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507章

六月，長安。

暑氣一日重過一日，未央宮高聳的宮牆也擋不住那無孔不入的熱浪，蟬在深宮裏不知疲倦地嘶鳴，更添了幾分燥意。

然而，與前幾月那旌旗獵獵、凱歌高奏的亢奮激昂相比，六月的長安朝堂，似乎正悄然轉向另一種節奏，一種更為深沉內斂，卻也暗流湧動的節奏。

前日，一道詔書自未央宮發出，經由謁者飛馬傳檄，佈告天下：

“製曰：蓋聞導民以禮，風之以樂。移風易俗，莫善於樂；安上治民，莫善於禮。禮樂之用，為政之急。今禮壞樂崩，朕甚閔焉。其令禮官勸學興禮，講論洽聞，舉遺興禮，以為天下先！”

詔書言辭古雅，意旨明確：皇帝痛心於禮崩樂壞，要求禮官大力倡導儒學，復興禮樂，作為教化天下的首要任務。

緊接著，在今日的常朝之上，丞相公孫弘手持玉笏，出班奏對，這位以精通《春秋》，由布衣徒步而至丞相的儒生代表，此刻麵色肅穆，聲音洪亮：

“陛下聖明，洞察治道根本。禮樂不興，則教化不行；教化不行，則姦邪滋生，百姓無所措手足。今陛下欲興禮樂，臣等敢不盡心？”

“臣與太常、博士諸官議，以為當務之急，在於養士，請為博士官置弟子員，選天下郡國聰俊有學行之青年，年十八以上，儀狀端正者，補博士弟子，員五十人。”

“免其徭役賦稅，使其安心向學，由博士分經教授，一歲皆輒課，能通一藝以上，補文學掌故；其高第可以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異等，輒以名聞。其不事學者，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藝，輒罷之，而請諸能稱者。”

他頓了頓，提高聲音：“又，臣以為，吏者，民之儀範。請自今以往，凡吏員通一藝以上者，皆得選擇，以補右職。如此，則朝野上下，皆知向學，禮樂可興，教化可成矣！”

此言一出，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為博士置弟子，選拔人才，這並非首創。但明確將“通一經”與官吏選拔、升遷直接掛鈎，並將博士弟子的名額、待遇、考覈、出路製度化，卻是前所未有的舉措。

這意味著，研習儒家經典，將正式成為一條穩定光明的晉身之階！

更重要的是，公孫弘特意強調了“吏通一藝以上者，請皆選擇以補右職”。這是在將“儒學”的影響力，從清貴的博士、郎官係統，向著龐大的官僚行政係統滲透，其用意深遠。

端坐禦座的漢武帝劉徹，冕旒後的目光沉靜如水，正仔細的聽著公孫弘的奏對，看不出喜怒。

待殿中議論聲稍息，劉徹才緩緩開口：

“丞相所奏，老成謀國，深合朕意。禮樂者，國之綱紀，教化之本。不養士，無以明禮樂；不選賢，無以任官職。準丞相所奏，著太常、丞相府、禦史大夫府會同議定細則，即日施行。朕要看到的，是彬彬多文學之士充盈朝堂，是禮樂教化遍行郡國！”

“陛下聖明！”公孫弘激動下拜，一眾傾向儒學的朝臣也紛紛附和。而以某些軍功貴族和黃老學派背景的官員，則麵色微沉，交換著複雜的眼神。

他們嗅到了風向的變化，皇帝在取得一係列輝煌武功之後，似乎開始將更多的注意力，轉向了文治，轉向了意識形態與官僚體係的深層塑造。

這“置博士弟子”和“以經術取吏”的詔令，其影響之深遠，恐怕不亞於一場大捷。

趙籍肅立在武官班列中，與大將軍衛青並肩，他同樣在靜靜觀察，默默思量。

作為穿越者，趙籍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道詔書的歷史意義，這標誌著“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國策，正從劉徹的雄心藍圖，開始一步步變為製度現實。

博士弟子的設定，是太學的雛形；以經術取士，則是後世察舉製的重要發展，劉徹不僅要開疆拓土，更要統一思想，構建一個以儒家意識形態為核心和高度集權的官僚帝國。

“明麵上休養生息，暗地裏磨刀霍霍。如今又加上這文教興禮……陛下的棋，下得很大啊。”趙籍心中暗忖，這不僅是文化政策，更是政治手腕。

通過推崇儒學、設立穩定的文人晉陞渠道，皇帝可以吸納和馴化天下才智之士，擴大統治基礎，製衡軍功貴族和外戚勢力，同時為未來的長治久安打下意識形態和人才基礎。

在經略河西的戰略長卷緩緩展開的同時，另一條文化與製度的戰線，也已悄然鋪開。

朝會在一種複雜微妙的氣氛中結束，趙籍隨著人流步出前殿，熾熱的陽光兜頭灑下，讓人微微眩暈。

“伯嶽。”衛青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趙籍停下腳步，微微側身：“大將軍。”

兩人並肩沿著宮道慢行，身後跟著各自的親隨，保持著一段距離。

“陛下的詔書，你怎麼看？”衛青目視前方，語氣平淡。

趙籍略一沉吟，謹慎道：“導民以禮，風之以樂，乃治國正道。丞相所請，為博士置弟子，以經術選吏，亦是廣開才路之舉。假以時日，朝堂之上，必多明經通禮之士，於政事或有裨益。”

衛青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是啊，明經通禮……是好事。隻是這刀筆之吏，若隻知尋章摘句，不明邊塞疾苦，不懂軍旅艱難，將來議起邊事，論起賞罰，怕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衛青的話點到即止，但趙籍聽出了其中的隱憂。

軍功集團靠著流血搏殺獲得地位，如今皇帝大力扶持文人集團，未來在朝堂話語權和資源分配上，難免會產生摩擦甚至衝突。

衛青自己雖位極人臣，但出身卑微，對朝堂風向的敏感遠超常人。

“大將軍所慮甚是。”趙籍低聲道，“然陛下雄才大略，文武之道，張弛有度。今匈奴新挫，正當固本培元之時，興文教，正可收天下士子之心，亦可為將來大舉儲備治民理政之才。至於邊事軍務……終究需曉暢軍事、久經戰陣者為之。陛下聖明，必能權衡。”

衛青點了點頭，不再多言，有些話，心照不宣即可。

兩人在宮門處分道揚鑣，衛青自回大將軍府，趙籍則登車返回正在緊鑼密鼓籌備開府事宜的車騎將軍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