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485章

告廟獻捷的盛大儀式已然結束，但未央宮前殿內的氣氛，卻比之前任何一個時刻都要肅穆。

自高祖開國分封元勛以來，朝廷還從未有過如此規模和規格的封賞。而今日，皇帝陛下將在列祖列宗與文武百官麵前，對東西兩路大捷的功臣，尤其是兩位擎天巨柱，進行將深刻影響帝國未來權力格局的定賞。

寬闊宏大的前殿內，文武百官依班肅立，文官以丞相公孫弘為首，禦史大夫、九卿依次排列，人人身著朝服，手持笏板，神色各異，但無不屏息凝神。

武官班列則更為引人注目，剛剛自前線歸來的有功將領，在沐浴更衣、稍事休整後，皆換上了正式的朝服，位列其中。

衛青、趙籍並肩立於武官班首，其後是路博德、公孫賀、蘇建、李廣、張次公、韓豹、黑夫、王賀、郝賢、霍去病等一眾功勛之臣。

禦座之上，漢武帝劉徹已換下了沉重的冕服，改為一身玄色十二章紋的常朝服，麵容在冕旒之後顯得深沉莫測。劉徹目光平靜地掃過殿下群臣，尤其在衛青與趙籍身上微微停留，嘴角似有若無地噙著一絲笑意。

“陛下有製——宣！”

隨著大長秋春陀那極具穿透力的聲音響起，整個前殿落針可聞，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春陀趨步上前，自一旁謁者捧著的鎏金漆盤中，取過第一卷以明黃錦緞為表、素帛為裡的詔書，雙手恭敬展開。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詔書，隨即高聲宣讀：

“製曰：朕聞，天生五材，民並用之，廢一不可，誰能去兵？自朕承繼大統，夙夜兢惕，惟念邊患未寧，胡虜猖獗，侵我疆土，害我黎元。幸賴宗廟之靈，將士用命，天佑大漢，元朔五年春，東西兩路，同奏凱歌，犁庭掃穴，斬將搴旗，揚威域外，雪恥國門。此誠不世之功，當饗不世之賞！”

殿中一片沉寂，隻有春陀的聲音在樑柱間回蕩。

“谘爾車騎將軍、長平侯衛青！”春陀的聲音陡然拔高，目光轉向武官班首左側。

衛青立即出列，行至禦道中央，躬身肅立，雙手持笏，微微垂首。

“卿世篤忠貞，器宇宏深。總戎專征，算無遺策。前定河南，收朔方，築城塞，開疆拓土，功在社稷。今歲統率六軍，出塞千裡，深入不毛，夜襲右賢王庭。斬首捕虜萬餘級，獲其小王十有餘人，當戶、都尉數十，男女萬五千餘口，牲畜百萬。右賢王剽銖僅以身免，其庭帳盡焚，輜重蕩然。漠北右翼，自此崩頹。卿之功也，光耀史冊！”

春陀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繼續宣讀，聲音愈發肅穆：

“為旌殊勛，懋賞元功，特晉衛青為——大將軍！賜金印紫綬，位在諸卿之上，總統中外諸軍事，參決國政！”

“嘩——！”

儘管在獻俘之後，對衛青的封賞早有諸多猜測，但當“大將軍”三字真真切切從春陀口中吐出時，殿中依舊響起一片驚呼與倒抽冷氣之聲。

許多文官臉色驟變，武官中亦有人目光閃爍。

大將軍！

自高皇帝設立此職以來，非有擎天保駕、定鼎乾坤、功高蓋世者不授，高後時有周勃、灌嬰，文帝時有周亞夫，皆一時人傑，於國有大功。

而武帝朝以來，此位從未授人！其位尊崇，在製度上雖無明文規定，但慣例皆位在丞相、太尉、禦史大夫等三公之上，乃是人臣權柄的極致！

這意味著，從今日起，衛青不僅是漢軍毫無爭議的最高統帥，更在事實上成為了帝國軍政事務的最高決策者之一，其地位權勢乃至影響力都將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巔峰！

然而，震撼還未結束。

“加封衛青食邑——八千七百戶！”

春陀的聲音再次響起，衛青原本的食邑本已極厚，此次再加封八千七百戶，其封戶之巨，累積之富，堪稱富可敵國，已遠遠超越了尋常列侯，甚至許多諸侯王！

但這，依然不是終點。

“封衛青長子衛伉為——宜春侯！”

“封衛青次子衛不疑為——陰安侯！”

“封衛青幼子衛登為——發乾侯！”

“一門四侯！”

殿中的驚呼與吸氣聲此起彼伏，幾乎要壓過春陀的宣讀，父子同時封侯已是曠世恩典，如平陽侯曹氏。

而衛青三子，衛伉、衛不疑、衛登，最大的不過十歲上下，幼子甚至尚在繈褓，竟能因父功同時得封列侯，食邑各有數百至上千戶不等！此等恩遇，簡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潑天的富貴和浩蕩的皇恩，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這不僅是賞功，更是劉徹對衛青以及對衛氏家族無以復加的寵信與政治捆綁！

衛青的身軀微微一震，猛地抬起頭，望向禦座之上那道模糊卻又無比清晰的身影，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震驚與惶恐。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衛青立刻以最莊重的姿態，以頭觸地，額頭緊貼著冰涼光滑的金磚，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高聲說道：

“陛下！臣衛青，何德何能，敢受如此厚賞？出擊匈奴，犁庭掃穴，乃陛下廟算如神，高瞻遠矚，方略既定；乃三軍將士，不避矢石，捨生忘死，用命向前。臣不過奉陛下之詔，行分內之事，奔走驅馳而已。大將軍之位，尊崇無比，非人臣所敢覬覦；八千七百戶之封，臣受之有愧，汗流浹背；至於三子，年幼無知，無尺寸之功於國，寸草未立，豈敢妄據侯爵，竊享國恩？此非賞功勵士，實是折臣之薄福，損臣之微壽！萬望陛下體察臣之惶恐無地，收回成命，臣但求仍為陛下驅馳邊塞，效犬馬之勞，於願足矣！陛下天恩，臣……萬不敢受！”

衛青的推辭懇切至極，言辭惶恐，絕非作偽邀名。殿中諸臣神色各異，有暗自欽佩其謙遜知止者，有如丞相公孫弘等目光深邃暗自思量者，亦有武將中覺得理所應當甚至羨慕其恩寵者。禦座旁侍立的近臣，如嚴助、朱買臣等，亦是表情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