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495章

“但壞處也同樣明顯。”衛子夫話鋒一轉，神色更加鄭重，“其一，衛氏本就因你舅父之功顯赫無比，如今再加一個戰功赫赫的趙伯嶽，朝中那些老臣，還有其他外戚，會如何想？還有那些開國功臣的後人，他們會忌憚，會不安，會想方設法在你們之間，在陛下麵前種下猜疑的種子。今日的榮耀，可能成為明日的禍根。”

“其二，”衛子夫的聲音更沉了，“若將來你舅父與趙伯嶽在戰略上稍有分歧，或是在戰功封賞上有所比較，那些閑言碎語便會如毒草般蔓延。軍中派係、朝堂黨爭，自古皆然。更有甚者，若陛下將來對衛氏或趙氏稍有疑慮，你這紐帶反而可能成為最先被拉扯和受傷的一環。到那時，你既是衛家的外甥女，又是趙家的主母，夾在中間，該如何自處？”

劉嫚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些，雖然依舊保持著端坐的姿態，但是握著母親的手卻不自覺的稍稍收緊。

“其三，”衛子夫看著女兒，“趙伯嶽此人，年輕銳氣，功高名重。這樣的人，要麼成為一個純臣，要麼……便是下一個周亞夫。你父皇目前春秋鼎盛，自然能駕馭，可你要看得長遠，要為你將來的子嗣，為衛氏，也為趙氏考量。月滿則虧，水滿則溢。今日的恩寵越重，他日的風險也可能越大。你要做的，是讓他成為前者，永遠忠於陛下，忠於大漢。”

劉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母親的話語，開啟了她心中某些懵懂的鎖扣，也讓她肩頭的分量驟然清晰。沉默了片刻，才輕聲問道：“那……女兒該如何做？”

衛子夫鬆開女兒的手，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輕輕為女兒拭了拭額角，柔聲道：

“你要做的，是擺正自己的位置，用智慧經營這段婚姻，這個聯結。首先，要記住你的根在哪裏，你首先是劉家的女兒，是你父皇的女兒。無論嫁給誰，這一點永不會變。你的榮耀來自皇室，你的責任也繫於皇室。”

“其次，做好他的妻子。趙伯嶽年輕，有銳氣，有抱負，但也必然有壓力，有不足。他常年征戰在外，身邊多是軍漢，府中雖有能吏，但終究缺個知冷知熱，能說體己話的人。你嫁過去，便是他府中的女君，要賢淑，要明理，要能體諒他在外的艱辛，要能將他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條，讓他無後顧之憂。”

“他敬你，是敬你的身份，你的教養；他愛你，卻需你以真心和智慧，以包容去換。皇家公主的威嚴要有，但為人妻的溫婉與體貼，更不可少。”

“第三，在衛家與趙家之間，你要做潤滑，而非傳聲筒。你舅父與趙伯嶽皆是當世名將，各有傲氣。若他們政見相合，自然最好；若偶有分歧，你切不可偏聽偏信，更不可在其中傳話遞話。多看，多聽，多想，少說。尤其涉及朝政和軍事，非你職責所在，更需慎言。你的作用，是讓兩家關係更融洽，而不是更複雜。”

“最後，”衛子夫的神色變得無比鄭重，“用你的智慧，讓趙伯嶽始終明白，他的榮耀來自陛下的信任，他的根基與皇室的未來緊密相連。讓他無論是為了你，為了這個家，還是為了他自身的抱負與功業，都隻能也隻會更加忠誠於陛下，效命於大漢。”

“這不是要你監視他，而是要你引導他，讓他心甘情願地成為帝國的純臣，還有陛下的利刃。這需要時間，需要耐心，更需要你對大局的把握。”

劉嫚再次抬起頭時，眼中的迷茫已然散去不少，母親的話不僅教她如何為人妻，更教她如何在這個複雜的關係網中生存甚至發揮作用。

“女兒……明白了。多謝母後教誨，女兒定當謹記於心，儘力為之，不負父皇母後期望，亦不負趙將軍，不負……這大漢天下。”

“好孩子。”衛子夫眼中泛起淚光，將女兒輕輕攬入懷中，撫摸著她的秀髮，“婚期，你父皇的意思，是定在明年開春。還有大半年光景。這期間，宗正、少府會依製籌備，一應儀典、嫁妝，皆會按最高規格操辦。你父皇說了，你是嫡長女，出嫁的排場，絕不能遜於任何一位公主。你的食邑……”

衛子夫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與有榮焉的驕傲：“你父皇已初步選定，將東萊郡的當利縣，賜為你湯沐邑。那是個好地方，臨海，有鹽官，頗富庶。具體的戶數、屬官，稍後會定下。從此，你便是當利長公主了。”

“當利長公主……”劉嫚輕聲重複著這個即將伴隨自己一生的新封號，心中百感交集。

食邑、封號，這是公主出嫁的標配，也是皇室給予的實實在在的財富與地位保障。東萊郡當利縣，她知道那是個富庶的沿海縣，有鹽利，父皇將此賜予她，恩寵可見一斑。

“這大半年，你便安心在宮中，跟著女史再多學些持家理事、人情往來的道理。趙伯嶽如今開府，諸事繁雜，你的嫁妝豐厚些，將來也能更好地幫他支撐門庭。”衛子夫細細叮囑著。

“是，母後。”劉嫚依偎在母親懷中，感受著這份出嫁前毫無保留的母愛與殷切叮囑，心中那點因未知未來而產生的不安也漸漸消散了。

趙家阿哥……那個在甘泉宮狩獵時，於萬眾之中一箭射中猛虎的年輕將軍；那個在慶功夜宴上受賜龍首弓，被父皇寄予厚望的帝國利刃；那個如今已成為車騎將軍，即將開府。總統邊陲的方麵統帥……未來，便是她的夫君了。

數日之後，長安，武安侯府。

與宮中椒房殿的靜謐不同，車騎將軍府邸內瀰漫著繁忙興奮，又井然有序的氣氛。大門外的匾額尚未更換，但府中上下已然知曉主人高升，獲賜開府之權的訊息。

家丞王泓忙得腳不沾地，指揮著僕役整理庫房，清點皇帝連日來賞賜的金帛、珠寶、器物，安排宴請道賀的各級官吏、軍中同僚，還要籌備即將到來的開府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