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信大傳 第四十五章無顏見江東父老

忽然，山岡下響起了一陣洞簫聲，嗚咽含怨，如泣如訴，刺人心脾。隨著洞簫的嗚咽，四麵歌聲大起。

虞姬大吃一驚，漢軍中哪有許多人唱得來楚歌？她隻覺得鼻子一酸，眼淚似斷線的珍珠，滾落了下來。

這時，又聽得莽莽如牛的喊話聲：“家鄉父老弟兄們！項籍已走投無路，你們不要替他賣命，你們父母、妻子都熱切盼望你們能回家團聚，隻要放下手中刀槍，漢王定會優待你們！”

一陣喊話後，接著“彭城軍”“東海軍”“淮陰軍”一曲接一曲唱個冇完，空穀傳聲，迴音震得十裡山岡皆響。項羽猛然醒來，不禁心中大驚：“難道漢軍已全部占領了楚地？不然哪有如此多的楚人？”

幾位楚將匆匆趕來向項羽報告：四麵全是楚歌，士兵們根本經不住如此心理打擊，聞聲相率逃走，無法攔阻，不少跟從大王出生入死的將領，也背楚投漢去了，連項伯也不見了蹤影。現在，漢軍大營洞開，擺滿了美酒肉食，任憑吃飽喝足，願回鄉者，還給足盤纏自行離去。

“項伯也不見了蹤影？”項羽聞言臉色陡變。

天要滅楚，無可奈何！項羽一生成名於钜鹿之戰，轉折於鴻門之宴，慘敗於垓下之圍。而垓下之圍，究其失敗的原因，其中重要的一點，遇到了韓信這樣的天纔對手。戰略上，從北方魏、趙、代、燕、齊等地，撒下一張大網，鋪天蓋地，逼迫楚軍不得不退卻徐淮。戰術上，步步為營，如今在垓下又玩起十麵埋伏，四麵楚歌，以致楚軍散儘，自己成了孤家寡人。

項羽伸手將虞姬拉住，這位頂天立地的漢子，這時卻也淚珠掛滿臉上：“想不到英雄一世，竟落到今日如此地步。虞！趕快隨我走吧！”

“哎！大王，怎麼還要顧及臣妾？”她要項羽多多保重，趕快突圍！

“虞！我項籍堂堂丈夫，豈能拋下你不管？你隻管跟在我後麵，漢軍再強也擋不住我！”他深情地望著身旁的美人，百感交集，端上酒，連飲數樽，乃悲歌慷慨，唱出心中的悲憤和無奈（據《史記·項羽本紀》，項羽作垓下歌）：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項羽歌罷，虞姬大慟，淚如湧泉。虞姬在悲憤的氣氛中抬起滿含淚水的臉，泣不成聲，唱和道（據《楚漢春秋》，虞姬作和詩）：漢兵已略地，四麵楚歌聲。

大王意氣儘，

賤妾何聊生！

項羽悲慼，進而哭泣，流下熱淚數行！左右將士，也都感動得涕流滿麵，不能抬頭。

“大王！讓妾舞劍一回，以壯軍威。”虞姬突然拔出項羽腰間的寶劍，說罷，便娉娉婷婷舞了起來。那劍光如同梨花飄飄，煞是好看。

收劍後，虞姬猝然將劍朝脖頸上一抹，隻見一道血光迸出，項羽和將士們全都驚呆了。隨著“鐺”的一聲寶劍落地，她那嬌柔的身軀終於倒了下去。

“虞！”項羽大吼一聲，想救哪裡還來得及？可憐，紅顏薄命，一縷香魂，飛昇天界。

項羽抱起虞姬的玉體，轉過身去，痛苦的淚珠滾落而下：“我項籍頂天立地，到頭來連你都不能保全！”他把虞姬緩緩地放在案頭，從地上拾起血染的寶劍——由於連日鏖戰，漢軍也是人困馬乏，臨近天亮，項羽帶領八百名騎士，出垓下，悄悄地從漢軍將士酣睡聲中衝出了重圍。

等韓信知道情況後，已來不及協調各路人馬。但他喚來灌嬰，啟用早已暗伏在淮河與沱河之間五千騎兵。他告誡：前有長江，後有追兵，項羽在劫難逃。傳令軍中，漢王有令，抓到項羽者賞千金，邑萬戶！

於是，灌嬰率軍開始追擊項羽。

這時，已衝出重圍的項羽等人，馬不停蹄，向東南方向狂奔。渡過淮水時，僅剩百餘人。顧不上休息片刻，他們繼續催動著烏騅急速向陰陵（今安徽定遠縣西北）方向馳去。

穿過了大山窪，山屏連山屏，九曲迴腸。繞過了一道山岡，樹杈似的三條道擺在眼前，他們迷路了，茫然不知所措。

忽見，有一老農扛鋤而來，被老農欺騙，項羽等誤入大澤之中。

他們隻得按原路折回，這樣一折騰，漢將灌嬰已率騎兵追殺來了，截斷去路，他們隻好改變方向，逃往東城（今安徽定遠縣東南）。

向東狂奔了二三十裡，仍未能擺脫追兵，項羽忐忑不安地問隨從：“還有多少人馬？”

“二十八騎。”

“追兵能有多少？”

“數千騎。”

“數千騎？”

項羽未敢回顧，這位昔日統率千軍萬馬的蓋世英雄，深知已到了他戎馬生涯的末路，心中不安地升騰起一種難言的痛楚。二十八騎無論如何勇猛也難以抵擋數千追兵，何況，經過連夜的奔跑都已困頓不堪，突圍肯定難以成功。在這最後時刻，何不衝向敵陣，再殺個痛快？想到此，項羽勒馬停住，肅穆地麵向從者，做最後一次演講：“諸位，我隨先叔父項梁起兵至今已整整八載，身經大小七十餘戰，所擋者破，所擊者服，未曾敗北，所以能有天下而稱霸王！然而今日，被卒困於此，竟敗於不要臉的劉三之手，真是太冤枉了！”

正說著漢軍已將他們圍住了，項羽從容鎮定環顧了四周，他拉起了嗓門，嘴唇抖動著：“今處境險惡，卻不能敗誌，我要為諸位速戰解圍，斬將刈旗！”

項羽率二十八騎，以身為城堞，麵向敵軍。

“你們隨我來，我先為你們取一顆漢將的頭顱！”項羽大吼著向漢軍殺去。漢軍在項羽麵前紛紛倒退，閃開一條通道。他直取一漢將，漢將還冇有來得及舉劍，槊已從天飛臨，將漢將劈作兩半。

漢將楊喜鬥膽從側後方襲來，項羽橫過馬頭，眥目欲裂，大吼一聲：“豎子！”

這聲音如同平空響了個炸雷，楊喜嚇得魂飛魄散，逃之夭夭。楚軍三路迅速出擊。

項羽騎著烏騅橫衝直撞，槊挑劍劈，如入無人之境。漢軍一都尉避閃稍慢便被項羽挑下戰馬。漢軍亂成一團。

項羽在離開漢兵一段距離之後，問從騎：“我的話如何！”

“果然和大王說得一樣！”

他一會兒又問：“還有多少鐵騎？”

“二十六騎。”

項羽情緒更加激盪起來。

從東城下來二三裡，大片漢軍仍遙遙尾追不捨，前麵就是長江的渡口烏江。

項羽及隨從騎沿著烏江岸邊繼續馳行。已是黃昏時分，要渡江東歸。這時，一隻小船由岸邊蘆葦叢中駛出。

“大王！”舟中白髮老者高喊。

項羽警惕地勒住馬頭，隻見老者拜伏於船頭：“大王，請放心，我乃烏江亭長！請大王速速登舟！”

項羽並未上船。

長又催促道：“江東父老在江邊等待著，請登舟吧！大王！

父老們要小人稟報大王：‘江東雖小，地方千裡，子弟數十萬，以江東為根基，東山再起不難。’大王情況危急，臣獨有此船在此，請大王速速登舟！”

烏江亭忽然，項羽改變了主意，感慨地對烏江亭長說：“一葉扁舟，怎可渡我眾人？既然天要亡我，我豈敢苟且獨生？況且，當年項籍與八千江東子弟渡江，縱橫天下，挫滅強秦，今日無一人生還；縱然江東父老們不加苛責，仍尊我為王，我又豈能於心無愧！項籍知道亭長你是一位忠厚長者，這匹神馬跟隨我五年多了，南征北戰，日行千裡，所向無敵，今恐為漢王所得，又不忍殺它，就把它賜給你吧！”

他將馬韁繩攥在亭長手裡，轉身下令：“下馬接戰！”

從騎紛紛下馬，手持寶劍，列成一排，麵向敵人。

項羽和從人與潮水般漢軍短兵相接。他揮舞著劍，在敵陣中狂舞，血肉橫飛。已剩下他一人了！一群漢將圍住項羽，但不敢近身。

“來！”項羽向他們淺淺一笑，招手：“我聽說劉三已許了千金封賞。來！哪位將軍敢取霸王的人頭？不敢？來！來呀！”

漢將們躍躍欲試，一點點向前進，又無人敢於最先出擊。項羽哈哈大笑起來，漢將們顫抖著向後倒退。

忽然，隻見前麵一個熟悉的身影，這不是故人呂馬童嗎？項羽仍不失霸王的英雄氣概，將以往的豪氣一下子迸發出來：“呂馬童！聽說劉邦賞千金，邑萬戶，買我這顆頭顱，這個人情就送給你吧！”說罷，橫劍自刎，慢慢倒下。

項羽死時，年僅三十一歲。

項羽死後，郎中騎王翳迅速從驚愕中反應過來，飛身下馬，割下項羽的首級，打馬而去。餘眾爭搶項羽的屍體，以至縱馬相踐踏，互相廝殺，數十人死在馬蹄、劍戟之下。

其後，郎中騎楊喜、騎司馬呂馬童、郎中呂勝、郎中楊武各得項羽屍體一部分，連同王翳得到的頭顱，劉邦不失前言，為表彰他們的功勞，五人分了萬戶，都被封為列侯。

垓下之戰，是楚漢相爭中決定性的戰役，既是楚漢相爭的終結點，又是漢王朝繁榮強盛的起點，更是中國曆史上具有裡程碑意義的轉折點，結束了秦末混戰的局麵，奠定了漢王朝四百年基業。因其規模空前，影響深遠，被列為世界著名古代七大戰役之一，有“東方的滑鐵盧”之稱。

應該說，韓信是項羽的剋星，從登壇以來，連戰皆捷。如果冇有韓信在軍事上取得勝利，就不可能有劉邦的最後勝利。從這個意義上來看，冇有韓信，中國曆史上就不一定會出現一個大漢王朝。

一代西楚霸王轟轟烈烈地死了，能給韓信帶來什麼樣的思考呢？

新的矛盾代替了劉邦與項羽之間舊的矛盾，在新舊矛盾的轉換中，韓信又會有一個什麼樣的結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