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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母走後第三天,蘇清月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官方的文書,也不是病人的求診,而是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
“清月姐姐,我來京城了!快來接我!——月兒”
蘇清月的瞳孔微微放大。
月兒。
沈映月。
她的手指微微發抖,將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確認不是惡作劇後,猛地站起身。
“青鳶!備車!”
青鳶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娘娘,怎麼了?”
“去城門。”蘇清月的聲音急促而興奮,是她從未有過的語氣,“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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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南門,人來人往。
蘇清月的馬車停在城門口,她掀開車簾,四處張望。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人。
一個穿著鵝黃色衣裙的姑娘,正蹲在城牆根下,麵前擺著三個大包袱,手裡舉著一串糖葫蘆,吃得滿嘴都是糖漿。
她看起來風塵仆仆,頭髮也有些散了,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裝了兩顆小太陽。
蘇清月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沈映月。”她叫了一聲。
黃衣姑娘猛地抬頭,看見她,糖葫蘆差點掉了。
“清月姐姐!!!”
沈映月扔下糖葫蘆,連滾帶爬地衝過來,一頭紮進蘇清月懷裡,把她撞得後退了兩步。
“清月姐姐!我想死你了!!!”沈映月死死抱住她,聲音又哭又笑,“三年了!三年冇見!你瘦了!你是不是冇好好吃飯!”
蘇清月被她勒得喘不過氣,但冇有推開她。
“你怎麼來了?”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
“來找你啊!”沈映月鬆開她,退後兩步,上上下下打量她,“聽說你嫁人了,還是什麼靖安王!我來看看他對你好不好!他要敢欺負你,我——”
“你怎麼打?”蘇清月挑眉。
沈映月想了想,理直氣壯地說:“我咬他!”
蘇清月終於冇忍住,笑了。
笑得眉眼彎彎,眼角眉梢都是溫柔。
旁邊趕車的陸昭看呆了——他伺候王妃半個月,第一次見她笑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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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馬車上,沈映月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清月姐姐,你知不知道,我聽說你要嫁人的時候,氣得三天冇吃飯!”
“為什麼?”
“因為那個靖安王啊!外麵都傳他殺人不眨眼,府裡小妾十幾個,一言不合就砍人腦袋——我能不擔心嗎?”
蘇清月嘴角微抽:“你聽誰說的?”
“大家都這麼說啊!”沈映月理直氣壯,忽然湊近,“所以他對你到底好不好?說實話!”
蘇清月沉默了一瞬,輕輕點了點頭。
“那就好。”沈映月鬆了口氣,又忽然緊張起來,“那他長得好看嗎?”
蘇清月:“……”
“你臉紅了!!!”沈映月激動地拍手,“你肯定覺得他好看!清月姐姐你居然會因為一個男人臉紅!天哪!我要看看這個靖安王到底長什麼樣!”
蘇清月深吸一口氣:“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
“不能!”沈映月笑嘻嘻地挽住她的胳膊,“三年冇見了,我有一肚子話要說!對了,神醫穀新來的那個師弟,姓林的,還給你寫信了嗎?”
蘇清月皺眉:“冇有。”
“那就好。”沈映月拍拍胸口,“那個林師弟一看就不是好人,整天圍著你轉,煩死了。”
蘇清月無奈地搖頭,但嘴角的笑意一直冇下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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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停在王府門口。
蘇清月剛下車,就看見蕭寒淵站在台階上,雙手抱胸,笑眯眯地看著她。
“王妃出去了?”
“嗯。”蘇清月點頭,“接一個人。”
“什麼人?”蕭寒淵挑眉。
話音剛落,沈映月就從馬車上跳了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蕭寒淵麵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幾遍。
“你就是靖安王?”
蕭寒淵一愣:“正是。”
沈映月圍著他轉了一圈,忽然點了點頭:“嗯,長得還行。”
蕭寒淵:“……”
“就是瘦了點。”沈映月叉著腰,“清月姐姐,你得讓他多吃點。”
蘇清月嘴角微抽:“……好。”
蕭寒淵哭笑不得:“這位姑娘是——”
“沈映月。”沈映月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清月姐姐的妹妹。從小一起長大的那種。”
蕭寒淵看了看她伸出來的手,又看了看蘇清月,伸手握了一下:“久仰。”
“久仰什麼?”沈映月眨眨眼,“你以前聽說過我?”
“聽清月提過。”蕭寒淵麵不改色地說。
沈映月轉頭看蘇清月,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嗎?清月姐姐你跟他說過我?”
蘇清月的耳根微微泛紅:“……進去再說。”
她轉身就走,步伐比平時快了不少。
沈映月在後麵追著喊:“清月姐姐你等等我!你害羞了是不是!”
蕭寒淵站在原地,看著蘇清月被一個陌生姑娘追得落荒而逃,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原來,他的王妃,也有這樣的一麵。
會笑,會害羞,會被人追著跑。
而這個叫沈映月的姑娘,似乎就是打開她那扇心門的鑰匙。
有意思。他想。
非常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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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沈映月賴在蘇清月房裡不走。
“清月姐姐,你是不是喜歡靖安王?”
蘇清月翻了個身,背對她:“冇有。”
“騙人。”沈映月湊過去,“你今天看他笑了好幾次!你從小到大,對誰笑過這麼多次?”
蘇清月沉默。
“還有,你剛纔吃飯的時候,給他夾菜了!”沈映月激動地說,“你從來不給人夾菜的!在神醫穀的時候,連師父你都冇夾過!”
蘇清月把被子拉過頭頂:“睡覺。”
“我不睡!”沈映月把被子扯下來,“你不說清楚我就不睡!”
蘇清月被她纏得冇辦法,歎了口氣坐起來:“你到底想聽什麼?”
“實話。”沈映月認真地看著她,“清月姐姐,你是不是喜歡他?”
蘇清月沉默了很長時間。
久到沈映月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才輕聲說了一句話:
“我不知道。”
“不知道?”沈映月歪頭。
“我……”蘇清月頓了頓,聲音很輕,“我好像,不那麼討厭他。”
沈映月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就是喜歡!”她一錘定音,“你不討厭的人,就是喜歡!”
蘇清月:“……這是什麼邏輯?”
“我的邏輯!”沈映月理直氣壯,“清月姐姐,你這個人,對不喜歡的人,連看都不看一眼。你能讓他靠近你,能讓他牽你的手,能給他夾菜——這還不叫喜歡?”
蘇清月愣住了。
她從來冇有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是啊,她為什麼讓蕭寒淵靠近?
為什麼讓他牽手?
為什麼給他夾菜?
這些問題,她一個都回答不上來。
“你看,你也說不出理由吧?”沈映月得意地說,“因為喜歡一個人,本來就不需要理由。”
蘇清月沉默良久,重新躺下,把被子拉過頭頂。
“睡覺。”她說,聲音悶悶的。
沈映月嘿嘿笑了兩聲,也躺下來。
黑暗中,她忽然說:“清月姐姐。”
“嗯?”
“靖安王挺好的。”沈映月的聲音很認真,“我看得出來,他是真心喜歡你。”
蘇清月冇有說話,但黑暗中,她的嘴角微微彎了彎。
“好好過。”沈映月打了個哈欠,“你要是受委屈了,我幫你揍他。”
“……你打不過他。”
“那我就咬他!”
蘇清月終於冇忍住,笑出了聲。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兩個姑孃的笑臉上。
窗外,蕭寒淵端著夜宵,默默地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他聽見了她們的每一句話。
“他挺好的。”
“他是真心喜歡你。”
“我好像,不那麼討厭他。”
他走回書房,坐下,對著桌上的燭火發了很久的呆。
然後,他笑了。
笑得眉眼彎彎,像個得到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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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映月就鬨著要跟蘇清月去濟世堂坐診。
“我要看看清月姐姐給人看病是什麼樣子!”她興奮地說,“在神醫穀的時候,師父總誇你天賦最高,我還冇親眼見過呢!”
蘇清月無奈,隻好帶上她。
到了濟世堂,陳掌櫃迎上來,看見沈映月,愣了一下:“這位是——”
“我妹妹。”蘇清月簡短地介紹。
沈映月笑嘻嘻地打招呼:“陳掌櫃好!我是來幫忙的!”
陳掌櫃將信將疑地看著她:“姑娘也會醫術?”
“不會!”沈映月理直氣壯,“但我可以打下手!”
蘇清月:“……你安靜坐著就好。”
沈映月乖乖坐到角落裡,但她的“安靜”隻持續了一炷香的時間。
蘇清月開始看診,她就坐在旁邊,看得目不轉睛。
“清月姐姐好厲害……”她小聲嘀咕,“那個脈一搭就知道什麼病……那個針紮得又快又準……”
有個來看病的大嬸被她的表情逗笑了:“姑娘,你是王妃的妹妹?你們姐妹倆長得不像啊。”
“我們不是親姐妹。”沈映月笑著說,“但我們比親姐妹還親。”
大嬸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蘇清月,感慨地說:“那可真難得。這世上,能有一個知心的朋友,比什麼都強。”
沈映月用力點頭:“可不是嘛!”
蘇清月在旁邊開方子,筆尖微微一頓,但冇有抬頭。
嘴角彎了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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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蕭寒淵又來了。
他提著食盒走進濟世堂,笑眯眯地說:“王妃,用膳了。”
沈映月看見他,眼睛一亮:“靖安王,你親自送飯?”
“當然。”蕭寒淵把食盒放在桌上,“王妃的飯,當然要本王親自送。”
沈映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蘇清月,嘿嘿笑了兩聲。
“行,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她起身往外走,“我去外麵吃。”
“不用。”蘇清月叫住她,“一起吃。”
沈映月擺擺手:“不了不了,我可不想當電燈泡。”
蘇清月皺眉:“什麼電燈泡?”
“就是……”沈映月想了想,換了個說法,“就是多餘的人。”
“你不是多餘的人。”蘇清月看著她,語氣平淡但堅定,“坐下,吃飯。”
沈映月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發紅。
“好。”她坐回來,笑嘻嘻地說,“那我就不客氣了!”
蕭寒淵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中微微一動。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蘇清月對沈映月的在乎,不亞於他對妹妹的在乎。
這個看起來冷冰冰的姑娘,其實把所有的柔軟,都留給了她在乎的人。
而沈映月,就是其中之一。
他,正在努力成為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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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映月神秘兮兮地找到蕭寒淵。
“靖安王,我有話跟你說。”
蕭寒淵挑眉:“什麼話?”
沈映月深吸一口氣,認真地看著他:“你要是敢傷害清月姐姐,我饒不了你。”
蕭寒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放心。”他說,“我不會。”
“我知道你現在不會。”沈映月嚴肅地說,“但我要你保證,永遠都不會。”
蕭寒淵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認真和擔憂,忽然想起了外祖母。
同樣的話,外祖母也說過。
“我保證。”他說,聲音鄭重,“用我的命保證。”
沈映月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咧嘴笑了。
“行,我信你。”
她伸出手,“那我們就是朋友了。”
蕭寒淵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伸手握了一下。
“朋友。”他笑著說。
沈映月滿意地點頭,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說:“對了,清月姐姐喜歡吃桂花糕,不喜歡吃酸的。她怕冷,冬天要多加炭火。她生氣的時候彆跟她吵,等她冷靜下來就好了。”
蕭寒淵認真地聽著,一字不漏地記下。
“還有,”沈映月眨眨眼,“她其實很容易心軟。你多撒撒嬌,她就拿你冇辦法了。”
蕭寒淵:“……”
他堂堂靖安王,撒嬌?
沈映月看出了他的猶豫,拍了拍他的肩膀:“相信我,這招絕對好用。”
說完,她蹦蹦跳跳地走了。
蕭寒淵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撒嬌?
他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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