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533章

“那不是你的錯。”趙籍打斷他，“巴圖爾老伯當年選擇救我們，送我們走，是他自己的決定。他是一位真正的長者，有他的堅持和仁慈。那些兇手，你已經讓他們付出了代價。巴圖爾老伯的在天之靈，不會願意看到你一直活在仇恨和自責裡。”

趙破奴沉默良久，才道：“我知道。兄長，我都知道。隻是……心裏那道坎，一時過不去。看到那些人，聽到那些事，我就忍不住想，阿爸最後那幾天，該有多痛苦，多絕望……而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也沒能做。”

趙籍拍了拍他的肩膀：“巴圖爾老伯若在天有靈，看到你現在這樣，成為大漢的將軍，統領精銳，保境安民，他會為你驕傲。至於仇恨……漢匈之間，本就有血海深仇。他的仇，是這大仇中的一滴。我們要做的，不是讓自己被仇恨吞噬，而是讓自己變得更強，強到足以終結這仇恨的根源，讓後世不再有巴圖爾老伯那樣的悲劇。”

趙破奴轉過頭，看著趙籍。

“我明白，兄長。”趙破奴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的鬱結吐出去，“我會記住阿爸的恩，也會記住這仇。但這仇，不會成為我的全部。我是大漢的鷹擊司馬，是兄長的義弟，我還有更長的路要走。”

“你能這樣想，很好。”趙籍欣慰地點點頭，“去病很看重你，此次巡邊，你的表現他都看在眼裏。這時正是男兒建功立業之時，把心思放在這上麵，讓自己變得更強大，這纔是對巴圖爾老伯最好的告慰，也是對自己最好的交代。”

“嗯。”趙破奴重重地點頭，眼中那抹深沉的痛楚並未完全消散，但多了一份堅定。

兄弟二人在月下又站了一會兒，趙籍問了些巡邊時的具體細節，趙破奴一一回答，說到戰術與敵情時，他的思路清晰，言辭簡練，顯露出將領的素養。

趙籍心中稍安，知道這個弟弟雖然經歷了痛苦，但心誌並未被壓垮，反而在磨礪中更加堅韌。

“好了，夜已深，回去歇著吧。”趙籍最後道，“明日若無事，可去軍營看看你麾下那些兒郎，他們跟著你出生入死，你也該多撫慰。”

“諾。”趙破奴躬身一禮，轉身離去，步伐比來時穩了許多。

趙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這才轉身往回走。

月光清冷，庭院寂靜，新歲伊始，萬物待蘇。他肩上的擔子依然沉重，但看到身邊的人都在成長，便覺得這一切付出都有意義。

回到書房，趙籍並無睡意，推開窗，望著庭院中清冷的月光，想著方纔宴上的情景，霍去病的成長，趙破奴的沉默，李延年的才氣，李廣利的轉變，還有李妍兒那支青澀而動人的舞蹈……這些都是他身邊的人，都在沿著各自的軌跡成長變化。

趙籍忽然想起宴席上李妍兒那雙欲說還休的眼睛，和趙老石與李義交換的那個眼神，他不是遲鈍之人，隻是之前未曾往那方麵想過。此刻靜心細思，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

一絲淡淡的悵然掠過心頭，旋即化為平靜，他即將娶公主，這是國事，也是既定之事。

李妍兒是個好姑娘，但他對她，隻有兄長對妹妹般的愛護與責任。這份少女朦朧的心思，或許會隨著時間慢慢淡去，他會一如既往地照顧李義一家，為他們安排妥當的前程，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寒風吹入，帶著早春的氣息，趙籍關上窗，轉身走向書案。案頭，還有明日需要處理的文書。

新的一年，他需要考慮的是北疆的防務，是與公主的婚姻將帶來的朝堂格局變化，是開春後可能的大戰，是如何更好地實現那個強漢的夢想。

至於其他，順其自然便好。

正月下旬，長安。

長安城東，灞水之畔，已時初。

灞水尚未完全解凍，冰麵呈現出灰白渾濁的顏色，岸邊枯黃的蘆葦在寒風中瑟瑟抖動。

一座簡陋的草亭孤零零立在岸邊，眺望著東南方向。

趙老石裹著一件厚實的灰鼠皮裘，坐在亭中的石凳上，手裏握著一根紫檀木手杖，目光久久地凝視著東南方那條通往故鄉的的官道。

關寧帶著四名健仆，牽著馬，安靜地守在亭外十餘步遠的地方，警惕地留意著四周。

風吹動老人花白的鬢髮，他卻恍若未覺，渾濁的老眼中，翻湧著遠比這灞水更加深沉複雜的情感。

喜悅，自然是有的，兒子功成名就，封侯拜將，如今更是公主下嫁，光耀門楣至此，他趙老石這輩子，值了。

可這喜悅之下，卻纏繞著絲絲縷縷的悵惘與深切的思念，讓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亡妻。

那個溫婉勤懇，在他最落魄時嫁給他的女人，沒能看到兒子如今的顯赫，沒能享受到一天福。若是她還在，看到伯嶽大婚，該有多高興啊。他今早執意要來這灞橋邊，與其說是迎，不如說是想在這個離故鄉方向最近的地方，跟她說說話，告訴她這個天大的好訊息，讓她在那邊也安心，也高興。

“孩他阿母，”老人嘴唇微微翕動，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道，“伯嶽就要娶媳婦了，是陛下的長公主……咱兒子，有出息，天大的出息……你在那邊，好好的，別惦記……家裏一切都好，我也好……”

寒風卷過，帶來遠處長安城隱約的喧鬧聲，更襯得此處荒涼寂靜。老人說著說著，眼眶漸漸濕潤，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

不能哭，大喜的日子，趙老石深吸了幾口氣，平復心緒。

又坐了片刻，直到關寧上前輕聲提醒風大，老人才緩緩站起身，最後望了一眼東北方，彷彿要將那份思念與告慰，隨風送到千裡之外的墳塋前。

“回吧。”趙老石聲音有些沙啞，拄著手杖，慢慢走向等候的馬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