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519章

趙老石停下腳步，眯起眼睛仔細打量，下意識地握緊了兒子的手臂，低聲道：“好傢夥！長得真壯實！這骨架，這毛色……是頭好虎！”

“確是頭健虎。陛下也知此事，並未怪罪。”趙籍解釋著，又朝斑奴招了招手，喚了一聲：“斑奴。”

斑奴似乎認得趙籍的聲音和氣息，慢吞吞地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強健的腰身，抖了抖渾身蓬鬆的皮毛，竟邁著沉穩而輕盈的步伐，朝月洞門這邊踱來。

在距離父子二人尚有數丈遠時，停下腳步，歪著巨大的頭顱，眼瞳好奇地打量著趙老石這個陌生人，鼻翼微微翕動，似乎在辨彆氣味。

趙老石沒有後退，反而微微前傾身體，同樣仔細打量著斑奴，嘴裏嘟囔著：“唔，眼神清亮，行動穩健，蹄爪……咳，爪掌厚實，養得不錯。”轉頭對趙籍道，“我兒竟能將它養得這般馴服通人性，不容易。隻是……”他語氣嚴肅起來，“終究是山林猛獸，野性難馴。平日還需小心看管，劃定地界，莫要讓其驚擾了府中他人，尤其是……日後公主入門，更要萬分仔細。”

“阿父放心，兒省得，平日有專門的老僕照料看管，劃定活動範圍，不會驚擾內宅。”趙籍點頭應下，又對斑奴揮揮手，“去吧，自己玩去。”

斑奴似乎聽懂了，喉嚨裡咕嚕一聲，轉身，邁著慵懶的步子，重新回到陽光下，找了處柔軟的草地，舒舒服服地趴下，繼續享受它的秋日陽光浴，隻是那雙耳朵依舊時不時轉向月洞門的方向。

看過斑奴，趙籍又陪著父親在府中擴建的各處院落和廊廡走了走，趙老石看得仔細，不時指著某處新建的屋舍或陌生的曹署牌子詢問。

這時，得到訊息的荀瑜、曹襄、倪寬、陳栩等主要幕僚也聞訊趕來拜見。

眾人知是趙籍之父親至，皆恭敬執禮，趙老石一一還禮，“諸位都是大才，輔佐我兒，辛苦辛苦”，並無絲毫怯場或諂媚，他雖出身行伍，但經歷世事，又因兒子顯貴而眼界開闊，自有一份氣度。

荀瑜等人見老主君言辭爽利，目光清明，雖衣著不算頂華貴，但氣度從容，心中也都多了幾分敬重。

寒暄片刻，知他們父子久別重逢必有話說，便識趣地告退，各自回去忙公務。

秋日的陽光，將父子二人並肩的身影拉得很長。

秋意已濃，晨間的風帶著明顯的寒意，庭院裏的梧桐葉開始大片泛黃飄落。

書房內，窗扉半開，讓清冷的空氣流通進來，趙籍穿著一身深青色常服，坐在寬大的書案後。

案頭堆積的簡牘比前些日子少了一些，經過一陣子的磨合，車騎將軍府的運轉已初步走上正軌。荀瑜、曹襄、倪寬、陳栩等人各司其職，將大量日常性和事務性的文書處理協調還有審核工作分擔過去，使得趙籍能更專註於戰略決策、重要人事和突發情況的處理。

此刻，趙籍手中拿著一份由倉曹掾呈報的，關於去歲及今歲北疆諸郡邊軍及戍卒口糧、鹽菜實際消耗與轉運損耗的詳細統計文書，數字枯燥，但觸目驚心。

長途轉運，道路艱難，車馬損耗，民夫消耗，加上倉儲黴變和鼠雀偷食，最終送到士卒手中的糧食，往往不足出發時的六成。這還沒算上因缺乏蔬菜導致的士卒夜盲與牙齦出血等非戰鬥減員。

趙籍的目光在那些“粟米”、“麥飯”、“醬”、“豉”、“鹽”等字眼上緩緩移動，眉頭微蹙。

濡水大戰的輝煌背後，是數萬大軍近兩三個月的對峙與激戰，每日人吃馬嚼，消耗的糧草是個天文數字。若非提前在平剛等地囤積，加上北疆諸郡本地的支援以及左賢王“慷慨”地留下了部分牲畜，此戰的後勤壓力將難以想像。

即便勝利，回程途中，趙籍也親眼見到民夫疲憊的身影和沿途倒斃的馱馬。

“大軍未動，糧草先行。”他低聲自語，將簡牘放下，目光投向窗外搖曳的樹影。這句後世耳熟能詳的兵家要訣，在這個時代同樣殘酷且真實。

漢武帝劉徹雄才大略，連續用兵，開疆拓土，武功赫赫。但趙籍知道，在這輝煌背後，是文景之治數十年積累的財富被急速消耗，是百姓賦役加重。他雖然改變了一些戰局，燒了龍城，打了濡水大捷，延緩了匈奴的威脅，但帝國龐大的戰爭機器一旦開動，其慣性和對國力的消耗，依然是個沉重負擔。

尤其是後勤，在這個完全依賴人力、畜力運輸的時代，支撐一支遠離中原，深入草原的軍隊，其難度和成本呈幾何級數上升。

霍去病未來之所以能創造“閃電戰”般的奇蹟，除了其天才的戰術和騎兵的高機動性，也與漢武帝不惜血本的後勤支援，以及霍去病本人“因糧於敵”的戰術密切相關。

但“因糧於敵”風險極高，一旦遇挫或敵軍實行焦土政策，大軍立刻陷入絕境。

“不能隻靠搶，更不能隻靠從內地千裡迢迢運來最容易黴變的粟米和麥飯。”趙籍無意識地在案幾上旋轉著硃筆，想起後世那些關於古代軍糧的零散知識。

“要是能有……占城稻那樣的東西就好了。”一個念頭跳入他的腦海，那是後世宋代才引入中國的高產、早熟、耐旱的稻種。

但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便被趙籍苦笑著按下，占城遠在交趾之南，此時尚未有“占城”之名，且與中原路途遙遠，海陸阻隔，絕非現在可以企及。

趙籍知道很多“好”東西，但時空的鴻溝，還有技術的壁壘，使得其中絕大多數在眼下都隻是鏡花水月。他能做的，隻能是在現有的條件下，儘力去優化和改進，哪怕隻是一點點，或許就能在關鍵時刻，多一分勝算，少一些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