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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騎:戎馬丹心 第8章

作者:張山峰會耍太極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1 01:36:26

幾張硝好的獸皮堆在炕頭,旁邊是半袋粟米和幾串風乾的兔肉,這就是趙家父子連日鑽進深山換回的全部家當。

趙籍默不作聲地清點著換來的銅錢,指尖一枚一枚撥過,眉頭越擰越緊。刨開必須留下的口糧錢和鹽錢,能拿去抵債的,不足百錢,距離三百錢的窟窿依舊遙遠,開春的日子卻一天天近了。

院門外,那種被窺伺的感覺又黏了上來,比前幾天更加肆無忌憚。王五偶爾也會在遠處牆角一晃而過,嘴角噙著毫不掩飾的冷笑。

“阿父,錢不夠。”趙籍把清點好的銅錢推到父親麵前。

趙老石蹲在門檻外,正用力磨著一把短刃,他沒抬頭,手上的力道卻更重了幾分:“嗯。真到了那一步……我跟他們走一趟便是。”

“走去哪?”趙籍心猛地一沉。他知道父親的意思,若是到期繳不上,父親大概會自己去頂罪,或者被鎖去做苦役抵債。

“不行!”趙籍聲音斬釘截鐵,“絕對不行!”

趙老石終於抬起眼:“籍兒,阿父老了,腿也跛了,沒多大用處。你還年輕,隻要地還在,總有個活路……”

“地還在,您不在了,那還叫家嗎?”趙籍打斷他,霍然起身,“他們逼債,圖的真是您去服那苦役?他們盯的是咱家那兩畝地!您若不在,我一個人,守得住?那張公會放過我?到時候,人地兩空!”

趙老石沉默了,粗糙的手掌握緊了短刃的木柄。他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隻是除了這條老命,他實在拿不出別的。

趙籍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那股焦躁壓下去。硬拚?眼下絕不是時候。求饒?那些人不會發半點慈悲。那就隻剩下一條路……

“阿父,”趙籍聲音壓低了些,“咱欠的是官府的賦稅,不是他張公的私債,對吧?”

“是。”趙老石點頭,“可王五是裡正,催收是他的差事。他背後站著張公,錢糧最後也得經他的手,才能交到鄉嗇夫那兒去。”

“這就對了。”趙籍眼中掠過一絲冷光,“王五怕什麼?他怕收不上稅,誤了期,上官責罰,甚至扒了他這身皮。但他更怕……逼出人命,或者逼得人跑進山裡當流民,讓他連眼前這點都收不上,還落個辦事不力激起民變的名頭!”

趙老石眼神一凝,看向兒子。

“咱們現在有近百錢,還有這些皮子,山裡還能再去。”趙籍語速加快,“咱們不是去求他,是去跟他談!先交一部分,讓他知道咱們在拚命籌措,不是有意抗稅。然後,請他代為向上頭陳情,就說是戍卒歸休,確有艱難,但仍在竭力籌措,懇請允準‘分批輸納’,寬限些時日。比如……拖到夏收之後!”

“分批?寬限?”趙老石眉頭緊鎖,“官府哪有這規矩?王五憑什麼幫咱們說話?”

“所以得讓他覺得‘值得’。”趙籍聲音更沉,“阿父,您那桿矛,王五是見過的。咱們現在去談,手裏這近百錢,是‘軟’的;可咱們要是被逼到絕路會怎樣,這是‘硬’的!咱就明明白白告訴他,要是真一點活路不給,非要立時三刻逼死我們父子,那趙家兩條賤命,換他一家老小不安生,值不值當?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邊郡戍卒,哪個不是刀頭舔過血?”

這番話撕開了最後那層溫情的遮掩,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生存法則。趙老石盯著兒子,久久說不出話。

“咱們不是真要跟他拚命,”趙籍放緩語氣,“是讓他知道,逼急了,咱們敢拚命!隻要他心裏有了這根刺,再看咱們確實在弄錢,不是空口說白話,他就有可能為了先把眼前這近百錢收上去交差,為了不把事情鬧大不可收拾,而去上頭試著周旋周旋!哪怕隻緩一兩個月,對咱們就是喘氣的機會!”

趙老石看著兒子決絕的臉,彷彿看到了多年前在塞外烽燧下,那些絕境中求生的袍澤。

半晌,趙老石慢慢站起身,走進裏屋。再出來時,手裏握著的不是短刃而是那桿矛頭磨得雪亮的鐵矛。

“走。”趙老石隻吐出一個字。

父子二人再次出門。趙籍背上了那張一石弓,而趙老石則是提著矛,矛尖斜指向地麵,隨著他的步伐,在昏黃的光線下偶爾閃過一點寒芒。

王五家住在村子東頭,有個半人高的土坯院牆,幾個閑漢正蹲在附近曬太陽扯閑篇,看見趙家父子徑直過來,尤其是趙老石手裏那桿顯然飲過血的矛,說笑聲戛然而止,幾人麵麵相覷,下意識往後挪了挪。

王五正坐在院裏一張破席上,眯著眼算計著什麼,聽見動靜抬頭,一眼就撞上趙老石沉靜得可怕的臉和那桿矛,臉色唰地白了,猛地跳起來:“趙……趙老石!你,你們想幹什麼?造反嗎?!”

趙老石在院門外三步遠站定,矛尾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沒吭聲,隻是微微側身,讓出半步。

趙籍上前,對著院內的王五規規矩矩行了一禮:“王裡正,我們是來繳納部分欠賦的。”說著,解下腰間那個破舊的布袋,將裏麵近百枚銅錢倒在地上,發出嘩啦一陣脆響。

王五一怔,盯著那堆錢,眼珠子轉了轉,臉上的驚懼褪去一些,換上慣有的精明和狐疑:“部分?趙家小子,你跟我逗悶子呢?官府的賦稅,要的是足額!差一個子兒都不行!你這是消遣誰?”

“裡正明鑒。”趙籍依舊平靜,“我家境況您清楚。阿父曾是戍卒,腿傷也是為朝廷落下的。非是故意拖欠,實是力有未逮。這些錢,是我父子這幾日進山搏命,賣了皮子湊的,已是傾盡所有。今日送來,就是表明我趙家絕無抗稅之心,仍在竭力籌措。”

趙籍話鋒微微一頓,抬眼直視王五:“隻是,剩下的錢,確需時日周轉。懇請裡正體恤艱難,念在阿父曾為朝廷效力的份上,代為向上官稟明實情,可否允準我家分批輸納,暫緩些時日?若能寬限到夏收之後,地裡有了收成,定當連本帶利,一併繳清,絕不再拖!該加的算錢罰錢,我們都認。”

王五三角眼眯成縫,嗤笑:“說得輕巧!分批?緩繳?你以為官府是你家開的?我說緩就能緩?沒錢,就拿地抵!這是老規矩!你家那兩畝地,張公可是念舊情,給了公道價的!”他說著,眼角餘光卻忍不住瞟向趙老石手裏的矛,還有門外那幾個豎起耳朵的閑漢。

趙籍像是沒聽見他後半句,反而又踏前半步:“裡正,朝廷法度森嚴,我們升鬥小民自然不敢違背。可法理之外,亦有人情。我趙家確實艱難,但也並非毫無辦法。這近百錢,您先收下,至少能讓您在鄉嗇夫那裏有所交代,不至於因‘催收不力’而受責。至於剩下的……”

趙籍頓了頓,目光似無意地掃過王五身後聞聲探出頭的婦人孩子,又回到王五臉上:“我們父子別無長物,隻有兩條從戰場上撿回來的命和這桿在塞外見過血的舊矛,還有幾分力氣。若是真被逼到絕處,沒了活路……裡正,邊郡之地,民風如何,您是知道的。每年因催科逼出人命,或者闔家逃入山林為盜的案子,上官追究起來,裡正、嗇夫,恐怕都脫不了乾係吧?‘激起民變,處置失當’這八個字,您比我清楚分量。”

王五的臉瞬間漲紅,又轉為鐵青,手指指著趙籍,氣得直哆嗦:“你……你威脅我?!”

“不敢。”趙籍垂下眼,“隻是陳說利害,我們隻想有條活路,按時把稅繳上。裡正若能周全一二,我趙家感激不盡。若實在不能……”他沒再說下去,隻是沉默地站著。

趙老石適時地,將手中的鐵矛輕輕提起,又頓在地上,那沉悶的聲響卻讓王五眼皮一跳。

院子裏死一般寂靜,王五的婆娘在屋裏小聲啜泣起來。

王五胸口劇烈起伏,眼神在趙籍平靜的臉、趙老石手中的矛、地上那堆錢以及門外窺探的閑漢之間來回掃視。

他這裏正雖有些權勢,卻也最怕這種滾刀肉般的硬茬子,尤其是趙老石這種真正殺過人見過血的老兵。真逼急了,對方豁出去,自己第一個倒黴。上官要的是稅,是安穩,不是麻煩。收上去百錢,總比一文沒有、還鬧出事情強……

良久,王五才從牙縫裏擠出聲音:“……好!好你個趙家小子!伶牙俐齒,還會以死相逼了!”他狠狠瞪了趙籍一眼,彎腰快速將地上的銅錢攏起,掂了掂,塞進自己懷裏,“這錢,我暫且收下,記你們繳納部分!至於寬限……我隻能試著去嗇夫那裏說項,成不成,我可不敢保!若是上頭不允,期限一到,該多少還是多少,少一文,就拿地抵!到時候,可別再跟我來這套!”

這就是鬆口了,至少願意去“說項”。

趙籍心中一塊石頭落地,立刻見好就收,再次躬身行禮:“多謝裡正體恤!無論成否,趙家都銘記在心。餘下的錢,我們定儘快籌措!”

王五不耐煩地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滾!趕緊滾!記住你們的話!”

趙家父子不再多言,轉身離去,趙老石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隻是那桿鐵矛隨著他的步伐,在黃土路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

直到回到自家那間破敗的土屋,關上吱呀作響的木門,靠著土牆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看向正在默默解下弓箭的兒子,眼神複雜難言。

“籍兒,你……何時學會了這些?”

趙籍動作頓了頓,低聲道:“阿父,活著,總得學會點什麼。咱們隻是想活下去,守住這個家。”

趙老石沉默了很久,伸出手重重按在兒子的肩膀上。

院牆外,遠處王五家的方向,隱約傳來壓低聲音的斥罵和婦人壓抑的哭聲,很快又消失在料峭的寒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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