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99章

時入十一月，塞外的朔風卷著細密堅硬的雪沫，無情地抽打著雁門郡每一座關隘、每一段長城、每一位戍卒早已粗糙皸裂的臉龐。

雁門郡尉府議事廳內，炭盆燒得通紅，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凝重寒意。李椒端坐主位，身姿挺拔如鬆，下方分坐著幾位主要軍司馬、參軍以及剛剛從塞外歸來帶著一身風塵的斥候軍侯。

斥候軍侯的聲音因長途奔波的疲憊和吸入過多冷風而顯得異常沙啞：“…綜合各部斥候月餘來多方查探、抓舌拷問，以及…此前趙隊率等人拚死送回的情報相互印證，現已基本確認。匈奴右賢王本部精銳，聯合姑衍王、犁汗王等部，確在陰山以北、距我郡邊境約四百裡外的野狐原一帶大規模集結。兵力…保守估計，不下萬騎，且多為披甲控弦之士，士氣…因去歲冬寒生計艱難，頗為兇悍。”

“萬騎精銳！”這個數字讓在座所有軍官的呼吸都為之一窒。往年匈奴入寇規模或有更大之時，但如此明確地指向雁門郡防線，且由右賢王這等梟雄親自統帥的王庭主力，所帶來的壓力是前所未有的。

“其意圖，”斥候軍侯走到巨大的簡陋沙盤前，指著北部廣袤區域，“據俘獲的零星胡虜口供，及其集結地域、後勤補給線、大量隨軍牧群判斷，主要目的在於大規模劫掠我邊郡糧秣、布匹、鐵器，以彌補其部族去歲酷寒造成的巨大損失，支撐漫長冬季。進攻時機，極可能就選在近期，趁大河及其主要支流尚未完全封凍，利於其大隊騎兵機動迂迴之時。”

他的手指重點落在雁門郡西北防線上：“其兵鋒所向，首要目標極大可能是我郡西北門戶——勾注塞及武州塞一線。此線若被突破，胡騎便可長驅直入，威脅平城、馬邑等重鎮，乃至郡治善無側翼。同時，亦需高度警惕其分派偏師，沿小路迂迴，襲擾我側翼關隘及屯堡。”

李椒的目光掃過地圖上那幾麵代表匈奴主力的標誌，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幾上極有節奏地輕叩著。情報與他的預判基本吻合，萬騎精銳雖是巨大威脅，但雁門郡依託連綿險峻的長城防線和經營多年的堅固塞堡，並非沒有一戰之力，關鍵在於防守的韌性與各部的協同。

“各主要關塞防務加固情況如何？糧草軍械儲備可足支長期守禦？”李椒沉聲發問。

負責後勤輜重的參軍立刻起身稟報：“回都尉，勾注、武州、高柳等主要關塞，均已按都尉令增築完畢，壕溝加深，羊馬牆加固，擂石滾木、火油箭矢等守城器械儲備充足，據估算，至少可支撐三月高強度守城之需。各沿線屯堡、烽燧亦已加強戒備，烽火訊號暢通。郡內糧草正加緊向各塞調運，平城、馬邑等城中大型糧倉亦已囤積大量糧秣，足以應對長期圍困。”

“善。”李椒微微頷首，目光銳利地掃過在場每一位將領，“敵軍勢大，來者不善。然我據險而守，以逸待勞，並非無勝算。傳令各軍：即日起，進入最高臨戰狀態！烽燧增設雙崗，晝夜嚴密瞭望！斥候遊騎加倍派出，擴大偵察範圍，務必掌握敵軍最新動向！各塞守軍，依託堅城利械，穩守反擊，沒有本都尉將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塞浪戰！郡尉府直屬各部，作為機動兵力，隨時待命策應各方！”

“諾！”眾將齊聲應命，聲音洪亮，戰意凜然。

軍議結束，眾人行禮後依次退出，偌大的議事廳頓時空曠下來，隻剩下炭火燃燒的劈啪聲。

斥候軍侯卻並未立即離開，麵色有些猶豫，似乎還有話要說。

李椒看向他：“還有何事？”

斥候軍侯從懷中取出一個用厚油布仔細包裹的長條狀物體，雙手呈上，聲音低沉了幾分：“都尉…這是五日前，一隊精銳斥候在深入白草灘以北約三十裡的一處偏僻山坳下…發現的。現場…有激烈搏殺的痕跡，遺留有不下二十具匈奴人屍首，還有…這個。”

李椒接過，入手微沉。他緩緩開啟油布，裏麵赫然是一截斷裂的槍桿，斷口參差不齊，顯然是巨力撞擊或劈砍所致，木質紋理間浸滿了黑褐色的、早已乾涸板結的血跡。槍桿前端，套著一個製作頗為精良帶有獨特鍛打紋理的鐵質套管，雖然沾染血汙，但李椒一眼便認出趙籍的那桿特製長矟的殘骸！

李椒握著斷矟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極其複雜，有痛惜，有憤怒。

“現場…可還發現…”李椒的聲音透出一絲難以掩飾的乾澀。

斥候軍侯明白他的未盡之問，黯然垂首：“除了這截斷矟和大量人馬搏鬥、箭矢遺留的痕跡，以及…一些破碎的、與我軍製式相符的衣甲碎片…並未找到…趙隊率或其他弟兄的…遺體。據現場痕跡推斷，可能是…慘烈戰鬥後，戰場被後續到來的胡虜打掃過…遺體被帶走…或是…”他頓了頓，聲音更沉，“…或是已遭野獸啃噬，或陷入流沙沼澤，難以尋獲了。”

李椒緊緊攥著那截冰冷而粗糙的斷矟，眼前彷彿浮現出趙籍手持長矟，在敵群中奮勇搏殺的模樣…這個年輕人，是他一手從戍卒提拔至親信隊率，寄予厚望的，更是救了他三弟李敢性命的恩人！

如今，竟隻留下這截浸血的殘兵…

一股巨大的悲痛和憤怒湧上心頭，但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他是雁門郡都尉，身後是萬千將士和百姓的安危，個人情感必須讓位於職責。

良久，李椒緩緩鬆開手，將那截斷矟輕輕放在案幾上，發出沉悶的一聲輕響：“知道了。趙籍及其麾下士卒，深入險境，力戰不屈，為國捐軀，忠勇可嘉。著功曹即刻記錄在案，詳述其功，稟明朝廷，請求優加撫恤。”

“那…關於繼續搜尋趙隊率下落之事…”斥候軍侯試探著問道。此前李椒曾下令搜尋。

李椒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隻剩下一片冰冷：“敵軍大軍壓境，大戰一觸即發。我軍斥候力量有限，當務之急是全力監控敵軍主力動向，不容再有分散。傳令…停止對趙籍所部的主動搜尋。若各路人馬在執行軍務途中，偶有發現相關線索，再行上報即可。”

停止主動搜尋，這等於正式宣告了趙籍的“死亡”，至少在官方層麵。雖然殘酷，但這是當前形勢下最理智、最無奈的選擇。將有限的資源投入到更關鍵的備戰中，是對更多將士生命的負責。

斥候軍侯心中暗嘆，肅然抱拳：“末將明白！”轉身大步離去。

空蕩蕩的議事廳內，隻剩下李椒一人獨自坐在案前，沉默良久，李椒終於伸手取過一份空白的撫恤文書，研墨，提筆，在那泛黃的紙麵上，緩緩地、極其鄭重地，寫下了“趙籍”二字。

訊息並未刻意隱瞞，很快在郡尉府內傳開。李敢聞訊後，將自己關在房中整整一日，不飲不食。再出來時，眼眶紅腫，麵容憔悴，卻少了幾分往日的跳脫，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毅與堅韌，訓練起來更加拚命。親衛隊及其他與趙籍相熟的老兵們，聞之無不扼腕嘆息，一股同仇敵愾、誓要為袍澤復仇的悲壯之氣在軍中悄然瀰漫。

數日後，李椒將李敢喚至書房。書房內氣氛凝重，案上除了公文，還靜靜放著那截斷矟。

“三弟，”李椒的聲音低沉，“趙隊率的事，你都知道了。”

李敢緊抿著嘴唇，重重地點了點頭，眼圈又有些發紅。

李椒看著他，緩緩道：“趙籍於亂軍之中救你性命，此恩我李家不可忘。他如今…為國捐軀，屍骨難尋。按其軍籍所載，他家在常山郡真定縣東鄉裡，尚有老父在堂。你準備一下，帶兩名得力老卒,帶上我的書信和郡尉府的撫恤令，還有…撫卹金，親自去一趟真定縣，找到趙老丈，將此事…委婉告知，並將撫恤送至他手中。”

李敢聲音哽咽：“二哥…我…”

李椒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低沉：“趙籍於你，有救命之恩；於雁門，有探敵之功。於公於私，我們李家，都欠他一條命。這份撫恤，必須由你親自送到，方顯鄭重。”

李敢猛地抬頭，眼中含淚，用力抱拳，聲音哽咽卻堅定：“二哥…不，都尉放心！李敢一定辦好此事！必當…必當以子侄之禮，拜見趙老丈！”

“去吧，路上小心。此事辦妥，速速歸來，大戰在即，軍中需用人手。”李椒擺了擺手。

李敢再拜，小心地收起撫恤文書和銀錢，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案上那截斷矟，這才轉身離去。

看著李敢離去時挺拔卻難掩悲傷的背影，李椒負手立於窗前，望著漆黑如墨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