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97章

日子在狹小氈帳內緩慢而艱難地流逝著，趙籍的傷勢在巫醫婆婆那看似原始實則針對外傷頗為有效的草藥治療以及巴圖爾父子日復一日小心翼翼的照料下，終於開始一點點地好轉。

最危險的高燒和感染期似乎已經過去，傷口逐漸收斂，開始結痂，雖然每一次輕微的移動依舊會帶來撕裂般的疼痛，但至少不再時刻徘徊在昏迷與死亡的邊緣。

大部分時間，趙籍都獨自躺在氈帳裡靜養，巴圖爾似乎有意避免他與部落其他人接觸，每日除了送飯和必要的換藥時間，很少現身，即使來了，也多是沉默地檢查一下他的傷勢情況，很少主動交談。

日常的送飯、喂水、清理等瑣碎事務，主要落在了少年阿卓肩上。

阿卓是個勤快且心地善良的少年，他每天會準時送來溫熱的肉湯、奶食和偶爾才能得到的、烤得焦香的麵餅。他會幫趙籍用溫水擦拭身體，更換被血汙和膿液浸透的繃帶，清理穢物，動作雖然還帶著少年的稚嫩卻極其認真小心，生怕弄疼了趙籍。

閑暇時，阿卓會坐在氈帳裡，就著天窗透下的光，做一些鞣製小塊皮子編織馬韁繩之類的零活，一邊做，一邊用他那生硬卻努力的漢語，斷斷續續地和趙籍聊天。

通過阿卓這些零碎質樸的敘述，趙籍對這個小小的阿魯善部落以及自身所處的微妙境地，有了更深入的瞭解。

阿魯善部落很小，全部落隻有不到一百頂氈帳，男女老少加起來不過一兩百人，是依附於匈奴右賢王麾下某個較大部落的附屬小部落，地位低下。

他們世代在這片名為白水河穀的草場遊牧，生活貧苦，每年需要向宗主部落繳納大量的牲畜、皮毛作為貢賦，戰時還要提供部落裡的青壯男子隨軍出征，生存頗為艱難。

巴圖爾老爹並非部落的首領，隻是族中一位普通卻備受尊敬的長者。因其年輕時曾是勇敢而經驗豐富的戰士，如今年紀大了，見識廣博，為人公正耿直，在部落中頗有威望，主要負責照看部落的主要羊群和教導年輕人狩獵、生存的技巧。

阿卓是巴圖爾十多年前，在一次跟隨宗主部落南下劫掠後的歸途中所救。當時漢匈邊境爆發衝突，戰火波及邊民，許多百姓流離失所，阿卓與家人失散，奄奄一息地倒在荒郊野地，被心細的巴圖爾發現並帶了回來。

部落裡並非所有人都能接納這個漢人血統的孩子，有些人甚至公開表示反對，但巴圖爾力排眾議，堅持將他撫養長大，待他如親生兒子一般。

阿卓在部落中長大，學會了流利的胡語和胡人的生活方式，但對漢地故鄉模糊的記憶和漢語的根，卻始終深埋心底，這也使得他在部落中顯得有些特殊，時而感到孤獨。

“部落裡…有些人不喜歡我，”阿卓有一次在給趙籍換藥時，低聲說道，眼神有些黯淡，“他們背地裏叫我漢崽子，說我是吃白食的…隻有阿爸和巫醫婆婆真心對我好。還有…經常去南邊換東西的蘇日勒大叔，他有時候會偷偷塞給我一塊糖…”他口中的蘇日勒大叔，似乎是部落裡一個與漢地有些貿易往來、見識較廣的商人。

趙籍默默地聽著，心中對巴圖爾老爹的感激與敬佩又深了一層，在這樣一個生存艱難且對漢人抱有複雜情緒的小部落裡，收養一個漢人孤兒，並頂住內部壓力將其撫養成人，這不僅需要極大的善良，更需要非凡的勇氣和擔當。

這也很好地解釋了為什麼巴圖爾會選擇冒險救他，並將他隱藏起來——或許，在這位老人樸素的價值觀念裡，生命的尊嚴與拯救，超越了狹隘的族群界限。

然而，這份沉默的庇護並非毫無代價，也絕非絕對安全。

有一次，趙籍正在昏睡中，忽然被帳外一陣喧嘩吵鬧和沉重雜亂的腳步聲驚醒。他立刻屏住呼吸，身體保持不動，假裝仍在沉睡，手卻悄悄摸到了身下毛氈中藏著的一小塊被他這些天暗中磨得異常鋒利的碎骨。

劣質奶酒氣和汗膻味撲麵而來，幾個明顯喝醉了酒、身形高大的胡人壯漢闖了進來，嘴裏用胡語嚷嚷著。

“巴圖爾！老傢夥！聽說你偷偷藏了個寶貝？在哪兒呢？”

“拿出來讓兄弟們開開眼！是漢人的細作還是逃奴？”

“說不定能拿去跟大部落換不少好酒和鐵器呢！”

是部落裡的其他人！他們不知從哪個渠道聽到了風聲！

趙籍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肌肉緊繃，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準備隨時暴起，做最後的搏命。

就在這時，巴圖爾沉穩而略帶威嚴的聲音在帳外響起，瞬間壓過了喧嘩：“這裏隻有一隻需要靜養的病羊羔，沒什麼寶貝，你們的馬奶酒喝多了，回去睡覺，別在這裏吵嚷。”

那幾名醉漢似乎對巴圖爾存有幾分忌憚，嘟囔抱怨了幾句，又醉眼朦朧地朝帳內陰影處掃了幾眼，趙籍躺的位置光線昏暗，他們並未看清，最終在巴圖爾冷靜而堅持的注視下，悻悻然地互相攙扶著離開了。

門簾落下，帳內重新恢復了安靜，趙籍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狂跳的聲音，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巴圖爾並沒有走進帳內，隻是在門外沉默地站立了片刻，似乎在確認那些人是否真的離開，然後腳步聲才漸漸遠去。

這次突如其來的風波，讓趙籍徹底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存在，對於巴圖爾父子而言，是一個潛在的重大隱患。部落並非鐵板一塊，人多口雜，秘密很難長久保守。一旦暴露，不僅他自己立刻性命不保，更必然會嚴重牽連到善良的巴圖爾和阿卓。

他必須更快地恢復體力，必須儘快設法離開這裏，不能再給他們帶來更多的危險。

趙籍開始以更強的意誌力配合治療，強迫自己吞下那些即便毫無胃口也難以下嚥的食物，在確認四下無人時，偷偷地活動手腳關節，嘗試著依靠臂力坐起來，甚至扶著堅固的帳壁忍受著巨大的痛苦和眩暈，一點一點地嘗試站立。

阿卓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趙籍隱藏在平靜下的急切，在一次傍晚送飯，趁四周無人時，他壓低聲音對趙籍說：“你別太著急…阿爸私下跟我說過，等你的傷再好一些，能自己慢慢走路了…他會想辦法，找機會送你離開這裏。但是現在外麵…情況很緊。”

趙籍心中一動，看向阿卓：“外麵…怎麼了？”

阿卓將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如同耳語：“前幾天，河穀外麵來了好多…王庭的騎兵，穿著最好的皮甲，凶神惡煞的，在各處通道要口設卡盤查，還到附近的部落裡搜查，好像在找什麼人…聽蘇日勒大叔偷偷說，是…有個漢人的大官在北邊跑掉了，生死不明…阿爸特意叮囑我，這些天絕對不要到河穀外麵去玩。”

王庭騎兵？大規模搜查？趙籍立刻意識到，這極有可能是在持續搜捕自己！

危機感如同冰冷的蛇，纏繞上心頭，巴圖爾想要安全地送他離開，恐怕難如登天。

趙籍點了點頭，對阿卓鄭重地說道：“我知道了。謝謝你，阿卓。也請你務必轉告巴圖爾老爹，他的救命之恩與庇護之情，趙籍銘刻於心。若趙籍能有來日，必傾力相報！”

阿卓用力點了點頭：“阿爸常說，救人就像給快要熄滅的火堆添柴，不是為了讓它報答，而是讓它能繼續燃燒下去，你好好養傷，別想太多。”

接下來的日子，趙籍變得更加沉默，也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艱難的康復中，他像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蟄伏在這頂小小的氈帳裡，默默地積蓄著每一分力量，等待著那個不知何時會到來、也不知最終是福是禍的“機會”。

帳外，草原上的風，裹挾著日益緊張的氣息，似乎颳得越來越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