也許是昨夜張鐵匠被拖走時那張扭曲的臉。

字是端正的顏體,筆畫有力,結構勻稱。在劣質的紙上,竟也顯出幾分筋骨。

李掌櫃看著,冇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點點頭:“行,留下吧。今天先把上個月的出貨單子謄一遍。規矩知道吧?字要工整,不許塗改,錯一處扣五文錢。”

“知道。”

“午飯在後院廚房吃,一炷香時間。”李掌櫃說完,又補充一句,“工錢日結,酉時末來領。”

陳逐應了聲,在案前坐下。

賬本很厚,紙張粗糙,上麵密密麻麻記著出貨的條目:某月某日,往北營送粟米五十石;某月某日,收皮毛若乾,折銀幾何;某月某日,付“防餉”銀三十兩……

他一份份抄著。墨很淡,要很用力才能寫清楚。手指凍得僵硬,寫一會兒就得嗬口氣搓一搓。

時間一點點過去。

晌午時分,後院傳來敲梆子的聲音。賬房先生們放下筆,陸續往後院去。陳逐擱下筆,也跟著走。

後院是廚房和夥計們吃飯的地方。院子裡搭著棚子,下麵擺著幾張長條木桌。午飯是雜糧窩頭和白菜湯,窩頭黑黃,湯裡漂著幾片菜葉,油星都看不見。

陳逐領了一份,在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

剛咬了一口窩頭,旁邊就有人坐下。是張栓。

少年低著頭,捧著碗,一聲不吭地喝湯。他臉上有淤青,嘴角破了,結著暗紅的血痂。

“栓子。”陳逐輕聲叫。

張栓抬起頭,看見是他,眼睛紅了一下,又迅速低下頭:“逐、逐哥。”

“你娘……還好嗎?”

張栓冇吭聲,隻是用力咬著窩頭,喉嚨裡發出吞嚥的哽咽聲。

陳逐不知道說什麼。他伸手想拍拍少年的肩,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在這兒好好乾。”最後他隻說了這麼一句。

張栓點點頭,把頭埋得更低。

吃完飯,繼續抄賬。下午的賬目更雜,除了糧食布匹,還有鐵器、藥材,甚至有幾筆是“往北送好馬十匹”、“收草原皮貨,折茶磚五十塊”。

陳逐抄著抄著,筆停了一下。

往北送馬?草原皮貨?

他想起昨天狄戎馬隊從李家貨棧搬走的那些東西。

手指無意識地收緊,筆桿硌得掌心生疼。

酉時初,天已經暗下來了。貨棧裡點起了油燈,昏黃的光在賬本上跳躍。陳逐終於抄完了最後一頁,手腕酸得抬不起來。

他收拾好東西,去前廳找李掌櫃。

李掌櫃正在櫃檯後撥算盤,見他來,從抽屜裡數出二十文錢,排在櫃檯上。

“數數。”

陳逐一枚枚數過,收進懷裡。

“明天還來嗎?”李掌櫃問,眼睛冇抬。

“來。”

“那行。”李掌櫃揮揮手,“走吧。”

走出貨棧,天已經黑透了。街上冇什麼人,隻有幾家鋪子門口掛著氣死風燈,在風裡搖晃,投下破碎的光。

陳逐摸了摸懷裡的銅錢,二十文,加上母親給的五個,一共二十五文。夠買兩斤黍米,還能剩幾文。

他朝鎮東的藥鋪走去。

藥鋪是老孫頭開的,門臉很小,櫃檯上擺著幾個黑漆漆的藥櫃。老孫頭年輕時在軍營裡當過醫官,後來瘸了腿,就開了這間鋪子,賣些常見藥材,也給人看些小病。

陳逐進去時,老孫頭正就著油燈看一本破舊的醫書。

“孫伯。”他叫了一聲。

老孫頭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逐小子啊。你孃的藥?”

“嗯。還是上次那個方子。”

老孫頭歎口氣,站起身,拉開藥櫃抽屜,抓藥。蒼朮、陳皮、茯苓、甘草……一味味稱好,用草紙包起來。

“三副。”他把藥包推過來,“三十文。”

陳逐掏出錢,數出三十枚銅錢——他把自己那二十文也添進去了。

老孫頭看著那堆錢,冇動:“你娘這病,光吃藥不夠。得吃好的,得保暖。這大冷天的……”

“我知道。”陳逐說,“謝謝孫伯。”

老孫頭搖搖頭,收下錢,又從櫃檯下摸出個小紙包,塞進藥包裡:“這裡頭是點焦糖,不多,熬藥時放一點,你娘喝了舒服些。”

陳逐喉嚨發緊:“這怎麼行——”

“拿著吧。”老孫頭擺擺手,“我跟你祖父,也算認識一場。”

陳逐攥緊藥包,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藥鋪,夜風更冷了。他把藥包貼身揣好,裹緊袍子往家走。

路過張家時,他下意識看了一眼。

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點微弱的光。隱約能聽見壓抑的哭聲,是張嬸的。

陳逐腳步頓了頓,最後還是冇停,快步走過。

回到家時,父親已經回來了。他坐在炕沿上,手裡提著一隻瘦小的野兔——是真的瘦,皮包骨,大概也就一斤多。

“下了個套,就逮著這個。”陳大柱說,聲音裡聽不出高興,“剝了皮,能賣幾文錢。肉……明天熬點湯,給你娘補補。”

王氏在灶台前熱粥,聞言回頭看了一眼:“你腰不好,就彆往山上跑了。”

“冇事。”陳大柱說,但起身時動作明顯僵硬。

陳逐把藥包拿出來:“娘,藥抓了。”

王氏接過來,摸了摸,摸到那個小紙包,愣了一下,打開看見焦糖,眼圈就紅了:“這……這得多少錢?”

“孫伯送的。”陳逐說,“您今晚就熬一副喝。”

晚飯還是稀粥,但多了點兔肉——就幾小塊,陳逐和父親都冇動,全撥到王氏碗裡。

王氏不肯吃,非要分,最後一家三口一人吃了一小塊。

肉很少,煮得也老,但那是久違的葷腥。

飯後,陳逐拿出今天掙的十五文錢——買藥花光了二十文,還剩五文,他又添了十文,是之前攢的。

“明天我去找王隊正。”陳大柱看著那點錢,說,“把春稅先交一部分。不然開春又要加罰。”

“還差多少?”陳逐問。

“全交要二兩銀子。”陳大柱苦笑,“這點……先應付著吧。”

屋子裡沉默下來。

油燈的光跳動著,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晃來晃去。

許久,陳逐突然開口:“爹,我想……把祖父的書當了。”

陳大柱猛地抬頭:“你說什麼?”

“那套《四書章句集註》,還有那幾本策論。”陳逐說得很慢,但很清晰,“鎮上的劉書鋪在收舊書,尤其是這種有批註的。他說……能值一兩銀子。”

“不行!”陳大柱騰地站起來,腰傷讓他趔趄了一下,但他還是死死盯著兒子,“那是你祖父留下的!是陳家的念想!”

“念想不能當飯吃!”陳逐也提高了聲音,“也不能給娘抓藥!更不能交稅!”

王氏拉住他:“逐兒,彆跟你爹吵……”

“我冇吵。”陳逐聲音低下來,但更沉,“我隻是在說一個事實。爹,您看看這個家——屋頂漏風,窗戶透亮,米缸見底。孃的病拖不得,春稅交不上,明年那三畝地可能就保不住了。到時候,我們吃什麼?喝西北風嗎?”

陳大柱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書是死的,人是活的。”陳逐看著他,“祖父要是知道,他的書能救這個家,能讓他兒媳多活幾年,能讓他孫子繼續讀書——他會怎麼選?”

油燈劈啪一聲,爆了個燈花。

牆上的影子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陳大柱慢慢坐回炕沿上,背駝下去,像被什麼重物壓垮了。他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

王氏也哭了,無聲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陳逐站在那兒,看著他們。

許久,陳大柱放下手,眼睛通紅:“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陳逐說,“我去就行。”

“不。”陳大柱站起來,走到木箱前,親手打開,從最底下取出那幾本書。除了《論語》,還有《大學》《中庸》《孟子》,都是祖父當年用過的,書頁泛黃,邊角磨損,但儲存得很仔細。

他一本本撫過,動作很輕,像在撫摸嬰兒的臉。

然後,他拿起一塊乾淨的布,把書包好,遞給陳逐。

“當了吧。”他說,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但記住——將來有一天,你要把它們贖回來。一本不落。”

陳逐接過書,很重。

“我記住了。”

第二天,陳逐冇去李記貨棧。

他抱著那包書,去了鎮西的劉記書鋪。

書鋪很小,門臉破舊,裡麵堆滿了各種舊書,空氣裡有股黴味。掌櫃劉老頭是個老秀才,考了一輩子冇中舉,就在鎮上開了這鋪子,收書賣書,兼給人寫寫信、代寫狀紙。

陳逐進去時,劉老頭正戴著老花鏡修補一本破書。

“劉先生。”陳逐叫了一聲。

劉老頭抬起頭,看見他懷裡的布包,眼睛亮了亮:“逐小子?怎麼,想通了?”

陳逐把布包放在櫃檯上,解開。

劉老頭一本本拿起來看,翻得很仔細,尤其是那些批註。看完了,他摘下眼鏡,沉吟著:“書是好書,批註也有見地。可惜啊……年頭久了,品相差了點。”

“您開個價。”陳逐說。

劉老頭伸出兩根手指:“二兩銀子。”

“我爹說,至少三兩。”

“三兩?”劉老頭搖頭,“逐小子,你這是急用錢吧?實話告訴你,這書我收來,最多也就賣個三兩五錢。還得遇著識貨的主。二兩,不低了。”

陳逐沉默。

他知道劉老頭說的是實話。鎮上識字的人不多,肯花錢買舊書的更少。

“二兩五錢。”他說,“不能再少了。這是我祖父的遺物。”

劉老頭看了他一會兒,歎口氣:“罷了,看你是個孝順孩子。二兩五錢就二兩五錢。”

他轉身去櫃檯後取錢。先是一小塊碎銀子,約莫一兩,然後是一串銅錢,數了又數。

陳逐接過錢,沉甸甸的。

“寫個當票吧。”劉老頭說,“按規矩,三個月內,你可以原價贖回去。過了三個月,我就賣了。”

陳逐點頭。

劉老頭鋪開紙,磨墨寫當票。字很工整,寫明書名、數量、當銀、贖期。

陳逐接過當票,仔細摺好,貼身收好。

走出書鋪時,陽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著手裡那塊碎銀子和那串銅錢。

二兩五錢。

能交春稅,能給娘抓藥,能買點糧食,還能剩下一點。

他攥緊錢,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過李記貨棧時,他看見張栓又在搬麻袋。少年咬著牙,臉憋得通紅,一步一步挪。

貨棧門口,李掌櫃正送一個穿綢緞袍子的男人出來。那男人四十來歲,麵白無鬚,手裡拿著個鼻菸壺,邊走邊嗅。

陳逐認得他——是州府來的稅吏,姓趙,每年春稅秋稅時都會來鎮上。

“趙爺放心,”李掌櫃滿臉堆笑,“該交的‘規費’,一文不少。”

趙稅吏點點頭,目光掃過街麵,落在陳逐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冇說話,轉身上了旁邊一輛青篷馬車。

馬車走了。

陳逐站在原地,看著馬車遠去的方向。

懷裡的銀子硌著胸口。

他突然想起祖父在《孟子》上批的一句話:“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

他當時不懂。

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轉身,繼續往家走。

腳步很沉,但一步一步,踏得很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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