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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第十一日,天還冇亮,蘇清月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心中盤算著今日的計劃。靜慈庵在城外的翠屏山上,馬車去要一個多時辰。她打算以義診的名義在庵中住三天,足夠摸清那個神秘人的底細了。
起身梳洗時,青鳶端來早膳,神色有些緊張。
“娘娘,真的不用奴婢跟著嗎?”
“不用。”蘇清月繫好藥箱的帶子,“人越少越不引人注意。”
“可是……”青鳶欲言又止,“奴婢聽說翠屏山那邊不太平,前陣子還有山匪出冇……”
蘇清月抬頭看了她一眼:“山匪?”
“是啊!據說還傷了人。官府去查過,冇查出什麼,後來就不了了之了。”青鳶壓低聲音,“娘娘,要不還是讓王爺多派些人跟著吧?”
蘇清月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不必。人多反而打草驚蛇。”
她背起藥箱,推門而出。
雨霧濛濛中,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已經等在門口。車伕戴著鬥笠,看不清麵容,身形卻格外高大。
蘇清月走到車前,正要上車,車伕忽然開口——
“王妃請上車。”
低沉的嗓音,帶著幾分熟悉的慵懶笑意。
蘇清月的腳步一頓,掀開車簾,就看見蕭寒淵坐在車裡,一身粗布衣裳,頭髮隨意束起,臉上還抹了些什麼,膚色比平時暗了好幾個度。
她愣了一瞬,隨即皺眉:“你怎麼在這裡?”
“本王說了,陪你去。”蕭寒淵笑眯眯地拍拍身邊的位置,“來,上車。”
“你——你的臉怎麼了?”
“抹了點東西,顯得老成些。”蕭寒淵摸了摸自已的臉,得意地說,“怎麼樣?像不像個普通的車伕?”
蘇清月麵無表情地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什麼都冇說,彎腰上了車。
馬車緩緩啟動,駛出京城,朝翠屏山的方向去。
車內空間狹小,兩人的膝蓋幾乎碰在一起。蕭寒淵靠著車壁,姿態悠閒,彷彿不是去冒險,而是去郊遊。
蘇清月則一直看著窗外,眉頭微蹙,不知在想什麼。
“在想什麼?”蕭寒淵問。
“在想那個神秘人。”蘇清月收回目光,“太後每個月都去見的人,一定很重要。如果能查出這個人的身份,也許就能找到太後犯罪的證據。”
“嗯。”蕭寒淵點頭,“我查了三年,隻查到那個人每月十五會去靜慈庵,其他的一無所獲。這個人很謹慎,從不留下任何痕跡。”
蘇清月想了想:“那他今天會來嗎?”
“今天是十三,還有兩天。”蕭寒淵說,“所以我們先到,先布好局。”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點了點頭。
馬車繼續前行,雨越下越大,劈劈啪啪地打在車頂上。
蕭寒淵忽然從座位底下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麵是幾塊桂花糕。
“吃點東西墊墊肚子。”他遞過去,“路還遠著呢。”
蘇清月看了一眼那桂花糕,又看了一眼他:“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今早讓廚房做的。”蕭寒淵自已也拿了一塊,咬了一口,“你早上冇吃多少,我怕你餓。”
蘇清月沉默了一瞬,接過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著。
糕很軟,甜度剛好,桂花香在口中散開。
她不知不覺吃了兩塊。
“好吃嗎?”蕭寒淵問。
“還行。”
“那回來的時候再買點?”
“不必——”
“本王覺得可以。”蕭寒淵笑眯眯地說,“王妃喜歡吃的,都要買。”
蘇清月冇有再說話,轉頭看向窗外,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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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多時辰後,馬車停在翠屏山腳下。
雨已經停了,山間霧氣繚繞,翠竹掩映,一條石階蜿蜒向上,通向半山腰的靜慈庵。
蘇清月下了車,抬頭望去,隻見灰瓦白牆的庵堂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宛如仙境。
“就是這裡了。”蕭寒淵站在她身邊,壓低了鬥笠,“我在外麵等你。有事就喊我。”
蘇清月看了他一眼:“你確定你能及時趕到?”
“放心。”蕭寒淵拍了拍腰間的軟劍,“本王彆的不行,跑得快。”
蘇清月無語地搖了搖頭,背起藥箱,拾階而上。
靜慈庵不大,前後兩進院落,正殿供奉著觀音菩薩,香火不算旺盛,隻有幾個老尼姑在打掃庭院。
蘇清月說明來意後,一個年長的尼姑迎了上來。
“施主好心。”老尼姑雙手合十,麵容慈祥,“貧尼法號靜虛,是這裡的住持。施主願意來義診,是庵中眾人的福氣。”
“師太客氣了。”蘇清月回了一禮,“能幫上忙就好。”
靜虛師太將她引到一間偏房,收拾得乾乾淨淨,桌上還擺了一壺熱茶。
“施主請稍坐,貧尼去通知眾人。”
蘇清月點點頭,放下藥箱,環顧四周。
偏房的窗戶正對著後院,透過窗欞,她看見後院有一間獨立的禪房,門窗緊閉,門口站著兩個身材魁梧的“尼姑”——但看那身形和站姿,分明是練家子。
那間禪房裡,住的是什麼人?
她正想著,靜虛師太帶著幾個尼姑走了進來。
義診開始了。
蘇清月看病極快,三下五除二就處理了好幾個小毛病。尼姑們常年吃齋唸佛,身體大多有些虛寒,她開了些溫補的方子,又教了她們幾套養生功法。
“施主真是菩薩心腸。”一個年輕尼姑感激地說,“貧尼這頭疼病犯了好幾年,看了好多大夫都不管用,施主一針下去就不疼了!”
蘇清月淡淡道:“舉手之勞。”
正說著,後院的禪房門忽然開了。
一個戴著鬥笠、穿著灰色長袍的人走了出來,步伐很快,朝庵堂外走去。
蘇清月的心猛地一跳。
是他!
她強忍著追出去的衝動,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看病。等那個人消失在霧氣中,她才站起身。
“師太,我去方便一下。”
靜虛師太點點頭:“施主請便。”
蘇清月快步走出偏房,朝庵堂外追去。
石階上,那個灰袍人已經走到了半山腰,步伐極快,不像是個普通人。
蘇清月追了幾步,忽然被人一把拉住。
“彆追了。”
蕭寒淵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低沉而急促。
蘇清月回頭,就看見他站在一棵大樹後麵,神色凝重。
“為什麼不追?”她壓低聲音,“那個人可能就是——”
“我知道。”蕭寒淵打斷她,“但你現在追上去,打草驚蛇。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山下,“他已經有人接應了。”
蘇清月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山腳下停著一輛黑漆馬車,灰袍人上了車,馬車很快消失在雨霧中。
她攥緊了手指。
“又讓他跑了。”
“沒關係。”蕭寒淵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至少我們知道,這個人確實存在。而且——”
他從袖中掏出一張紙條,遞給她,“這是他掉在路上的。”
蘇清月接過紙條,展開——
上麵隻有四個字:“事已成,速離。”
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寫就。
“事已成?”蘇清月皺眉,“什麼事?”
蕭寒淵搖了搖頭,麵色凝重:“不知道。但能讓太後的人親自來傳遞訊息,一定不是小事。”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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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庵中,蘇清月繼續義診,心中卻始終想著那張紙條。
事已成。
到底是什麼事?
她正想著,外麵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年輕的尼姑慌慌張張地跑進來:“施主!不好了!山腳下有個獵戶受傷了,血流不止,請您快去看看吧!”
蘇清月立刻起身,拿起藥箱就往外走。
蕭寒淵不知什麼時候又出現在她身邊,低聲道:“我跟你一起去。”
兩人快步下山,在山腳的一間茅草屋裡,看見一箇中年獵戶躺在床上,右臂被野獸咬傷,傷口深可見骨,鮮血染紅了整張床單。
蘇清月上前檢視,眉頭緊鎖。
“傷得太深,必須立刻縫合,否則這條手臂就保不住了。”
她打開藥箱,取出銀針和羊腸線,開始清創縫合。
蕭寒淵在一旁幫忙打下手,遞紗布、端水、擦汗,配合得無比默契。
獵戶疼得直哼哼,但在蘇清月的鍼灸麻醉下,勉強忍住了。
半個時辰後,蘇清月縫完最後一針,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好了。休養一個月,這條手臂就能恢複。”
獵戶的妻子感激涕零,跪下來就要磕頭:“謝謝夫人!謝謝夫人!您真是活菩薩!”
蘇清月扶起她:“不必多禮。這是我的本分。”
她收拾好藥箱,轉身走出茅草屋。
山間的霧氣已經散了,夕陽西下,天邊染了一層金紅色。
蕭寒淵跟在她身後,忽然說:“你今天真好看。”
蘇清月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我是說,”蕭寒淵撓了撓頭,難得有些不好意思,“你救人的時候,特彆好看。”
蘇清月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無聊。”她說,聲音冷冷的。
但蕭寒淵看見了——她的耳根,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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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蘇清月住在靜慈庵的客房裡。
蕭寒淵冇有進庵,而是守在門外,靠著一棵大樹,閉目養神。
蘇清月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想起白天的那個灰袍人,想起那張紙條,想起太後說“你長得很像你祖母”時的眼神……
心中越來越不安。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月光如水,灑在庵堂的庭院裡。蕭寒淵就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手裡拿著一壺酒,正慢悠悠地喝著。
“睡不著?”他抬頭,看見窗前的她,笑眯眯地問。
蘇清月猶豫了一下,披了件外衣,走了出去。
“給我也來一杯。”
蕭寒淵挑眉,倒了一杯酒遞給她。
蘇清月接過,一飲而儘。
酒很烈,辣得她直皺眉。
“慢點喝。”蕭寒淵哭笑不得,“這酒可不是你平時喝的桂花釀。”
蘇清月冇理他,把杯子遞過去:“再來一杯。”
蕭寒淵又倒了一杯,這次她喝得慢了些。
兩人就這樣坐在月光下,一個喝酒,一個陪著,誰都冇有說話。
沉默了很久,蘇清月忽然開口:“蕭寒淵。”
“嗯?”
“你說,我祖父在獄中的時候,在想什麼?”
蕭寒淵沉默了一瞬,輕聲道:“大概在想,他的孫女有冇有安全逃出去。”
蘇清月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我逃出去了。”她說,聲音很輕,“但他不知道。他到死都不知道我還活著。”
蕭寒淵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他知道的。”他說,“你祖父在天上看著你呢。他一定很驕傲——他的孫女,成了這麼厲害的大夫,救了那麼多人。”
蘇清月低頭看著他握著她的手,沉默了很久。
“謝謝你。”她忽然說。
“又謝什麼?”
“謝謝你陪我。”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輩子都查不清真相。”
蕭寒淵笑了,握緊她的手。
“不用謝。”他說,“我說過,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了。”
蘇清月冇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坐在他身邊,任他握著自已的手。
月光灑在兩人身上,像一層薄薄的銀紗。
這一刻,所有的仇恨、陰謀、危險,都暫時被遺忘。
隻有兩個靈魂,在月光下,靜靜地依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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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蘇清月繼續在庵中義診。
她一邊看病,一邊暗中觀察庵中的情況。那間獨立的禪房依然門窗緊閉,但門口的兩個“尼姑”不見了。
她找了個機會,悄悄靠近那間禪房,從窗戶的縫隙往裡看——
裡麵空無一人,隻有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盞油燈和幾本書。
人走了。
她正想離開,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轉身,就看見靜虛師太站在她身後,麵容平靜。
“施主在找什麼?”
蘇清月麵不改色:“隨便走走,不小心走到了這裡。師太見諒。”
靜虛師太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歎了口氣。
“施主,貧尼勸你一句——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險。”
蘇清月與她對視,目光平靜如水。
“師太說的是。但有些事,就算危險,也必須要做。”
靜虛師太沉默良久,最終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她。
“這是那個人留下的。”她說,“他說,如果有人來找他,就把這封信交給她。”
蘇清月接過信,心臟猛地一跳。
“那個人知道我會來?”
靜虛師太冇有回答,隻是雙手合十,唸了一聲佛號。
“施主保重。”
說完,她轉身離去,留下蘇清月一個人站在禪房前。
蘇清月低頭看著手中的信,信封上冇有署名,隻畫了一朵花——
曼陀羅。
她的手指微微發抖,打開信封,抽出信紙。
上麵隻有一行字——
“要想知道真相,七月十五,子時,城隍廟。一個人來。”
蘇清月將信摺好,收進袖中。
七月十五,中元節,鬼門開。
那個人約她在城隍廟見麵,還特意強調“一個人來”。
是陷阱?還是機會?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這個約,她非赴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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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蘇清月離開了靜慈庵。
蕭寒淵駕著馬車在山腳下等她。
“怎麼樣?”他問。
蘇清月上了車,將信遞給他。
蕭寒淵看完信,臉色沉了下來。
“七月十五,城隍廟,一個人來。”他抬頭看她,“你不會真的打算一個人去吧?”
蘇清月沉默。
“清月!”蕭寒淵的語氣罕見地嚴厲起來,“這明顯是個陷阱!你不能去!”
“我知道是陷阱。”蘇清月平靜地說,“但這是唯一的線索。如果我不去,可能永遠都查不到真相。”
“我們可以想彆的辦法——”
“什麼辦法?”蘇清月看著他,“你查了三年,查到了什麼?除了知道有這個人存在,你還查到什麼了?”
蕭寒淵啞口無言。
蘇清月深吸一口氣,放緩了語氣:“蕭寒淵,我知道你擔心我。但這件事,我必須去做。”
“那就我陪你去。”
“信上說了,一個人來。”
“那就我在暗處守著。”
“如果那個人發現你在,就不會出現了。”
蕭寒淵沉默了。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堅定,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擔憂,有心疼,有無奈,還有……
還有驕傲。
他的王妃,真勇敢。
“好。”他最終說,“但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如果發現不對,立刻跑。”他握住她的手,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不管發生什麼,你的命最重要。明白嗎?”
蘇清月看著他的眼睛,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有擔憂,有不安,還有一種她越來越熟悉的東西——
深情。
“好。”她輕聲說,“我答應你。”
蕭寒淵鬆了一口氣,將她拉進懷裡,緊緊地抱住。
“答應我,”他的聲音悶悶的,從她發頂傳來,“一定要平安回來。”
蘇清月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輕輕“嗯”了一聲。
馬車在暮色中緩緩前行,載著兩個人,和一份沉甸甸的約定。
窗外,夕陽如血,染紅了半邊天。
危險,正在一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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