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516章

同一日，午後，未央宮，石渠閣。

秋陽透過高大的窗欞，在地麵上投下光斑。

劉徹斜倚在軟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玨，聽著下首端坐的衛青的彙報，大長秋春陀侍立在側，眼觀鼻，鼻觀心。

“……去病那孩子，練兵確有一套。”衛青語氣平和，“短短數月，便將兩千新募之卒與八百老兵初步整合，操演陣法，進退有度。尤其他親自帶出來的趙破奴、張虎、關嶽三個少年，如今已可獨當一麵，分統兵馬。趙破奴沉穩多謀，統領最精銳的八百騎，專司突襲斬首；張虎悍勇，關嶽厚重，各領千騎為左右翼司馬。此三人皆伯嶽早年教導，與去病默契無間，假以時日，必成驍將。去病以他們為骨幹，驃騎營之鋒刃，已然初成。”

劉徹嘴角噙著一絲笑意：“朕的冠軍侯，像朕年輕時，從骨子裏像，銳氣十足，敢想敢幹。給他八百兵，他就敢千裡奔襲，擒王斬將；如今給他近萬騎，朕倒要看看，他能給朕練出怎樣一把無堅不摧的利刃來。”他頓了頓，玉玨在指尖轉動，看向衛青，“仲卿，你覺得，去病此子，比之伯嶽當年如何？”

衛青略一沉吟：“陛下，伯嶽與去病，性情不同，用兵風格亦異。伯嶽如淵渟嶽峙，謀定後動，奇正相合，善撫士卒，更長於統籌全域性、經略地方。去病則如出鞘之劍，鋒銳無匹，動若雷霆，善於捕捉戰機，長途奔襲，以正合，以奇勝。二人皆是天縱之才，難分高下，實乃陛下之福，大漢之幸。去病之銳，正需伯嶽之穩為後盾；伯嶽之略，亦需去病之鋒為先鋒。相輔相成，乃國家之利。”

“哈哈，好一個難分高下，相輔相成！”劉徹大笑，顯然對衛青的回答很是滿意，眼中精光閃動，“伯嶽如今開府，總統邊陲，為朕鎮守北門，梳理內務，是朕的北疆柱石。去病便替朕執此新礪之利刃，巡邊耀武，持續施壓，順便……把這把刀磨得更快更利些。待將來時機成熟，河西也好，漠北也罷，總有他逞鋒露刃之處。”

劉徹坐直身體，將玉玨輕輕按在案幾上：“此番將幽州突騎暫劃歸去病節製，伯嶽未有絲毫遲疑，痛快放行，此乃公心，朕心甚慰。幽州突騎，已成勁旅，正好讓去病帶著，熟悉大規模騎兵作戰，也為日後可能的更大範圍協同作戰預作鋪墊。王賀與去病這般銳氣之主將搭配，或能激出更強戰力，將這六千邊騎，也磨出些不一樣的鋒芒來。”

衛青點頭，深以為然：“陛下聖慮深遠，去病得此近萬精騎，足可巡弋邊塞，掃蕩塞外零星胡騎，震懾烏桓、鮮卑，令其不敢妄動。亦可藉此實戰，錘鍊兵馬，磨合將領，積累大軍遠征之經驗。隻是……”他微微遲疑，抬眼看向劉徹，“去病畢竟年輕，驟掌重兵，臣恐其過於求戰心切，或涉險地。是否需臣或伯嶽，從旁稍加提點約束？”

劉徹擺手，神色間帶著對霍去病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期待：“不必過分約束，冠軍侯天生富貴，亦知兵事。年輕人，有點銳氣，有點冒險精神，不是壞事。隻要不出大格，不違朕之方略，由他去闖，去試。真到了關鍵時刻，不是還有你與伯嶽在後方看著麼？”

“況且，朕將兵權予他，便是信他，雛鷹總要自己飛出去，經歷風雨，才能搏擊長空，成為真正的雄鷹。朕倒要看看，這把劍，在朕放手之下，究竟能鋒利到何種程度！能立下何等不世之功！”

衛青聞言，不再多言。

“北邊，匈奴新敗，正需伯嶽鎮撫，去病礪刃；西邊，河西之地，來日方長……”劉徹望向閣外遼闊高遠的秋日天空，低聲自語，“朕的江山，是該好好經營了。內修文治，外拓武功，掃除姦宄，方是盛世之基。”

秋風穿堂而過，帶來未央宮深處幾株早桂的隱約甜香，也送來了遠方灞上軍營那隱約可見的操練號角與馬蹄雷鳴。

數日後

長安的秋意一日濃過一日。未央宮高牆外的梧桐開始泛黃，幾片早凋的葉子打著旋兒飄落在宮道上，捲走了夏日最後一絲黏膩。

劉徹剛結束與丞相公孫弘、禦史大夫番係等重臣關於“博士弟子”選拔細則及今歲上計事宜的漫長朝議。朝堂之上，關於以經術取吏的爭論雖因皇帝乾綱獨斷而暫告段落，但新舊勢力乃至不同學派之間的暗流，顯然不會就此平息。

侍立在側的春陀見皇帝麵露疲色，無聲地奉上一盞溫漿。

劉徹接過，淺啜一口，目光投向閣壁上懸掛的那幅巨大的山川輿圖，視線在北方漫長的邊境線上緩緩移動。

“車騎將軍府近日，可有緊要邊報？”劉徹忽然開口。

春陀躬身道：“回陛下，並無緊急軍情。昨日午後，車騎將軍有常規奏報呈入，言北疆諸郡秋防已部署完畢，屯田收割順利，各塞烽燧檢修加固亦在推進。另，冠軍侯所呈關於驃騎營及幽州突騎秋日巡邊操演的方略，已轉呈陛下禦覽，副本送車騎將軍府批複。”

劉徹“嗯”了一聲，似乎並不意外，趙籍辦事，他一向放心。

開府建製不過兩月，北疆軍務已漸有條理，這固然得益於荀瑜、倪寬等新辟僚屬的才幹，更關鍵的還是趙籍自身統籌駕馭的能力。

“呈上來。”劉徹道。

春陀連忙從一側堆積如山的簡牘中，找出那份由霍去病具名的帛書，以及趙籍附在上麵的批複意見，小心呈上。

劉徹先看霍去病的方略，帛書上字跡剛勁飛揚，一如本人：“臣去病昧死以聞：秋高氣爽，馬匹膘肥，正宜巡邊耀武，懾服不臣，亦練兵卒。”

“擬於八月二十，率已練之驃騎營三千騎，出雲中郡高闕塞，北巡陰山以南草場，逐獵零星殘胡，熟諳塞外地理，以固河南之地，震懾宵小，期二三月餘。”

“另，王賀所部六千幽州突騎，可於九月初自遼西出塞，西掃燕然山以東、濡水以北胡虜潰部，廓清疆場，並與臣會於濡水上源或約定之地，交割符節，協同演武，以壯軍威，磨礪配合。一應輜重，乞敕雲中、定襄、遼西、右北平諸郡協濟。臣年輕識淺，伏乞聖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