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信大傳 第三十一章高陽酒徒付鼎烹

蒯徹見韓信緘默著，摸不清韓信的心思。

他試探性地問韓信，從曆下過來的人都說，當地的防務已撤，戰鬥的跡象已不見，城門洞開，吊橋平放，城內城外到處是懶散的將士和喜氣洋洋的百姓，漢、齊兩國和談已告成功。他強調，跑在韓信前麵暗說齊國，雖說是酈食其所為，不如說是漢王的本意。

齊是個大國，如今遠離漢王，遠行千裡，要取得勝利也不是輕而易舉的事。韓信擺擺手，他認為這一定是有人從中挑撥，說了一些不三不四的話，不然何以至此？歎道：“既然酈食其已勸降齊王，我想回師，也好讓大軍休整休整。”

“大將，臣以為不可！”蒯徹走近韓信說，“漢王初命大將取齊，其意已定，今又遣酈食其說齊，此必是酈食其與大將爭功，並非漢王初衷。請想一想，你奉命擊齊，費了若乾心機，才得以東向。今漢王獨使酈食其，先說下齊國，究竟可是與否，尚難料定。況且，漢王並未頒下明令止住大將，大將豈可憑酈食其一書，倉促旋師？酈食其是個儒生，憑三寸不爛之舌，下齊國七十餘城，而大將帶甲十數萬，轉戰南北，出生入死，才奪取趙地五十餘城，試想為將數年，難道戰無不勝、攻無不取的一代戰神，還不及一老書呆子？若真是這樣，以後天下還有誰瞧得起大將韓信，我們還有何臉去麵見漢王？”

“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倘若能攻下齊國一切都好辦！”

韓信覺得這樣做，那酈食其肯定要吃虧了：“酈食其為人豪爽，既有儒者氣度，又有縱橫家的遺風，實是當今難得奇士，一旦攻齊，豈不是要害了他？恐怕使不得。”

蒯徹一聽，笑道：“大將不負酈食其，酈食其早已負了大將，大將萬萬不能因可憐他而失去天賜良機。況且，平定一國之功難再碰到。當此之時，大將何須為區區女子之態呢？酈食其私下說齊，貪為己功，齊今日雖降，不久肯定複叛，不如一鼓滅齊，以除後患，即使酈食其送了性命，而成平定一國之功，他日論功行賞，其子孫也不失裂土受封。再說，即便是酈食其說下齊國，但漢王隻給了你進軍的詔書，冇有傳來停止進兵的命令，有問題也是漢王的問題！”

韓信一怔，兩眼閃亮，貪功之心油然而生。

對！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酈食其既然賣了自己，自己還護著他乾嗎？擊齊非個人之意，乃是漢軍深謀遠慮的決策。如能藉此襲擊成功，控製了齊地，也就提前完成對楚國的戰略包圍，這是楚漢戰爭中最重要的一步。但戰場瞬息萬變，曆下是必爭的戰略要地，不能因一人誤了國事，大丈夫打天下不易，到嘴的肥肉豈能輕易送人，如今齊國答應議和，定會放鬆戒備，這是實施奇襲的絕好機會。戰爭無成全之策，為了取得勝利，也隻好對不起酈老先生了！

韓信思而不言，隻是說：“這樣也正合我意。”

蒯徹不解地問：“那你為何告訴使者回師？”

“這叫兵不厭詐。”韓信正色道，“還需要先生為我去一趟齊國，稟報齊大將華無傷和田解，告訴他們兩家和解，漢軍將於日內回師。”

於是，韓信於三日後與冷耳、傅寬等麾大軍從平原津強渡黃河，突然向二十裡外的曆下二十萬齊軍發起猛烈攻擊。

曆下（今山東濟南）落於曆山之下故而得名。南有泰山之險，北帶渤海之利，地處通衢要道，是齊國西部邊境的第一軍事重鎮。

齊王田廣是田榮之子，他叔叔田橫自從項羽在齊地撤兵後，利用楚漢滎陽相持之機，收複了齊國的全部城邑，擁立田廣為王，自任相國。田橫的角色如同趙國的陳餘，國家政事全由他來決斷。齊國在彭城之戰前依附於劉邦，戰後，又與項羽連和，依附於楚國。實際上，此時的齊國，誰也不屬，是個獨立王國。聽說韓信準備率大軍攻齊，他們心生恐懼，不敢懈怠，連忙派大將華無傷和田解率領重兵守衛要津。如今，突然遭到漢軍意外打擊，齊軍毫無抵抗能力，即刻潰散，華無傷被俘，副將田解被殺，萬餘齊兵被圍投降。韓信不費吹灰之力，擊潰了齊國主力，占領了曆下。

話分兩頭，此時臨淄城齊王宮中，卻是另外一番景象。酒宴豐盛，歌舞飛歡，田橫、田廣等齊國一班文武，正在宮中為酈食其回成皋交差舉行送彆宴會。

酈食其的相關事蹟，分彆記載在《史記·淮陰侯列傳》和《史記·酈生陸賈列傳》中，特彆是他的最後一幕情景，讓人難忘。這裡，讓我們來看看一些文史作品的描寫和**、李白的詩句。

酈生在田廣、田橫及文武群臣的陪伴下，飲酒取樂，還叫來一班歌女伺候著。

田橫端起酒樽，掃視大家一眼，然後對酈食其親切地說：“酈大夫使齊，使百姓靈免遭塗炭，功高泰山，來，再乾上一樽！”

忽然，有士卒入內急報：“啟稟大王！不好了！韓信已率漢軍攻打過來！”

田廣驚得不知所措。

酈食其呆呆地出神，手裡拿著的酒樽，酒已灑淨。剛纔熱鬨的場麵一下變得安靜下來，宴會廳裡鴉雀無聲。

田橫許久反應過來，對士卒厲聲喝道：“怎麼回事，你瞎說？”

士卒顫抖著答道：“小人不敢瞎說。漢軍趁我軍防務撤離，已經占領了曆下，韓信正率漢軍向臨淄殺來！”

“啊？！”田橫向酈食其一步步逼來，他猛地將酈食其手中的酒樽打在地上，指著酈食其的鼻子，“好啊，老不死的東西，與韓信合謀，引我上鉤。你從實招來，否則，我就將你烹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使酈食其陷於百口莫辯的境地。然而，他明白過來，韓信背約攻齊，壞了自己的好事，使自己技窮了。他沉聲說：“不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大將田光與幾位將軍早已拔劍在手。

“慢著！”老謀的田橫連忙止住，對酈食其說，“老哥！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若能勸說韓信立刻止兵，我就放了你！快快修書，讓韓信止軍！”

酈食其淡然一笑，這時候就是將天說紅了，韓信也不會停止進軍。他倒十分坦然地說：“舉大事不顧謹細，盛德之人不作矯讓。韓信既然擊齊，我不想再做辯解。我倒要勸勸你們，齊國遲早都會滅亡，不如乾脆降漢算了。”

田橫冷笑一聲：“老zazhong！當年劉邦派你帶著厚禮去見秦守關的將軍，說秦將立盟倒戈。而你們乘其不備，又突然對秦軍發起攻擊。

今日又在故伎重演！”他喊道：“來人，烹了這個無恥之徒！”

酈食其歎道：“事到如今，我還有何話可說，可恨韓信小兒，利慾薰心，不講信義，害得我這個花甲老者，無臉再見世人。天意！天意！功既不成，反要被烹殺，韓信！韓信！今日算我倒黴，日後你也不得好死！”

田廣怒不可遏，命人抬過大鼎架起乾柴。

寂靜，可怕的寂靜，整個大殿上下，除了開水沸騰、烈焰翻騰的聲音外，竟悄無聲息。田橫喊道：“再問你一次，能否讓韓信止軍？”

“少說廢話！”

“來人，把他烹了！”

“且慢！我酈某為人一生，從冇有請求過彆人什麼，今日死到臨頭，請賞我一罈酒喝。”

“真不愧為高陽酒徒，給他酒！”

士卒遞過酒罈，酈食其捧過“咕嚕咕嚕”痛飲起來，喝乾後，他放下酒罈，抹上一把花白鬍須上的酒，舉頭向西，大聲喊道：“漢王！

使命不成，愧對你呀，老夫該上路了！”說著揮開衣褲，光著身子，赤條條地向大鼎跑去，田廣等人嚇得閉上眼睛——半晌，田廣回過氣來，命令緊閉城門，登城防守！

可是冇過幾天，當漢軍將要殺到臨淄城下時，田橫決定分路出逃，田廣逃往高密，自己則逃往博縣，臨淄很快落入了漢軍之手。至此，韓信的滅齊之戰，前後不足一個月，就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

韓信擊齊，在史學界是一爭議極大的事件，而酈食其之死，更是令人感歎不已。酈食其貪功在前，韓信私心於後，真正罪魁禍首應該是劉邦。他有意讓韓、酈二人爭功，既不將派酈食其前去齊國勸降的資訊告訴韓信，也不命令韓信停止對齊國用兵，讓他們各行其是，結果卻害死了酈食其。隻是酈食其至死氣節不失，為了劉邦的宏圖大業，慷慨赴死，不知劉邦知道這一切後做何感想。

唐代大詩人李白在名篇《梁甫吟》中這樣歎道：“君不見高陽酒徒起草中，長揖山東隆準公！入門不拜騁雄辯，兩女輟洗來趨風。東下齊城七十二，指揮楚漢如旋蓬。”可惜的是，詩仙未能把酈食其不怕死的情節展現出來。

不過，1973年7月，**在《續李白詠“高陽酒徒”》中寫道：“不料韓信不聽話，十萬大軍下曆城。齊王火冒三千丈，抓了酒徒付鼎烹。”兩位大詩人的生花妙筆一對接，呈現在人們麵前的是一幅鮮活的“高陽酒徒”畫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