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492章

“陛下！陛下何出此言！臣……臣惶恐無地！臣自入宮以來，得蒙陛下不棄，從一介賤隸拔擢，授以兵權，托以重任，無時不感受陛下的天恩！陛下待臣，待衛家，恩同再造！臣便是肝腦塗地，亦難報陛下隆恩於萬一！

衛青抬起頭，眼眶發紅，聲音哽咽：“如今臣偶立尺寸之功，陛下不嫌臣鄙陋，即破格封為大將軍，位在諸卿之上，更澤及臣之幼子，一門四侯，曠古未見！臣及闔家上下，無不感恩戴德，銘感五內！臣每日醒來，誠惶誠恐，所思所想，唯有如何勤勉任事，報答天恩，不辜負陛下信重，惜福守成，豈敢有絲毫懈怠，半分造次？！”

不知不覺，衛青的已然淚水滑落：“陛下明鑒！臣出身卑賤，德薄才弱。市井雖有傳言，謂臣是靠了臣姊的蔭庇，纔有了今日。此等無稽之談，臣向來嗤之以鼻。但臣心裏比任何人都明白，臣今日所有的一切，榮華富貴，功名利祿，乃至這條性命，都是陛下給的！是陛下給了臣機會，是陛下信任臣，是陛下一次次將大軍託付於臣！”

“正因為深知這一切得來不易，全賴天恩，臣在宮中，在朝廷，在軍中，才必須時時刻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戰戰兢兢，不能有須臾的放縱與造次！臣唯有如此，勤勤懇懇，恪盡職守，兢兢業業，方能不使陛下為難，不授人以柄，不損及陛下識人之明及用人之公！臣隻想憑著自己的努力，自己的才學，自己的戰功，來報答皇恩，也隻有這樣，才能讓麾下將士真心信服，讓朝野上下無話可說！”

衛青說到最後，幾乎是泣不成聲，他以頭搶地，重重叩首：“陛下！臣今日，承蒙皇上天恩提攜，號令全軍。若沒有真才實學，僅憑陛下恩寵與皇後眷顧，又怎能夠真正服眾？若不能服眾，又怎能夠驅使將士效命殺敵，為國建功？臣深知，陛下乃不世出之聖主雄才，誌在掃清寰宇，開疆拓土。衛青不才，躬逢盛世，得遇明主，唯有勤勤懇懇，朝夕不懈，盡忠職守，以報君恩！若因此謹慎守禮，反引起陛下誤會，以為臣心有隔閡，疏遠天顏……臣……臣罪該萬死！請陛下治罪！”

靜室中，隻剩下衛青的抽泣聲和額頭觸碰金磚的悶響，劉徹靜靜地看著伏在地上的衛青，臉上沒有任何錶情，目光深不見底。

良久後，劉徹才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幾分緩和：

“好了，起來吧。你的心思，朕懂了。”

劉徹擺了擺手，示意衛青歸座：“你的那些顧慮，朕可以理解。出身微末，驟登高位，確有不易之處。謹慎些，不是壞事。但你也無須過分顧忌，時時覺得朕在審視你，猜忌你。朕既用你，便是信你。你是大將軍，是朕的股肱，該依靠朕的時候，便要依靠朕。朕今日就與你交個底。”

劉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勉強坐起，猶自擦拭眼角的衛青：“朕之所以重用你，一次次將大軍託付於你，並非因為皇後，而是朕看中你衛青，確有統帥之才！沉穩持重，謀而後動，堪為大將！朕用你，是用你的才，你的能，你的忠！你明白嗎？”

衛青渾身劇震，再次抬頭，望向劉徹，眼中淚水未乾，再次離席，鄭重叩首：“臣……衛青，幸得陛下知遇，明見萬裡！臣必鞠躬盡瘁，以報陛下知遇信重之恩！萬死不辭！”

“好了，平身吧。”劉徹揮了揮手，臉上露出了真正輕鬆的笑意，拿起酒壺，親自為衛青麵前的空杯斟滿，又為自己滿上，“來，喝了這杯，那些有的沒的，都過去了。以後，該謹慎時謹慎，該依靠朕時，也要依靠朕。朕是你的君，亦是你的姐夫，你的家人。”

“謝陛下！”衛青雙手捧起酒杯，一飲而盡。

劉徹的目光，這才緩緩轉向另一側的趙籍，和麪對衛青時的直接質問不同，看向趙籍的目光，更多了幾分探究以及一種近乎於對珍貴璞玉的期待與打磨之意。

“伯嶽。”劉徹輕輕喚道。

“臣在。”趙籍躬身，姿態恭謹。

“仲卿的心思，他的顧慮和誠惶誠恐，朕方纔算是聽明白了，也體諒了。”劉徹端起酒杯，輕輕晃動，目光未離趙籍沉靜的臉，“那你呢？”

劉徹微微挑眉，語氣帶著隨意的探究：“你年紀輕輕，便已位至車騎將軍，開府建牙，總統邊陲征伐，食邑近萬，父封關內侯。這份恩寵，這份權柄，升遷之速，賞賜之厚，比起仲卿當年，亦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你心裏，可也曾如仲卿般，‘誠惶誠恐，如履薄冰’？可也覺得，朕今日賜予太多，是福是禍，猶未可知？嗯？”

這個問題，同樣犀利，直指核心。皇帝問他是否“誠惶誠恐”，既是對他心態的提醒，警告莫要因年少得意而忘形，更是對他心性和忠誠，還有政治智慧的一次深層試探。

衛青也悄然將目光投向趙籍，眼中帶著幾分的關切。

趙籍放下手中的酒杯，迎著劉徹的目光，臉上並無懼色，正色坦然道：“回陛下，臣不敢有絲毫隱瞞。陛下天恩浩蕩，賜予權柄，委以重任，臣初聞詔命之時，心中確有惶恐。”

趙籍頓了頓，繼續道：“然，臣之惶恐，與大將軍或有不同。臣非懼位高權重，引人嫉恨；亦非懼賞賜過厚，木秀於林。臣所惶恐者，是恐自己才疏學淺，年少德薄，經驗閱歷尚有不足，驟然肩負開府建牙，總統邊陲之重任，恐有思慮不周，處置失當之處，不堪陛下所託，有負陛下信重，有損國事邊安。”

趙籍抬起頭，目光清澈：“濡水之戰，能獲小勝，東線能得綏靖，首功在於陛下運籌帷幄，廟算如神，定下方略，授予全權；其次在於三軍將士，上下一心，效死用命，血染沙場；再次在於天時地利偶合，左賢王驕狂冒進。臣不過因人成事，奉詔奔走，偶得機緣而已，實不敢貪天之功為己有。陛下不以臣年少微功為嫌，反以國士相待，托以北門之鑰，付以方麵之重，此乃社稷之急務，北疆之亟需，更是陛下對臣無以復加的信重與期許。”

趙籍語速不疾不徐：“臣深知，既蒙陛下如此信重，授以重權，那麼，無謂的惶恐與謙辭，皆是虛言，於國於君無益。臣唯有將這份惶恐，轉化為兢業，將陛下的期許，化為實實在在的行動。”

“自今而後，臣必夙夜匪懈，勤勉任事，必兢兢業業，訓練士卒，整飭邊備，懷柔諸胡，北逐豺狼；必以邊疆的穩固，未來的勝績，實實在在的政績，來回報陛下今日之信重，向陛下，向朝廷，向天下證明！陛下未曾看錯人，陛下的厚賞與重託，值得！”

說到此處，趙籍略微停頓，迎著劉徹的目光坦然道：“至於陛下所問，是福是禍……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禍福之機，往往相倚。為臣子者，但知忠君報國，盡職盡責，鞠躬盡瘁。餘者，是福是禍，非臣所當慮，亦非臣能慮，更非臣願慮。臣隻知，陛下以國士待臣，臣必以國士報之。但有一息尚存，此誌不渝。此心，天地可鑒，陛下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