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74章

夕陽的餘暉將鄉間土路染成一片溫暖的橘色，遠處的村莊輪廓在暮靄中漸漸清晰，炊煙裊裊升起，帶著柴草燃燒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氣息。

東鄉裡，就在眼前了。

趙籍牽著赤電，走在最前，棗紅色的駿馬配著玄色戎裝的青年，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然而，越是靠近這片土地，他的腳步反而愈發顯得沉緩，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胸中翻湧，近鄉情怯，這四個字，他此刻纔有了最深切的體會。

離家近一年，經歷了塞外的血火硝煙，經歷了生死一線的搏殺，經歷了軍中的嚴苛與袍澤的情誼…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被迫離家、心中充滿不甘與憤怒的少年。如今的他，身上帶著洗不去的殺伐氣，腰間挎著飲過血的環首刀，背上負著李椒親贈的強弓，麾下有著十名可以託付生死的弟兄，更在邊軍中搏下了一份實實在在的功績和名聲。

這些，是他用命換來的底氣。但麵對那間熟悉的茅屋，那位瘸腿卻剛強的父親，這一切似乎又變得不那麼重要了。他此刻最想的，隻是看到父親安好，吃上一口家中粗糲溫暖的飯食。

跟隨在他身後的籍少公，這位性情豪邁的遊俠，敏銳地察覺到了趙籍身上那股細微的情緒波動，他很是知趣地收斂了沿途的談興，隻是默不作聲地幫著那對驚魂甫定的趙姓爺孫推著那輛軸斷輪歪的騾車。

“前麵便是東鄉裡了。”趙籍在一處土坡上停下腳步，指著前方那片散落著數十戶人家，“籍兄，眼下天色已晚，尋匠修車諸多不便。若不嫌棄寒舍簡陋，便請屈尊至家中歇息一晚，明日天亮，再設法修理車輛，如何？”

籍少公聞言，朗聲大笑，用力一拍那破車的轅木：“如此甚好！正合某意！某這肚裏的酒蟲早已鬧翻了天，正好叨擾趙兄弟一頓水酒，解解饞蟲！隻是怕老伯嫌某家舉止粗魯，擾了清凈！”

趙籍微微一笑，語氣溫和：“遠來是客，先隨我回家安頓下來再說。”

一行人遂繼續向村裡行去，路上偶遇幾個收工歸家的鄉鄰，初時見到戎裝駿馬的趙籍，皆是一愣，待仔細辨認出他的麵容後，臉上紛紛露出驚詫、敬畏，乃至幾分拘謹疏遠的神色。

“那是……趙家老石的兒子？”

“哎呦！真是籍哥兒！從軍中回來了？”

“這馬……真神氣啊！還有那弓……瞧著就不一般！”

鄉民們的目光在趙籍筆挺的軍服、神駿的“赤電”以及那柄即便包裹著布套也難掩其不凡氣韻的強弓上掃視了幾眼，語氣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羨慕和一絲絲疏遠。他們顯然通過裡正、豪強態度轉變等渠道，隱約聽聞了趙籍在邊軍“立了功”的訊息，但親眼見到他這般英武的模樣，還是感到震撼。眼前的趙籍，與他們記憶中那個沉默寡言、無奈從軍的少年，已然判若兩人。

趙籍麵色平靜，隻對幾位相熟的鄉鄰微微頷首致意，並未駐足寒暄，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種微妙的隔閡，這並非惡意，而是階層與境遇差異帶來的自然反應，心中雖有一絲淡淡的悵然，卻也明白，有些事無可避免。

趙籍他徑直向著村東頭那間熟悉的、略顯低矮的茅屋走去，越是靠近，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快，茅屋的煙囪裡正冒著炊煙，說明父親在家。

走到那熟悉的籬笆小院外，趙籍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柴門。

院內，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背對著門口，蹲在灶房門口費力地劈著柴火。那身影佝僂了些，動作因腿腳不便而顯得有些笨拙，正是父親趙老石！

聽到推門聲，趙老石頭也沒回，隻是啞著嗓子道：“誰啊？王三嘛？等我收拾下一會就和你們一起去田裏…”他的聲音帶著疲憊。

趙籍鼻尖一酸，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父親獨自一人，拖著這條殘腿，是如何度過這近一年艱難時光的？田間的勞作，生活的孤寂……這一切，都沉重地壓在這個年邁傷殘的老兵肩上。

趙籍緩步上前，在父親身後數步遠的地方停下，輕輕喚道：“阿父……是我，籍兒……回來了。”

趙老石劈砍的動作，劈柴的動作猛地停滯了，隨後身體猛地一僵，似乎不敢相信傳入耳中的聲音，以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遲疑，轉過身來。

當渾濁的老眼看清眼前這個身著漢軍戎裝、身姿挺拔如鬆的青年時，趙老石瞬間瞪大了雙眼。他手中的柴刀“哐當”一聲掉落在泥地上，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是那雙經歷了太多苦難和滄桑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趙籍，彷彿要確認這不是夢境。

“籍……籍兒？”良久，趙老石才從喉嚨裡擠出兩個乾澀的字眼，聲音嘶啞得厲害。

“阿父，是兒子回來了。”趙籍上前一步，清晰地看到父親臉上又添了許多深刻的皺紋，鬢角白髮叢生，那雙常年勞作的手更是粗糙開裂，指甲縫裏嵌滿泥垢，心中一陣痠痛，他撩起戰袍下擺，便欲行跪拜之禮。

“別……別跪！”趙老石猛地伸出那雙佈滿老繭的手，一把緊緊扶住趙籍的雙臂。他的手在劇烈地顫抖，卻異常有力。他的目光在趙籍的臉上、身上反覆描摹，從那沉穩銳利的眼神，到挺拔如槍的身姿，再到那身沾著塵土卻依舊筆挺的軍服…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趙老石反覆唸叨著這句話，眼眶迅速泛紅，一層水光在眼中積聚，但他死死咬著牙，硬撐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是老兵，是父親，不能在兒子麵前失態。

這時，他才注意到趙籍身後的籍少公和那對趙姓爺孫，連忙用袖口用力擦了擦眼角，掩飾住激動，帶著幾分窘迫問道：“這幾位是……”

趙籍壓下翻騰的情緒，為父親介紹道：“阿父，這位是籍少公籍兄，河東來的豪傑，路上仗義出手，幫了這位趙老丈，他們的車壞了，天色已晚，兒子便邀他們來家暫歇一宿。”

籍少公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舉止豪邁：“晚輩籍少公，見過趙老伯！冒昧登門，打擾老伯清靜，還望海涵！”

趙老石雖是一介老農，但昔年也是軍中什長，見過些場麵，見籍少公氣宇軒昂，言行豪邁，心知絕非尋常人物，連忙還禮：“不敢當，不敢當！貴客臨門，是寒舍之幸！快請進，快請進！隻是家中簡陋，實在怠慢……”

趙老丈也趕緊拉著孫子上前見禮。

原本冷清的小院，頓時因這幾人的到來而添了幾分生氣。趙老石臉上的傷感與疲憊，迅速被兒子歸來兼有貴客臨門的喜悅所沖淡，他忙不迭地招呼眾人進屋，又張羅著要去鄰家借些米麪酒菜來款待客人。

趙籍將從軍中帶回的錢帛取出大半，塞到父親手中：“阿父，這些錢您拿著，去置辦些像樣的酒食，我在此陪籍兄他們說說話。”

趙老石看著手中那沉甸甸的一串錢，嚇了一跳，連忙推拒：“這……這如何使得！這麼多錢！你在軍中刀頭舔血，辛苦掙來的，自己留著傍身……”

“阿父，您就收下吧。”趙籍語氣堅定，“兒子在軍中一切尚好，這些是立功所得的賞賜，家中舊債既已清償，這些便用作日常用度，或將來添置些田產，往後，兒子還能時常寄錢回來。”

趙老石望著趙籍，心中百感交集，知道自家兒子是真的長大了，出息了。他不再推辭，眼眶又有些發熱，急忙轉身，一瘸一拐卻步伐輕快地出門張羅去了。

趙籍則請籍少公和趙老丈爺孫在院中簡陋的木凳上坐下，自己則挽起袖子，去灶房生火燒水，操持起來。

籍少公看著趙籍操持家務時那自然流暢的動作，眼中欣賞之色愈濃，他行走江湖多年，閱人無數，但如趙籍這般，既有沙場悍將之威，又能如此自然地回歸田園，恪守孝道，待人接物沉穩有禮的年輕人，實屬鳳毛麟角。

“趙兄弟，真乃人傑也。”籍少公由衷贊道，“軍中豪傑，家中孝子，待人誠摯，某家行走四方，罕見如兄弟這般人物！”

趙籍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火光映照著他平靜的麵龐：“籍兄過譽了。為人子者，盡孝乃本分。籍兄俠肝義膽，纔是真正令人敬佩。”

不多時，趙老石便帶著借來的米糧和割來的肉食返回，身後還跟著幾個聞訊前來探望、臉上寫滿好奇的鄉鄰，小小的院落，一時間充滿了久違的熱鬧與生氣。

夜色漸濃，茅屋內點亮了那盞昏黃的油燈，雖隻是些家常菜蔬和切來的肉食，卻熱氣騰騰，香氣四溢，趙老石更是拿出了自己平日都捨不得喝的一點點濁酒，鄭重地款待客人。

席間，籍少公談笑風生，將些江湖見聞、四方風物娓娓道來，引得眾人嘖嘖稱奇，連那驚魂未定的少年也聽得入了神。趙老石聽著兒子挑選著說的、那些軍中不算太兇險的經歷，臉上滿是掩不住的驕傲與欣慰。那趙老丈也漸漸放下了拘謹。

趙籍看著父親臉上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聽著鄉鄰們帶著敬畏與羨慕的交談，心中被一種溫暖的踏實感所充滿。這便是他於沙場搏殺、心心念念所要守護的東西，家的溫暖與平凡的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