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信大傳 第五十四章韓信其實也瘋狂

韓信閉門居家，常常稱病不出，過著苦悶而憂傷的日子。

漢朝爵位實行的是王、侯兩級製度，所不同的是，王有封地，有自己的官僚係統，而侯隻能食封地之邑。

韓信被去掉楚王，改封為淮陰侯，這個“淮陰侯”隻是一個名義上的侯，不享有侯爵的實質權力。除了鹹陽外，包括封地淮陰在內，外地也是不被允許去的。說白了，他就是被劉邦軟禁的一個高級政治犯。

自從軟禁以來，韓信人生落差太大，心緒不佳，心結未能打開，對劉邦怨恨連連。況且，要與昔日的屬下曹參、灌嬰、靳歙、孔熙、陳賀等人同為列侯，同居廟堂，俯首為臣，感到渾身上下都不舒服。

因此，他一般不參加朝廷的政治活動。其實，被貶後為減少劉邦的猜忌，有時是故意為之。

儘管如此，韓信依然被許許多多的人們崇拜、敬仰著。但他不因為落難，向現實低下自己高傲的頭顱，也不因為受到屈辱，去做一些低三下四的事。

有一次，韓信路過樊噲家門口，順便進去坐了坐。樊噲對韓信的到來深感榮幸，立即前來迎接。要知道，樊噲是劉邦親信大將，又是劉邦妻子呂後的妹夫，身份極為特殊。劉邦上次第一批分封時，樊噲因卓著的戰功，已被封為舞陽侯，級彆上同韓信、蕭何、張良等人一樣，均為侯爵。

像其他大臣一樣，樊噲對韓信自稱臣下，誠惶誠恐地按過去禮節跪拜。韓信笑稱樊將軍不必拘於禮節，隨性隨性，我現在是淮陰侯，早已冇有王爵。樊噲仍磕頭，口稱在樊噲麵前韓信永遠是大王！

樊噲，在人們心中是一個莽夫，其實並非如此。他有時莽撞，可在很多關鍵時候的作為，往往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

他曾作為韓信麾下的一員大將，在還定三秦的戰役中，韓信以其為先鋒，攻城略地，受到韓信的嘉獎。他在認識了韓信的不世才華後，對韓信敬重有加，並在以後的戰爭中建立了一定友誼。但是，在偽遊雲夢澤時，執縛韓信的也是樊噲。在瞭解到事件真相後，他同情韓信的遭遇，反感劉邦的無情，卻也無能為力。現在，高規格接待，或許有他自己的想法。

敘談一番，臨彆時再次跪拜。樊噲在功臣中位列第五，不管如何，如此態度足見韓信在劉邦集團中無人能及的崇高威望。

離開樊噲家門後，韓信卻大笑起來：“天下第一的韓信，竟與此等狗肉販子為伍，實在是可悲！”曾經權高位重、波瀾壯闊、叱吒風雲的韓信竟說出這樣孩子氣的話，人性的本真一覽無餘。

劉邦留下了韓信的性命，韓信卻冇有一點感激的意思。他看不透人性虛偽，也看不清現實殘酷，隻要是家天下，殺害功臣是一個走不出的死結。

曆史上，春秋名將伍子胥被逼自刎身亡，秦國大將白起功勞太大，死而非其罪。宋太祖趙匡胤乾脆來了個杯酒釋兵權，一了百了。

明朝皇帝朱元璋對任何人都不放心，先是殺了開國功臣胡惟庸，後來又殺了大將藍玉，有名的劉伯溫最後還是被猜忌軟禁病死。清朝就更多了，八旗中代善、阿敏、莽古爾泰、多爾袞等人，囚的囚，殺的殺。在帝王剪除功臣的情況下，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能夠保住自身性命就算不錯了，否則怨氣太大，任性而為，能有什麼好下場？

夕陽落下，天際殘留著一抹血紅。

時隔不久，劉邦決定親自見一見韓信，看他願不願意隨自己去征討陳豨。這一天，劉邦置酒與韓信閒談。這是韓信貶為淮陰侯後，他們倆第一次麵對麵地交談。

談到心熱處，劉邦拉著韓信的手，頗為感慨地說：“久不與淮陰侯相見，朕十分想念！”韓信也感歎不已。

劉邦熱情的話語，使所陪大臣暗暗稱奇，皇上召見本身就是一件大事，這是他們始料不及的。

接著，劉邦與韓信閒聊起審定兵法的事。

審訂兵法，這是韓信貶為淮陰侯後，經蕭何提議，劉邦下詔讓韓信與張良進行的。在楚漢大戰期間，韓信創造那麼多經典戰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而韓信落到進不得退不能的地步，閉門總結研究兵法，他倒也十分樂意。人生到後來不就是一個回憶！

關於審訂兵法一事，班固《漢書·高帝》有記載，自春秋用兵一百八十二家，韓信序次諸家為三十五家，又著錄三章，引兵法自證，純用權謀，機理玄深。所謂“序次”，就是編排目次的意思。這是我國曆史上第一次大規模地整理古代兵法，為軍事學術研究奠定了科學基礎。

班固《漢書·藝文誌·兵書略》分兵書為兵權謀、兵形勢、兵陰陽、兵技巧等四類，以兵權謀為首，將韓信所著《三章兵法》，列入兵權謀十三家之一。十分可惜的是，它已洇滅在曆史的長河之中。

可以說，劉邦打了一輩子仗，深知軍事理論的重要，而韓信又是軍事天才，他總想在韓信那裡探知一些用兵的奧秘，用於以後戰爭。

時間一分一分過去了，劉邦欲要說明來意，想直接點韓信的將，但畢竟心中隔膜太深。於是他想試探一下，看看現在韓信到底是個什麼樣態度。

他先問了韓信對朝中將領的能力大小、本領高低和各自的優缺點，以利於對他人的識彆和駕馭。韓信倒也冇有太多的在意。

劉邦話鋒一撥，笑容可掬地又問：“談到兵法，天下兵機淮陰侯最識，眾將之能淮陰侯也最清楚。反將陳豨才能如何？”

“陳豨久戰沙場，善於用兵，才高八鬥。”

“以陳豨之能，可將多少兵馬？”

“二十萬。”

“依淮陰侯看，朕可將多少兵馬？”

韓信一愣，聽出了劉邦的話外之音。

劉邦玩弄政治天下無人能及，帶兵打仗卻不敢恭維。人們記憶猶新，彭城一戰，致使劉邦的幾十萬大軍一夜之間灰飛煙滅。無奈之下，劉邦不管不顧，撒腿就跑，結果在圍追的過程中，項羽部將丁公手下留情，才讓劉邦從眼皮子底下脫身。滎陽保衛戰中，劉邦五戰三逃，差一點要了性命，最終，他利用紀信替身假投降才成功逃脫，溜之大吉。韓信笑了：“陛下，要臣講真話還是講假話？”

劉邦眨眨眼：“當然要講真話。”

“最多十萬！”

“十萬？還不及陳豨？”劉邦當然不認可韓信的說法，臉色頓時陡變。龜孫兒不識好歹，原來在陰我罵我，望著韓信，他眼睛直勾勾一動不動，“與你比之如何？”

韓信麵不改色，坦然作答：“臣之將兵，多多益善。”

“嘿！”劉邦冷笑一聲，帶著嘲笑的口吻，“你既多多益善，為何屢為朕所擒！”

韓信知劉邦惡其能，不知說什麼好，但也不想過於刺激劉邦：“陛下不善統兵，卻善馭將。”他接著又補上一句，“陛下是天命神授，非人力所為！”

“嗯？”劉邦聽說天命神授，臉色纔有好轉。但他知道，韓信是棗子吃了，核子仍留在心裡，被貶之事，仍不能釋懷，高傲、自負、狂妄和不滿情緒溢於言表。本來打算請他去進剿陳豨，既然如此，還提他乾什麼？

劉邦結束了談話，目視韓信漸漸遠去的背影，心裡久久不能平靜下來。

一隻狂妄的惡狗，竟敢和主人作對，真是豈有此理！難道離開了你韓信，大漢天下塌下來不成，這不僅僅是皇帝的權威問題，而是同諸侯勢力一場你死我活的政治鬥爭！可笑的是韓信，英雄才，市井誌，當年身居強齊，威懾天下，足以與楚漢分庭抗禮，那時你不下手，如今還有什麼資格與朕擺臉。隻是韓信權變太深，難以製服，今閒居獨處，一旦有變，他的威脅絲毫不亞於項羽，必須在征討陳豨之前，預先做好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