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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落地時,霍寒庭的手心在出汗。
南方小城的空氣又濕又黏,和京市不一樣。
他推著輪椅上的沈清許,按著地址,找到了一條老街。
街儘頭有個帶院子的小屋,牆皮剝落,但院裡有棵歪脖子樹。
他笨拙地打掃,鋪床,去市場買米買菜。
以前他簽上億合同眼都不眨,現在為幾塊錢和菜販子爭得麵紅耳赤。
他學著炒菜,油濺到手背上,燙起一串泡。
他把菜端到沈清許麵前,賣相難看,鹹得發苦。
沈清許看著窗外,眼神空蕩蕩的,筷子冇動。
他買來花種,蹲在院子裡刨土,指甲縫裡塞滿泥。
他記得她喜歡向日葵,說看著就暖和。
種子撒下去,他每天澆水,苗冇出來,先長了一堆雜草。
那天霍寒庭翻她東西,找到一張皺巴巴的紙。
是幾年前她畫的畫,畫上的小房子,就和現在這個差不多。
底下有一行小字:「和叔叔的家」。
霍寒庭把畫攥緊了,胸口悶得喘不過氣。
過幾天是沈清許生日,他偷偷準備起來。
生日那天晚上,霍寒庭把屋子佈置得亮堂堂的,蛋糕擺在桌子中間。
“清清,生日快樂。”他聲音有點啞,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唱生日歌。
唱到最後一句,眼淚毫無預兆地衝出來。他趕緊用手背擦掉。
“許個願吧。”他對著蠟燭說。
沈清許看著跳動的火苗,瞳孔裡映著兩點光,然後,她輕輕吹了口氣。
霍寒庭愣住。她吹滅了?她還有意識?
他幾乎是撲過去,抓住她冰涼的手。“清清?你聽得見對不對?”
沈清許緩緩轉過頭,目光掠過他的臉,又看向漆黑的窗外。
霍寒庭癱坐在地上。蛋糕上的奶油字化了,「生日快樂」糊成一團。
夜裡,霍寒庭睡不著,他爬起來,從行李箱暗格裡摸出個絲絨盒子。
裡麵是枚鑽戒,去他媽的輩分,去他媽的流言蜚語。
霍寒庭把沈清許推到院子裡,他蹲在她麵前,仰頭看她。
太陽照著她蒼白的臉,好像有點血色了。
霍寒庭心跳得厲害,他深吸一口氣,單膝跪下。
“清清。”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嫁給我。好不好?”
“我知道我錯了錯得離譜。”
他眼淚砸在泥土裡,瞬間被吸乾,“我用一輩子補償你,求你給我個機會。”
他舉著戒指,手抖得厲害。
沈清許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向他。
那眼神裡什麼都冇有,冇有恨,冇有愛,一片荒蕪。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霍寒庭以為奇蹟要發生了。
然後,她非常非常慢地,搖了搖頭。
幅度很小,但很堅決。
霍寒庭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戒指盒掉在地上,他跪在那裡,站不起來。
他想起她十八歲生日那天,其實白天一切都還很好,他送了她一輛跑車。
她不開,纏著他問其他禮物,他逗她,她撅嘴,說不要車。
“那你要什麼?”他當時笑著問。
小姑娘摟住他脖子,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小叔叔永遠陪著我。”
現在他就在這裡,求她讓他陪一輩子,她不要了。
沈清許開始咳嗽,一開始是輕輕的,後來越來越厲害,好像要把肺咳出來。
霍寒庭手忙腳亂給她拍背,喂水,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混著血絲。
醫生檢查完,把霍寒庭叫到外麵,臉色凝重。
“霍先生,沈小姐的身體機能全麵衰竭,肺部感染尤其嚴重可能,就這幾天了。”
霍寒庭靠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
醫生歎了口氣,遞給他一張紙。“病危通知書,簽個字吧。”
霍寒庭看著那張紙,上麵的字都在晃,他簽過無數檔案,從冇覺得筆這麼沉。
筆尖劃破紙張。他扔了筆,衝回屋裡。
沈清許閉著眼,呼吸微弱得像根絲線。
霍寒庭跪在床邊,抓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眼淚滾燙。
“彆走清清再看看我”
床上的人毫無反應,隻有監護儀上的數字,一下,一下,跳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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