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534章

另一邊，車騎將軍府書房內，趙籍剛剛送走又一撥前來道賀的朝中同僚。

婚期臨近，這樣的拜訪幾乎每日不斷，有真心祝賀的，有趁機攀附的，也有例行公事的。趙籍均以禮相待，不親不疏，保持著恰當的距離。

趙籍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角，走到窗邊。

窗外庭院中，幾株老梅開得正盛，紅白相間，在冬日暖陽下幽香襲人。然而他的心思，卻並未完全沉浸在即將到來的喜慶中。

與皇長女劉嫚的婚姻，是皇帝劉徹的政治捆綁，是榮耀，是安全保障，也是更深的捲入皇室與朝堂網路。趙籍對此有清醒的認知，那位在甘泉宮有過一麵之緣的少女公主，嫻靜守禮，將是他的妻子，但兩人之間，目前更多的恐怕是“奉命”與責任。

如何經營好這段始於政治的關係，使之成為穩固的助力而非隱患，需要智慧與耐心。

“將軍，宗正丞與少府丞已在堂外候見。”荀瑜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請他們進來。”趙籍收斂心神，回到書案後坐定，神色恢復了一貫的沉穩。

兩位屬官進內，恭敬行禮後，展開帶來的帛書圖卷，逐一稟報。

從親迎的時辰、路線、儀仗規格、到婚宴的座次、菜肴、樂舞安排，再到婚後入宮謝恩、歸寧等各項禮儀，巨細靡遺。其中許多環節都有嚴格的典製規定，不容更改，趙籍隻需確認。

趙籍也提出了幾點細微的調整建議，比如迎親路線盡量避開幾處市井喧囂之地，婚宴用酒以醇和為主，不必過於奢靡，兩位屬官一一記下，表示會與宮中協調。

“另外，”少府丞補充道，“皇後殿下特意囑咐，公主殿下自幼長於宮中，性情溫婉，然初入府邸，或有諸多不慣。殿下已指派了數名宮中得力的年長女官和內侍隨公主入府，協助打理內務，還望將軍體諒。”

趙籍心中瞭然，但神色不變，頷首道：“皇後殿下慈愛，思慮周詳。此乃應有之義，本府上下，定會妥善安置，禮敬有加。”

送走兩位屬官，趙籍獨坐片刻，公主下嫁，帶來的不僅是妻子，還有一個微型的小宮廷和來自未央宮的持續關注，未來的府邸內，將形成更加複雜的格局，將是對他治家能力的考驗。

這時，霍去病的聲音從前院傳來，人未到，聲先至：“趙大哥！趙大哥！我和破奴來給你幫忙了！”

話音未落，一身利落戎服、外罩火紅狐裘的霍去病已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身後跟著同樣便裝的趙破奴。

霍去病臉上帶著促狹的笑容，擠眉弄眼：“怎麼樣？新郎官，緊不緊張？我聽說那些禮節繁瑣得要命，光是那套親迎的衣裳，穿戴起來就得半個時辰！”

趙籍失笑，指了指旁邊的坐席：“你倒是清閑，雲中那邊都安排妥當了？”

“妥了！有蘇建太守看著，出不了岔子。我跟陛下告了假，說趙大哥和表妹大婚，我怎能不在？陛下準了，還笑罵我憊懶。”霍去病一屁股坐下，自顧自倒了杯熱漿喝，“我和破奴、張虎、關嶽都說好了，迎親那日，我們給你當儐相！保管風風光光，順順利利，絕不讓那些想刁難的人近前！”他揮了揮拳頭，一副誰敢搗亂就跟誰拚命的架勢。

趙破奴也低聲道：“兄長放心，一應雜事，但有用得著處，吩咐便是。”

看著眼前這兩個與自己淵源極深的少年將領，趙籍心中湧起暖意。無論外麵有多少政治算計和利益權衡，但這份兄弟情誼是實實在在的。“有你們在，我自然放心。不過，那日是婚禮，不是打仗，收起你們的拳頭，按禮數來便是。”

“曉得了曉得了！”霍去病嘿嘿一笑，隨即又好奇地四下張望，“對了，趙老伯呢？我來時看到前院堆了那麼多好東西，都是聘禮吧？乖乖，那玉璧，比我腦袋還大！”

“阿父在後頭盯著清點呢。”趙籍道，“你既來了，去陪他說說話也好，他這兩日總唸叨你們。”

“好嘞！”霍去病跳起來，拉著趙破奴就往外走，“走，破奴，看看趙老伯去，順便瞧瞧還有啥稀罕物事！”

兩人說笑著離去，書房重歸安靜，但趙籍的心情卻輕鬆了不少。

有這些真心相待的兄弟在身邊，那份因政治婚姻而產生的些許疏離與沉重感，似乎也被沖淡了許多。

府中另一處較為僻靜的院落，是李義一家的居所，院中同樣打掃得乾乾淨淨，窗明幾淨，但與前後院的忙碌喜慶相比，這裏顯得格外安靜，甚至有些冷清。

李義坐在正屋的胡床上，手裏拿著一卷書，卻許久未翻一頁，目光有些出神地望著窗外那株開得寂寥的白梅。

長子李延年今日一早就去了樂府，為婚禮雅樂做最後的排練，次子李廣利和三子李季，被他打發去前院看看有無需要幫忙的雜活，免得他們在眼前晃悠，心思浮動。

內間，傳來極輕微的啜泣聲。

李義心中重重一嘆，放下書卷，起身，緩步走到內間門簾外。透過縫隙，可以看到女兒李妍兒正背對著門口，坐在妝枱前，肩膀微微聳動。銅鏡中映出她梨花帶雨的臉龐，眼圈通紅，手中緊緊攥著一方素帕。

“妍兒。”李義輕聲喚道。

李妍兒渾身一顫，慌忙用袖子擦拭眼淚，轉過身，強擠出笑容：“阿父……您怎麼進來了？女兒沒事，隻是……隻是眼裏進了沙。”

李義走到女兒身邊，粗糙的大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頂，如同她幼時一般。

女兒的心思，他豈能不知？自那年被君侯所救，再到後麵到舉家投奔，這些年來，君侯的英武、才能、地位，以及對他們的恩情與溫和，早已在情竇初開的少女心中，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那份仰慕，漸漸化為更深的情愫。

平日裏，女兒總是最安靜乖巧的那個，努力讀書習字，學習女紅禮儀，偶爾在君侯麵前獻舞或奉茶時，那眼中的光彩與羞澀，瞞得過旁人，卻瞞不過他這個父親。

隻是……這份心思，註定無果。君侯是何等人物？如今更是要尚公主，成為皇帝的女婿，真正的天潢貴胄。

他們李家，不過是蒙受恩惠的倡優之後，能得庇佑，安穩度日，已是僥天之幸，豈敢再有非分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