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7章

寒風雖未徹底止息，轉而帶上幾分初春將至的濕冷。趙家土屋院內，積雪消融殆盡，露出被凍得硬邦邦的泥地。

趙籍立於院中，深吸一口帶著泥土腥氣和殘冬寒意的空氣，緩緩拉開手中那張一石柘木弓。

弓弦發出細微的聲聲響，被趙籍穩定地拉開近半，手臂肌肉賁張，不再如月前那般劇烈顫抖，腰背挺直，雙腳如釘般紮根於地，隱隱有了幾分趙老石教導的“腰馬”意味。

持續了約莫十次呼吸，趙籍才緩緩將弓弦複位，額角雖滲出細汗，氣息卻還算勻稱。

近一個月的苦練，八段錦導引氣血，父親嚴苛督促下的弓馬基礎，加之每日勉強果腹的食物，讓這具曾經瀕死的身體以驚人的速度恢復著，雖然離原身那般能開滿一石弓、舞動鐵矛的邊地少年水準還相去甚遠，但至少不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病弱之軀。

肌肉重新覆上了薄薄一層線條，臉色雖仍偏黃，卻不再是嚇人的青白，眼底深處那點驚惶與陌生也逐漸被一種堅韌所取代。

“力道還差得遠。”趙老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正用一塊破布蘸著動物油脂，仔細擦拭那桿木柲鐵矛，“弓開不滿，箭出去就沒勁，碰上皮糙肉厚的野物，撓癢癢都不夠。”

趙籍默默點頭，放下弓，活動著有些酸脹的肩臂：“阿父，家裏粟米快見底了，鹽也快沒了。”這是眼下最現實的問題，那日震懾住王五等人，爭取到的喘息之機，是用日益空癟的糧袋和緊迫的時間換來的。

趙老石擦拭矛頭的動作頓了頓，渾濁的目光掃過空蕩蕩的糧甕，眉頭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沉默片刻後，將油布塞回懷裏，站起身：“收拾一下，跟我進山。”

“進山？”趙籍一怔。此時節，山中積雪未化盡，野獸飢腸轆轆，最為兇險。

“窩在家裏，錢和糧食不會從天上掉下來。”趙老石繼續說道，“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弄點皮子，或是撞上傻麅子。總比餓死強。”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趙籍，“你…跟緊我，別亂跑。”

趙籍立刻應下。

父子二人簡單準備，趙老石背上弓和箭囊，將那桿稍提在手中，趙籍則帶上一把磨利的柴刀和一捆粗麻繩。

趙老石看了看那麻繩，沒說什麼，又從牆角一個破木箱裏翻出幾個銹跡斑斑、造型古怪的鐵夾子，用破布包了揣進懷裏。

出了院門，寒風撲麵，趙籍緊了緊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舊襖，深吸一口氣，緊跟在那道略顯蹣跚卻異常堅定的背影之後。

村路泥濘凍硬，沿途遇到的零星村民，看到這父子二人全副武裝的模樣，大多投來麻木或略帶同情的一瞥，旋即又低下頭忙活自己的事。

風聲早已傳開，沒人覺得這趙家父子能熬過這個春天。

一路無話，越過村後那片枯黃的荒坡，便真正進入了莽莽蒼蒼的北地山巒，山陰處積雪仍厚，鬆柏墨綠，山風掠過光禿禿的枝杈，發出嗚嗚的尖嘯，更添幾分肅殺荒涼。

趙老石腳步放緩，不斷掃視著雪地、樹榦、灌木叢，尋找著野獸留下的蛛絲馬跡——腳印、糞便、啃咬的痕跡。時不時蹲下，用手指撚起一點雪末或泥土放在鼻尖嗅聞。

趙籍屏息凝神，努力記憶著父親的一舉一動。同時，他的大腦也在飛速運轉，將眼前所見與腦海中那些來自後世的零碎知識碎片相互印證。

“看這兒。”趙老石壓低聲音，指著一串印在殘雪泥濘混合地上的蹄印，“麅子，剛過去不久，兩三隻。”

趙籍湊過去看，那蹄印細巧，確實像鹿科動物，目光隨即落在蹄印旁一些被啃食過的低矮灌木殘枝上，又看了看周圍的地形——這是一處相對平緩的向陽坡麵，灌木叢生，不遠處還有一條幾乎凍僵的細小溪流。

“阿父”趙籍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這地方，麅子可能會常來喝水啃食嫩枝，光追著腳印怕難追上，它們警覺性高，跑得快。”

趙老石有些意外地看了兒子一眼，似乎沒想到他能說出這番道理，點了點頭：“嗯。所以獵這玩意兒，得多靠蹲守和運氣。有時也下套子，就看它們往不往裏鑽。”他說著，從懷裏取出一個銹鐵夾，“這種夾子，下在它們常走的獸徑上，夾住了腿，就跑不了。”

趙籍看著那構造簡單粗暴、銹跡斑斑的夾子，眉頭微蹙。這種夾子威力或許有，但隱蔽性太差，野獸稍有點經驗就可能避開，而且極易造成獵物重傷失血過多或直接夾斷腿，皮子損壞嚴重，價值大跌。

他腦中閃過一些模糊的概念——陷阱、槓桿、觸發機關、繩套…那些曾在紀錄片或書籍裡驚鴻一瞥的內容。

“阿父，”趙籍再次開口，“我…我以前好像聽人說過一種…嗯…一種套索的法子，不用這種鐵夾，用繩子和樹枝就行，或許…更靈巧些，也不容易壞皮子。”

趙老石眯起眼：“繩套？老法子也有，不好弄，勁兒小了套不住，勁兒大了直接勒死，皮子一樣壞。”

“不是那種簡單的活套。”趙籍努力組織著語言，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是利用樹枝的彈力。找一根韌性好的小樹或者粗樹枝，拉彎下來，把繩套一頭固定在地上設好機關，另一頭拴在彎下來的樹枝上。野獸一腳踩進套索，觸發機關，樹枝彈起來，就能把它的腿甚至整個身子吊起來…力道可控，而且吊在空中，它掙紮起來也有餘地，不容易立刻勒死或者掙斷腿…”

趙籍一邊說，一邊觀察著父親的神色，趙老石起初是疑惑，聽著聽著，渾濁的眼睛裏漸漸透出驚異和思索的光芒，他常年狩獵，經驗豐富，趙籍這番描述雖然生澀，但其中原理卻一點就透。

“彈力…吊起來…”趙老石喃喃自語，蹲下身，用手比劃著趙籍描述的結構，眼神越來越亮，“這法子…有點意思！你小子從哪聽來的？”

趙籍心裏一緊，麵上卻保持鎮定，開口道：“很早以前在集市上聽哪個老獵戶閑聊提過一嘴…”

趙老石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亂世邊地，奇人異士甚多，有些獨特的狩獵技巧流傳也不足為奇。他站起身，環顧四周：“試試！就這兒，找合適的樹！”

父子二人立刻行動起來。趙老石經驗老到，很快找到一株韌性極好的小山榆樹，趙籍則負責搓製更結實的繩索，並在父親指導下，利用幾根削尖的木棍和一段細繩，設定了一個頗為精巧的觸發機關，隨後將繩套佈置在麅子足跡最密集的一處窄徑上，巧妙地用枯葉和浮土做了偽裝。

整個過程，趙老石大多沉默地看著，隻在關鍵處出手指點或親手調整，看著兒子那雙依舊不算強壯卻異常穩定靈活的手，看著他那專註而沉靜的眼神，心中那股異樣感再次浮現——兒子病了這一場後，似乎…開竅了不少？少了些往日的毛躁，多了種說不清的沉穩和靈性。

設好第一個陷阱，趙籍意猶未盡，又根據地形，在溪流附近一個疑似獾或狐狸出沒的洞口外，利用一塊扁石和木棍，設定了一個利用重力的壓拍式陷阱。這個想法更是讓趙老石大開眼界。

忙活完，日頭已偏西。

父子二人沒有停留，繼續小心翼翼地向山林深處探索，趙老石憑藉經驗，射中了一隻出來覓食的野兔，雖然瘦小，卻也足夠晚上熬一鍋肉湯。趙籍則全程學習著父親如何潛行、如何判斷風向、如何利用地形掩護。

直到天色漸暗，兩人才拖著疲憊卻隱含興奮的身體下山。翌日清晨再進山時，遠遠便聽到那株小山榆樹方向傳來劇烈的掙紮撲騰聲！

快步趕去，隻見一隻體型不小的雄性麅子被繩套牢牢套住後腿，倒吊在半空，正瘋狂地扭動嘶叫，那陷阱觸發得極其完美，樹枝彈起的力道恰到好處，既將它牢牢吊起，又未立刻勒斷其腿骨或令其窒息。

趙老石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快步上前，用匕首結果了獵物的性命。解下麅子，掂量一下，怕是有四五十斤！這張皮子也相當完整，能值不少錢！

接著，他們又檢查了那處壓拍陷阱，雖然沒抓到獾狐，但機關有被觸發的痕跡，證明其有效性。

“好！好小子！”趙老石看著正在解下繩套的趙籍，忍不住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真切的笑容，雖然轉瞬即逝，卻驅散了連日來的不少陰霾，“這法子！真行！”

靠著趙籍帶來的“新式”陷阱思路與趙老石豐富的狩獵經驗相結合，接下來的幾天，父子二人收穫頗豐。又捕獲了一隻麅子、幾隻山雞野兔，甚至還用改進後的陷阱捉到了一隻毛皮油亮的狐狸。

食物危機暫時緩解，那些皮子硝製好後，拿到集市上，換回的錢糧雖不足以立刻還清欠賦，卻大大增強了父子二人的信心。

趙籍的身體也在一次次進出山林、佈置陷阱、攀爬跋涉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強健起來，拉弓的穩定性、持久力都在提升，對山林的環境也越發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