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69章

癸六烽燧攻防戰的硝煙雖已散盡，但那股混合著血腥的氣息卻彷彿依舊縈繞在高柳塞左部軍每一位將士的心頭，久久不散。

一場原本極可能以烽燧陷落戍卒盡數殉國的慘劇，最終竟演變為一場斬獲頗豐提振軍心的勝仗。

而在這場戰鬥中，什長趙籍及其麾下士卒在關鍵時刻那堪稱膽大包天的馳援，其後浴血堅守烽燧乃至在援軍抵達後毅然發起的亡命追擊，無疑起到了關鍵的作用。

詳細的戰報與據此擬定的請功文書，經由層層核驗，最終呈遞至軍司馬李椒那張擺滿軍簡輿圖的案頭，丙字曲軍侯孫岩在文書中對趙籍不吝溢美之詞，將其臨危不懼、果斷馳援以及其後射殺敵酋、追亡逐北的表現，條分縷析，詳加敘述，併力薦其為此戰首功。

數日後，左部軍署衙內，李椒升帳聚將，對此番癸六烽燧之戰進行戰後總結，並宣佈賞罰章程。

衙內氣氛莊重肅穆，此戰雖勝，然代價亦極為慘重，癸六烽燧幾乎被打殘，戍守士卒傷亡逾半，亟待補充兵員、修繕工事、儲備物資。

李椒端坐於上，目光掃過堂下肅立的各級軍官：“癸六烽燧一役，我軍將士，浴血奮戰，終退強敵，斬獲胡虜三十有七，保全烽燧，揚我軍威，此功，不可沒！”先是肯定了戰果，隨即話鋒一轉，“然，陣亡將士六人，重傷者三，輕傷幾近全員！此皆我大漢忠勇之士，血染邊陲！撫恤之事，需即刻辦理，不得有誤！”

宣佈完陣亡名單與撫恤事宜後，李椒開始論功行賞，參與救援的丙字曲各部將士，依據戰場斬獲和傷亡情況等綜合評定，各有賞賜。或增祿米，或賜錢帛，或記軍功一次，以為褒獎。

賞罰分明，乃是治軍根本。

當唸到趙籍及其什隊時，署衙內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了那位站在隊率行列末位的年輕什長身上。

“…丙字曲第二屯，第三隊什長，趙籍。”李椒的聲音依舊聽不出太多情緒波動，“於癸六烽燧危殆之際，未得軍令而能洞察全域性，明辨緩急，果斷率部馳援，勇猛突入敵陣，緩解烽燧危局於頃刻；其後臨陣狙射，斃殺胡酋，大振我守軍士氣；及至援軍抵達，更不避兇險，率疲傷之卒，追亡逐北，擴大戰果，斬獲頗眾！其勇可嘉，其功卓著！”

帳內眾軍官聞言，皆微微頷首，看向趙籍的目光中，多了幾分認可甚至是一絲欽佩，以區區什長之職，於臨陣之際，能做出如此精準判斷，取得如此扭轉戰局之成果，其膽識、武勇還有決斷確已遠超其職級，堪稱異數，便是那些素來眼高於頂的軍侯、屯長，此刻也不得不在心中暗贊一聲“後生可畏”。

然而，李椒接下來的話語，卻讓一些人心頭微動，略感意外。

“然，”李椒語調微沉，“趙籍之所為，雖情有可原，功大於過，然終究有未奉鈞令而擅動之嫌！軍中鐵律，首重服從！令行禁止，方為強軍之本！此風若開，日後各部皆效仿之，則軍令何以暢通？大局何以統籌？”

功過相抵？或是功高而罰其微過？眾人心中暗自揣測。這般處置，看似公允，然於趙籍這般立下大功的年輕銳士而言，是否稍顯嚴苛？

但李椒話鋒隨即又是一轉：“然，功是功，過是過！功必賞，過亦需警醒！豈可混為一談？鑒於趙籍此番確有大功於軍，提振士氣，功勛卓著，本司馬決議：擢升之事，暫且記下，以觀後效。賞…賜其河西上駟一匹，以替換其原乘駑馬！另，賞其部眾錢帛若乾，酒肉有差，以示三軍嘉獎！”

賜馬？！

此賞賜一出，堂下頓時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賞賜戰馬，尤其是“河西上駟”這等以耐力、速度、爆發力俱佳而聞名的良駒，在軍中實屬殊榮，其價值遠非尋常錢帛爵位可比。

一匹好的戰馬，於騎兵而言無異於多了一條性命，戰場之上，生死攸關。李椒以此厚賞，其賞識、期許之意，已然溢於言表，遠比口頭褒揚或尋常財物來得厚重，而“以觀後效”之說，既充分肯定其功，又委婉敲打了其“擅動”之過。

趙籍聞言，心中波瀾不驚，他本就不是貪圖虛名、急於升遷之人，深知軍中晉陞自有其規矩與資歷要求，自己從軍時日尚短，能得此厚賞，已是意外之喜。

隨即踏前一步，抱拳躬身：“趙籍，謝司馬厚賞！司馬教誨，字字珠璣，籍必謹記於心，日後定當恪守軍規，奮勇殺敵，以報司馬信重之恩，以衛我大漢邊陲！”

言辭懇切，態度恭謹，毫無少年得誌的驕狂之氣，這番應對讓李椒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之色。

“嗯。”李椒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繼續宣佈其餘賞罰事宜。

升帳結束後，自有李椒親兵引領趙籍前往軍中專屬的馬廄，一名經驗老到的馬夫牽著一匹神駿的戰馬走了過來。

此馬通體呈現深棗紅色，在陽光下泛著綢緞般的光澤，體型比燎原高出半頭不止，四肢修長勻稱，蹄腕粗壯，肌肉線條流暢如雕塑，馬首高昂，鬃毛飛揚，一雙大眼炯炯有神，顧盼間自有一股難以馴服的野性與靈動的智慧。

“趙什長，恭喜了！此乃司馬心愛坐騎所出之後裔，正宗的河西血統，剛滿四歲口，正是當打之年！性子是烈了些，等閑人近不得身，但絕對是匹能託付生死的好馬！”馬夫笑著介紹，語氣中帶著羨慕。

趙籍接過韁繩，那馬似乎有些認生，打了個響鼻，蹄子不安地刨了刨地上的泥土，但並未有過於激烈的反抗，隻是用警惕的眼神打量著新主人。

趙籍不急於騎乘，而是伸手輕輕撫摸其脖頸，感受著皮毛下賁張的血脈與蓬勃的力量，心中由衷贊道。

他為這匹新夥伴取名赤電，既喻其疾馳如電，亦合其毛色。

隨後，他將共經生死、頗有靈性的燎原妥善安置好，然後開始以極大的耐心和技巧，慢慢與赤電溝通、熟悉、馴服，這個過程需要時間與信任的積累，但對於早已與馬匹打慣交道、深諳馬性的趙籍而言，並非難事。

數日下來，赤電便逐漸認可了這位強大的新主人，騎乘起來，如臂使指，心意相通，其速度、耐力、爆發力，乃至跨越障礙的能力，都遠非燎原可比。

趙籍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當他騎乘赤電施展那套自創的槍術時，人馬合一的感覺更為強烈，衝刺的淩厲與變向的靈巧都提升了一個層次。

軍中同袍見到趙籍這匹顯眼至極的新坐騎，無不投來羨慕的目光，但也無人心生不服，畢竟這是人家用實實在在的赫赫軍功換來，趙籍的威望，在其紮實的戰績和這匹堪稱標誌性的良駒映襯下，於左部軍中無形中又拔高了幾分。

然而，就在趙籍逐漸與赤電磨合默契，準備全身心投入新一輪愈發緊張的任務之時，一紙加蓋著代郡郡尉府大印的特批文書，經由軍司馬署衙，遞到了他的手中。

文書內容讓他愣神片刻：特批戍卒趙籍，探親假二十日，準其即刻啟程返鄉省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