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劉邦帶兵出關以來,輸得多,贏得少,已形成一種放得開的心態,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現在,劉邦起死回生,將韓信主要兵力奪到了手中,既拯救了戰場的危機,又削弱了韓信的權勢,真可謂一箭雙鵰。成皋的將士也紛紛趕到,漢軍聲威重新複振。
不過,劉邦仍采取是防守策略,加強鞏縣至洛陽一帶的防守,準備迎接楚軍新的攻勢,對已被楚軍占領的滎陽地區,則予以全部放棄。
對於劉邦的消極防禦策略,酈食其十分反對,他直接來麵見劉邦。
酈食其,六十餘歲,是一儒者。青年時代是在戰國時期度過的,當時風靡一時的縱橫遊學,使其仰慕不已。他苦讀書,有辯才,為人狂傲,且常混跡於酒肆之中,嗜酒成性,人稱“高陽酒徒”。陳勝、吳廣舉義後,當時,過高陽的各路義軍將領很多,他認為唯有劉邦不溫不火,有長者氣度,能成就一番大事業。但劉邦不喜歡儒生,在初次見麵時,他一邊洗腳一邊接見酈食其。酈食其實在看不下去,既不行禮,也不下跪,神態高傲地隻是做了一個揖。對劉邦說:“要是你真打算聯合諸侯去消滅暴秦,就不該這麼傲慢地接見長者!”這人不簡單!劉邦雖玩世不恭,但他從善如流,立即起身,腳都來不及擦一擦,忙整整衣服,恭敬地請酈食其上坐,上酒上菜,馬上熱聊起來。
冇有想到,兩人打得十分火熱,很快成了朋友和酒友。
如今,在軍中知道酈食其本名的人並不多,提起“高陽酒徒”卻都知道,他好喝酒,能喝酒,見酒如命,嘴巴又能說,他經常被劉邦派作外交特使,往來於諸侯之間。不過,成效大不如從前,但關鍵時候也不糊塗。
酈食其還有一個特點,就是太自負,除了劉邦外,其他人一概不放在眼裡。他對韓信既羨慕又妒忌,幾年的工夫,就能下魏、克代、破趙、降燕。而自己六十多歲了,垂垂暮年,時不我待,再不尋找建功立業的機會,恐怕一切都晚了。但他相信隻要有機會,僅憑自己三寸不爛之舌,也一定能夠建立豐功偉績。
“封六國後嗣之事,我心中一直不安,愧對大王。”酈食其前些日子捱了劉邦的罵。
“罷!彆提了。”劉邦猜想酈食其一定有事,“你不找我,我還要找你哩!”
“這不來了。”在客廳落座後,酈食其問,“聽說大王準備移師鞏縣、洛陽,以拒楚軍,是嗎?”
“是的。”
“那麼,韓信那邊的事,大王有冇有什麼安排?”
“用人不疑嘛,我已授他相國之職,並派曹參、灌嬰協助他籌劃攻齊,至於怎麼佈置,如何行動,一切由他自行決斷,我雖在這裡,並不需要指手畫腳做障礙人的事。”
“不妥,取滎陽、伐齊國,這兩件事都不妥!”
“嗯?你是怎麼想的,說來聽聽。”
“其一,我以為應停止進軍鞏縣、洛陽。常言道:‘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為天,而民以食為天。’敖倉之地儲備各類穀物,很是豐盈,素稱足食之地。如今霸王雖攻拔了滎陽,卻不堅守敖倉,不懂得敖倉的重要,可讓我漢軍奪取糧食來源。此外,霸王雖奪去了成皋,卻因彭越南下,奪了睢陽、外黃,他隻得留下曹咎和司馬欣,親自率兵回去討伐彭越,這正是我們伐楚良機!竊以為當今之計,應速速派兵奪回滎陽、成皋,占據敖倉,奪得那裡的糧草。然後,在成皋的險要之處派兵駐守,控製住太行山的出路,堅守蜚狐口、白馬津,就著這些險要地勢,阻擊楚軍的前進。這樣,楚軍擔心後路被切斷,必不敢輕易向關中進軍,以此可使關中平安無事,這不是很好嗎?又何必去駐守鞏、洛呢?”
劉邦點頭稱是,又問:“其二呢?”
“其二,大王可暫緩擊齊。”
“這又是為何?”
“如今燕、趙已定,唯齊未下。田廣據千裡之齊,又置二十萬之眾於曆城,諸田宗強,負海岱,阻河齊,南近楚,韓信雖遣十數萬強勁之師,未必能夠一舉攻克。倘若一年半載打不下齊國,十數萬大軍徒耗歲月,難於征服,而連連爭戰百姓死傷無數,民力疲罷……”
“但韓信善於用兵,下魏破趙,不過數十日,齊軍恐怕也不是他的對手。”
“此正是臣所擔心的。”酈食其想搶在韓信之前勸降齊國,想和韓信爭上一功,他挑撥說:“韓信是一個精明之人,不能不警惕!”
“嗯?”劉邦不由得歎了一口氣,“依你之見,當如何處之?”
“哈哈……”酈食其知道劉邦對韓信內心充滿了矛盾,話鋒一轉,“臣下以為,當前最好的辦法,就是勸降,隻要把天下大勢給齊王剖析清楚,約定兩家不必刀兵相見,齊國一定自會降漢!”
不錯!劉邦認為酈食其這兩件事說的都有道理。特彆是齊國,何不用外交手段先爭取一下?
忽然,劉邦麵孔起了痛苦的痙攣,前些日,雖派曹參和灌嬰前往“協助”韓信,但他們隻能監視,不能控製,韓信畢竟是主帥。然而,正因為如此,韓信的傑出才能也成了自己一塊心病,總是擔心有朝一日控製不了這個人。現在酈食其有此一說,倒很中聽。這時,他下意識地瞟了酈食其一眼。
酈食其手撚鬍鬚,雙目微閉,仰麵朝天,一派洋洋自得的模樣。
劉邦素知酈生是個老江湖,故意問:“說降齊國,可派誰去?”
“臣憑三寸不爛之舌,願去齊國說服田廣。”
“有把握嗎?”
“有!”酈食其抹了一把鬍鬚,繼續說,“田橫雖早已同霸王和解,但從冇給過楚軍幫助。他還同彭越保持著極為密切的關係。彭越大肆破壞項羽的後方,田橫一向坐視不理,有時彭越被項羽打敗,還可以到齊國境內避難。而田橫對我們也從來冇抱過敵意。因此,田橫不是霸王的真實朋友,不久前還是不共戴天的仇敵。如今韓信大軍壓境,齊國的壓力很大,齊王的基本國策是割地自保,井水不犯河水,可以相安無事。臣想,僅憑以上情況,齊國經過勸說,完全可以和我們結成同盟。”
“這麼有把握?”
“如說不下田廣,也不敢向大王進言了!”
劉邦看了看充滿信心的酈食其,鄭重其事地拉住他的手說:“廣野君,你若遊說成功,我定會重重賞你!”
“不敢當!”酈食其不無幽默地回答,“請大王多賞點美酒給臣下喝吧!”
劉邦告誡說:“美酒有的是,但不能因酒誤事,你此去重任在肩,關係重大,切莫負我殷殷之托。”
“臣,謹記!”酈食其爭到了這個機會,樂顛顛地跑出去了。
漢王四年(前203)十月,信使連夜飛馳入趙。第二天下午,信使已將書信送到齊國邊地平原(今山東德州市)。
此時,韓信已完成整軍備戰,統領大軍逼近黃河渡口平原津,與齊軍隔岸對峙。忽然,他接到酈食其十萬加急的書信,展開看畢,大為驚愕。酈食其勸降齊國,這是怎麼回事?我數萬大軍在發,他卻暗說齊王,如此重大軍情,怎麼冇有人先告我一聲,難道漢王和酈食其有瞞著我的隱情不成!雖然如此,他冇有說出口。他對來使說:“請轉告廣野君,既然已說下齊國,我即刻回師。”
入夜,寒風瑟瑟。韓信在檢視中軍佈防之後,回到大帳,剛卸下戰袍,有人來報謀士蒯徹求見。
蒯徹,秦末漢初範陽(今河北定興)人,屬於縱橫家一類,此人第一次出現在曆史舞台上,就體現了他高超的說話技巧。秦二世元年八月,趙王武臣受命陳勝北上,曾以三寸不爛之舌,遊說範陽令徐公主動請降,不戰而下三十餘城。現在,他已為韓信幕下謀士,本欲受命去遊說齊國,尚未成行,情況卻發生了變化。而那個有名的趙國謀士李左車,自從為韓信出謀降服燕之後,就失於曆史記載。
韓信連忙請蒯徹進來。入帳坐定後,蒯徹問韓信:“聽說漢王已派酈食其說降了齊國,此事當真?”
“嗯。”韓信點了點頭。
“你的態度是罷兵還是繼續攻齊?”
蒯徹所提的問題,正是韓信考慮的。如若罷兵,兩年來苦苦所求,將被白白斷送,楚漢相爭不知哪年才能結束。如果向齊國進攻,那又將造成自己和漢王的矛盾。讓人困惑難解的是,井陘戰後,所得精兵屢次派往滎陽,支援漢王對楚軍作戰,實現自己的“中線牽製、東線迂迴包抄”的戰略。數月前,連主力都被漢王拉去,自己也冇有什麼怨言。冇有料到,忠心耿耿,處處以大局為重,而漢王對自己竟會如此不放心,暗留手腳,悄無聲息的和齊國搞幕後交易,實在是讓人寒心。
但轉念一想,如今大敵當前,上下同欲者勝,雖然心裡不痛快,還是以大局為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