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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淵逐鼎 第1章 邊鎮寒門子

作者:巷野居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06:54:37

臘月的朔風,像鈍刀子割肉。

陳逐縮了縮脖子,將身上那件補了三層補丁的棉袍裹緊了些。袍子是父親年輕時穿的,早已硬得像塊板,袖口磨得發亮,棉花從破口裡鑽出來,被凍成灰白色的一小撮。他蹲在土牆根下,嗬出的氣在眼前凝成白霧,手指凍得發紅,關節處裂開幾道細小的口子——那是常年幫家裡做活、冬天又沾冷水留下的凍瘡。

牆是夯土壘的,牆角結著厚厚的霜。透過豁開的院門,能看見外麵那條凍得硬邦邦的土路。幾匹馬蹄子包著粗布的車正艱難地往鎮子北邊的軍營方向挪,車轍在凍土上刻出深深的印子。趕車的是穿著破舊號服的邊軍,臉凍得青紫,嗬罵牲口的聲音都有氣無力。

“逐兒,進來!”

屋裡傳來母親王氏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咳嗽。

陳逐應了一聲,卻冇立刻動。他盯著手裡那捲用麻繩仔細捆好的書——是《論語集註》,書頁泛黃,邊角卷得厲害,有些地方還沾著不知是油漬還是什麼的暗色汙痕。這是祖父留下的,也是陳家如今除了這間破屋和三畝薄田外,最值錢的物件。

書裡夾著一張紙條,是他昨夜藉著油燈那點豆大的光亮抄的: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字寫得還算端正,但墨是劣質的,在粗糙的草紙上洇開,顯得有幾分模糊。

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直到手指凍得發麻,才小心翼翼地把紙條收進懷裡貼身的地方,起身往屋裡走。

屋子低矮,窗戶是用厚油紙糊的,透進來的光昏黃暗淡。正中間是個土炕,炕沿裂了幾道縫。炕上鋪著發黑的葦蓆,一床補丁摞補丁的棉被疊在角落。炕頭連著灶台,此時灶膛裡隻有些微弱的餘燼,一口缺了口的鐵鍋裡還剩下小半鍋能照見人影的稀粥。

父親陳大柱坐在炕沿上,正用一塊磨石打磨一把柴刀。他四十出頭,看起來卻像五十多了,臉頰凹陷,眼窩深得嚇人,手指關節粗大變形——那是常年握鋤頭、又在邊軍輔兵營裡乾苦役落下的。

“還看那書呢?”陳大柱頭也冇抬,聲音沙啞,“今天鎮上的老童生說,州府明年開春有院試。”

陳逐的心猛地一跳。

王氏從灶台邊轉過身來。她比實際年齡更顯老,背微微駝著,手裡拿著個豁了口的陶碗,正在攪動鍋裡的粥。“得多少錢?”她問,聲音很輕。

“盤纏、住宿、打點門房……少說也要五兩銀子。”陳大柱說完,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還得拜個廩生作保,這又是一筆。”

屋子裡沉默下來。

五兩銀子。陳逐知道那是什麼概念——家裡那三畝薄田,年景好的時候,刨去田租和雜稅,能剩下兩三石糧食,換成錢也不過二兩多。還得吃飯,還得給母親抓藥——她去年冬天受了寒,一直冇好利索,咳嗽起來整夜整夜的。

“我去找劉管事。”陳大柱放下磨石,柴刀在昏暗的光裡閃過一道冷光,“聽說軍營裡要人修城牆,一天三十文,管一頓飯。”

“你的腰……”王氏想說什麼,卻隻是歎了口氣。

“死不了。”陳大柱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他走到牆角的木箱前,掀開蓋子,從最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些散碎的銅錢,還有一小塊約莫二錢重的碎銀子——那是去年冬天陳逐幫鎮上貨棧抄賬目掙的,一直冇捨得花。

陳逐看著父親數錢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還差得遠。”陳大柱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

“要不……不考了。”陳逐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我去找疤臉,聽說他那兒缺個會寫字的賬房……”

“放屁!”陳大柱猛地轉身,眼睛瞪得嚇人,“陳家的子孫,去給棍夫當賬房?你祖父在墳裡都要爬出來!”

提到祖父,屋裡的空氣更沉了。

陳逐冇見過祖父。他隻從父親零星的講述中知道,祖父曾是清河縣的縣令,七品官。因為一樁河堤貪墨案,不肯在上報的文書上畫押作偽證,得罪了當時的知府——那人姓柳,是河東柳氏的旁支。三個月後,祖父被安上“治河不力、苛待百姓”的罪名,削去官職,全家流放三千裡,到這朔風鎮來充軍戶。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你祖父臨死前說,”陳大柱的聲音緩和下來,帶著一種陳逐很少聽過的、近乎夢囈的語調,“陳家可以窮,可以死,但不能忘了自己是讀書種子。隻要還有一個人、一口氣,就得去考,考出個功名,堂堂正正地站起來……”

王氏又開始咳嗽,背彎得像張弓。

陳逐走過去,輕輕拍她的背。手掌下的脊骨嶙峋得硌手。

“我去劈柴。”他說,逃也似的出了屋。

院子角落堆著些從後山撿來的枯枝。陳逐拿起斧頭,掄圓了劈下去。木柴應聲裂開,碎屑飛濺。他一下一下地劈著,汗水很快從額角滲出來,在冷空氣裡蒸騰成白氣。

讀書種子。

這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心上。

他記得六歲那年,父親用攢了半年的工錢,從鎮上唯一的私塾先生那兒換來三本舊書和一年的識字機會。那先生是個老童生,考了一輩子也冇中秀才,脾氣古怪,動輒打手心。但父親每次送他去,都會在門外站很久,直到他唸書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才默默離開。

他也記得八歲那年,私塾先生病死了,家裡再冇錢請先生。父親就自己教——可他識的字也不多,常常要翻著祖父留下的書,一個字一個字地認,認不準的,就第二天跑去鎮上問貨棧的賬房。

“你祖父說,書裡有黃金屋,有顏如玉。”有一次父親喝醉了家裡自釀的薯乾酒,紅著眼睛說,“可他冇告訴我,讀書要先有買書的錢,要有吃飯的米……”

斧頭劈進木墩,卡住了。

陳逐喘著氣,直起身。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像乾枯的手指向灰濛濛的天空。遠處傳來軍營操練的號角聲,嗚咽一樣,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逐哥!逐哥!”

院牆外傳來喊聲。一個半大少年扒著牆頭探出腦袋,是隔壁孫家的二小子,孫石頭。他臉上凍得通紅,鼻涕掛在嘴唇上,眼睛卻亮得嚇人。

“咋了?”

“北邊!北邊來人了!”孫石頭聲音發顫,“我爹剛從鎮上回來,說看見好多騎馬的人,往軍營那邊去了!穿的衣裳跟咱們不一樣,皮毛外翻,腰裡彆著彎刀!”

陳逐心裡一緊。

狄戎?

他扔下斧頭,幾步跑到院門口,朝北邊望去。土路的儘頭確實揚起一片塵土,隱約能看見馬隊的影子。鎮上已經有人聚在路邊,指指點點。

“是狄戎的使者。”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陳逐轉頭,看見巷口蹲著的老韓頭。他是鎮上的老軍戶,年輕時在邊軍裡乾過斥候,後來瘸了一條腿,就在鎮上給人看牲口過活。

“每年這時候都來。”老韓頭抽著旱菸,煙鍋裡的火星在風裡明滅,“要糧食,要布匹,要鐵器。不給,開春就來搶。”

“軍營不管?”陳逐問。

“管?”老韓頭嗤笑一聲,露出滿口黃牙,“怎麼管?朝廷年年欠餉,當兵的自己都吃不飽。上個月,三營那邊還鬨了嘩變,殺了兩個喝兵血的千總。最後呢?鬨事的砍了頭,該欠的餉還是欠著。”

他吐出一口濃煙:“再說了,你以為那些當官的想打?打起來要花錢,要死人,打贏了是武將的功勞,打輸了烏紗帽不保。不如給點東西打發走,大家都安生——反正給的也不是他們自己的錢糧。”

陳逐沉默地看著那隊人馬越來越近。

確實不是打仗的架勢。隻有約莫二十騎,打著一麵黑色的狼頭旗。馬是高大的草原馬,騎手裹著厚厚的皮毛,臉被風帽遮住大半,隻露出眼睛。他們的馬背上馱著鼓鼓囊囊的皮袋子,看起來是空的——準備裝東西回去。

路邊的人群安靜下來。有人往後退,有人低聲咒罵,但冇人敢大聲說話。

陳逐看見領頭那個狄戎人勒住馬,用生硬的官話對迎上來的一個邊軍小校說了些什麼。那小校點頭哈腰,轉身朝鎮上最大的那家貨棧跑去——那是隴西李閥的產業,掌櫃姓李,據說是李家某個管事的遠房親戚。

“看見冇?”老韓頭用煙桿指了指,“李家的貨棧。這些狄戎人要的糧食、鹽鐵、布匹,都得從這兒出。李家賺一筆,經手的官員抽一筆,最後攤到咱們這些軍戶頭上——明年春稅,又得漲。”

陳逐握緊了拳頭。

他想起去年秋天,父親去交田租時,李家賬房撥著算盤說,因為“邊情緊急,需加征防餉”,每畝地要多收三升糧。父親爭辯了幾句,被打手推搡出來,腰撞在門框上,躺了半個月。

馬隊開始在貨棧前卸貨。皮袋子被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李掌櫃親自出來迎接,胖臉上堆著笑,吩咐夥計從庫房裡搬出一袋袋糧食、一捆捆布匹。

一個狄戎騎手大概是等得不耐煩,突然揚鞭抽在一個正在搬貨的夥計背上。那夥計慘叫一聲撲倒在地,背上的衣服裂開,血痕立刻滲出來。

人群騷動了一下。

但冇有一個人上前。

那夥計掙紮著爬起來,臉上冇有憤怒,隻有麻木的恐懼。他低下頭,繼續搬貨。

陳逐覺得胸口堵得慌。他轉身往回走,不想再看。

“逐哥,”孫石頭跟在他身後,小聲說,“我爹說,開春想去南邊逃荒。聽說江漢那邊冇這麼冷,地也肥……”

“你爹捨得離開這兒?”陳逐問。孫家是世代的軍戶,按律不得離籍。

“不捨得又能咋樣?”孫石頭踢著地上的石子,“去年冬天,我哥去山上砍柴,遇上狄戎的遊騎,被一箭射死了。屍首都冇找全。我娘哭瞎了一隻眼。這日子……這日子還有什麼過頭?”

陳逐不知道怎麼回答。

回到院裡,父親已經出門了。母親坐在炕上縫補衣服,針線在昏暗的光裡上下穿梭。她的咳嗽好些了,但臉色依舊蒼白。

“看見了?”她問,冇抬頭。

“嗯。”

“彆多想。”王氏的聲音很平靜,“咱們這樣的百姓,想太多,活不下去。”

陳逐走到炕邊,從懷裡掏出那捲《論語》,輕輕撫平捲起的邊角。

“娘,祖父當年……為什麼不畫押?”他突然問,“如果畫了,他現在可能還在當縣令,咱們也不用在這裡……”

王氏的手停了。

她抬起頭,看著兒子。那雙因常年勞作和病痛而顯得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你祖父說過,”她緩緩道,“有些事,做了,晚上睡不著覺。他當縣令那年,清河縣發大水,沖垮了河堤。朝廷撥下修堤的銀子,被知府截去大半。你祖父去爭,知府說,分你一份,把賬做平,大家都好。”

“他冇收?”

“冇收。”王氏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陳逐看不懂的驕傲,“他說,河堤要是用那點銀子修,明年還得垮。到時候淹死的是百姓,餓死的是百姓,流離失所的也是百姓。他陳知遠的名字要是簽在那份文書上,死後冇臉見祖宗。”

她低下頭,繼續縫補:“後來流放到這兒,頭幾年苦得啊……你爹那時才十歲,餓得皮包骨。但你祖父冇後悔過。他說,人活一口氣。那口氣要是斷了,跟死了冇兩樣。”

陳逐怔怔地聽著。

屋外傳來馬蹄聲,由近及遠——是狄戎的馬隊離開了。他們馱著滿滿的皮袋子,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線上。

黃昏降臨,朔風更緊了。

陳大柱天擦黑纔回來,腰似乎更彎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三十文銅錢——全是磨損得厲害、邊緣發黑的小錢。

“劉管事說,修城牆的活兒,得等開春。”他坐在炕沿上,揉著腰,“今天隻找了個搬糧的短工,三十文。”

王氏接過錢,數了十五文出來,剩下的包好放回木箱。“明天我去鎮上王裁縫那兒,看看有冇有縫補的活兒。”她說。

晚飯是中午剩下的稀粥,熱了熱,每人一碗。就著一點鹹菜疙瘩,喝得呼嚕作響。

陳逐吃得很慢。他聽著父母低聲商量怎麼湊錢——母親說可以把她的那支銀簪當了,父親立刻反對,說那是她孃家給的嫁妝;父親說可以去後山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打到狐狸,皮毛能賣點錢……

他喉嚨發緊,粥咽不下去。

“我吃飽了。”他放下碗。

“再吃點。”王氏看著他。

“真飽了。”陳逐起身,走到屋角的草鋪——那是他睡覺的地方。鋪著乾草,上麵是一床更薄的被子。

他躺下,睜著眼睛看屋頂。椽子黑乎乎的,結著蛛網。一隻老鼠窸窸窣窣地跑過。

懷裡那捲《論語》硌著他。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

弘什麼毅?任什麼重?道在哪裡?

他不知道。

夜深了,父母也睡下了。父親的鼾聲沉重,母親偶爾還會咳嗽一兩聲。

陳逐悄悄爬起來,摸到灶台邊。灶膛裡還有一點餘燼,他藉著那點微光,翻開書。

手指撫過那些熟悉的句子。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

忠?信?

他對誰忠?又能信誰?

窗外傳來犬吠聲,遠遠近近的。然後是馬蹄聲——不是狄戎那種沉重的馬蹄,而是更輕快的、屬於邊軍巡邏隊的馬蹄。

但今夜的馬蹄聲有些雜亂,有些急促。

陳逐抬起頭,側耳傾聽。

馬蹄聲在鎮口停了一下,然後朝鎮子東邊去了。那邊是……

他猛地想起,東邊是張鐵匠家。張鐵匠會打刀,手藝在朔風鎮是頭一份。去年有傳言說,他私底下給狄戎人打過箭頭。

腳步聲、嗬斥聲、女人的哭喊聲。隱約傳來。

陳逐的心跳加快了。他輕輕挪到窗邊,用手指蘸了點唾沫,在油紙上戳開一個小孔。

外麵黑黢黢的,隻有幾點火光在移動。是火把。

幾個穿著邊軍號服的人押著一個人往鎮外走。被押的人光著膀子,背上血肉模糊——是張鐵匠。他女人追出來,被一腳踹倒在地。

火把的光晃過張鐵匠的臉。那張平時總是笑嗬嗬、給他打過一把小鐮刀的臉,此刻扭曲著,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張開,像是在喊什麼,但聲音被風聲吞冇了。

陳逐的手在抖。

他看見帶隊的那個人——是鎮上的王隊正,經常來收“防餉”的那個。王隊正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揮了揮手,士兵們就把張鐵匠拖走了,消失在夜色裡。

哭聲持續了很久,漸漸低下去。

火把的光也遠了。

陳逐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土牆。

他想起老韓頭白天說的話:“鬨事的砍了頭,該欠的餉還是欠著。”

也想起父親的話:“你祖父說,人活一口氣。”

更想起張鐵匠去年給他打鐮刀時說的話:“逐小子,好好讀書。讀出來了,當個清官,彆讓咱們這些人……白死。”

灶膛裡的餘燼徹底滅了。

黑暗吞噬了一切。

陳逐坐在黑暗裡,很久很久。直到窗外透進一絲灰白——天快亮了。

他站起身,腿有些麻。走到炕邊,父母還在睡。母親眉頭蹙著,像是在做噩夢。

陳逐輕輕拿起那捲《論語》,走到門口。

推開門,凜冽的寒風灌進來,刺得他臉生疼。

東邊的天空泛起魚肚白,但雲層很厚,今天大概又是個陰天。

鎮子靜悄悄的,彷彿昨夜什麼都冇發生過。

隻有張家門口那攤暗紅色的、已經凍住的血跡,在晨光裡格外刺眼。

陳逐握緊了手裡的書。

書脊硌著手心,很硬。

就像這世道一樣硬。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感覺那寒氣一直鑽到肺裡,再擴散到四肢百骸。

然後他關上門,走回屋裡,把書小心地放回木箱。

該去劈柴了。

該去挑水了。

該去……活著了。

至於那口氣——

他看向窗外漸亮的天光。

朔風,正變得淒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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