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457章

“他不會，至少不會全力。”趙籍搖頭，“其一，他不知我軍是否已洞悉其後方之變，更不知我軍出城真實意圖，是接應孤軍，還是與張次公裏應外合尋其主力決戰？其心必疑。”

“其二，其正麵兵力被張次公、韓豹、王賀牽製，東翼被李廣威懾，西側需防李椒，還要分兵北顧追剿堵截，他已無足夠兵力在未知我軍具體動向和意圖的情況下，於白狐嶺以南至濡水這片廣闊區域佈置一個足以吞下我軍主力的口袋陣。他最可能的做法是加強偵查，收縮兵力，以靜製動，同時催促北麵追兵加快動作。”

“而我軍出城，”趙籍眼中銳光閃爍，“首要目標自然是接應去病。但接應，並非龜行緩進，亦非直衝敵網。我軍一動，左賢王部署必隨之而動。我要的就是讓他動！在他陣腳因後方之變已顯淩亂之際，再逼他動！他若收縮，我便向北壓迫，做出與北返孤軍匯合的姿態，迫使其北麵追兵露出破綻，或與去病他們遭遇，為去病創造脫身之機。”

“他若分兵來阻，我便以主力擊其一路，在野戰中以我精銳破其一部！他若仍按兵不動，固守營盤……那更好，我便向北掃蕩其外圍，清理其遊騎，打通接應通道！”

“此乃陽謀。我以堂堂之師，行接應之舉。他知道我要接應，卻不知我何時接應，如何接應，更不知我接應是虛，尋機殲敵是實。主動權，在我。”趙籍的語氣平淡，卻透著強大的自信與掌控力，“出平剛，非為救一人一騎，乃為打破僵局，將左賢王因後方之變而產生的混亂與破綻徹底撕開，化為我東線之勝機！縱不能畢其功於一役，也要讓他左賢王顧此失彼，疲於奔命，再也無法全力南顧！”

荀瑜聽得心潮澎湃，李敢眼中亦露出狂熱之色。

“傳令全軍！”趙籍聲音轉厲，“羽林郎八百，幽州突騎剩餘兩千精銳，各郡邊騎中最善戰者兩千，共計五千騎，隨我出平剛！李敢，你率五百精騎為前鋒，多派斥候，先行向北搜尋接應，探查敵情！荀瑜，你留守平剛，與李廣太守協調後方，保障糧道，處置突發軍情！”

“末將領命！”“下官領命！”李敢、荀瑜肅然應諾。

“告訴將士們，”趙籍最後道，目光掃過帳外漸沉的暮色，“養兵千日，用在一時，匈奴左賢王已露敗相。明日出塞，隻為——破敵立功，揚我國威！”

“諾！”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平剛城內，剛剛經歷多日休整的漢軍精銳聞戰則喜，迅速進入戰前準備。人披甲，馬備鞍，弓上弦，刀出鞘。一股壓抑已久的戰意在城中瀰漫開來。

當夜，平剛城內外燈火通明，趙籍的中軍大帳內燈火徹夜未熄。趙籍反覆研讀著各方情報，在地圖上推演著明日出城後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以及與張次公、李廣等部的協同細節。

東方既白，晨光微熹。

平剛城沉重的北門在鉸鏈的呻吟聲中緩緩洞開，趙籍一身百鍊玄甲，手持涯角槍、腰佩工布劍，馬鞍一側掛著龍首寶雕弓，騎在玉獅子上緩緩策馬出城。

身後，是肅然列隊，刀槍如林的五千漢軍精銳騎兵。

玄色的“趙”字帥旗與“漢”字大旗，在清晨的寒風中獵獵招展。

趙籍最後回望了一眼平剛城頭，那裏荀瑜與留守將吏肅立相送，隨即猛地一抖韁繩，玉獅子發出一聲激昂長嘶。

“全軍——出發！”

“大風！大風！大風！”

低沉的戰吼聲中，五千鐵騎如同一條蘇醒的赤色巨龍湧出平剛城，越過濡水，向著北方蒼茫而殺機四伏的草原義無反顧地進發。

三月十八，黃昏。

饒樂水以南，一片地勢起伏遍佈風蝕岩柱與稀疏灌木的荒原深處，落日將天地染成一片暗紅色，在地麵拉出無數狹長扭曲的陰影。

一處背靠巨大紅褐色岩山，三麵有天然矮崖遮蔽的乾涸河床內，七百餘騎人困馬乏的漢軍，正利用這短暫的喘息之機進行休整。

戰馬噴著粗重白氣，低頭啃食岩縫裏稀疏的草莖，騎士們大多靠著岩石或馬鞍，沉默地咀嚼所剩無幾的肉脯，用皮囊裡最後一點清水潤濕乾裂的嘴唇。

這裏是嫖姚校尉霍去病和他歷經血戰、攜重俘、正被左賢王精銳追剿的殘部。

距離血洗青羊川已過去三天兩夜。

這三天，他們不是在逃亡，就是在與追兵周旋搏殺，最初的狂喜亢奮早已被疲憊緊張和不斷迫近的死亡陰影取代。

霍去病蹲在河床中央一塊平坦岩石上，麵前鋪著一張用炭筆在羊皮上草草勾勒的簡圖。

趙破奴、張虎、關嶽三人圍在他身邊，臉上佈滿塵土與乾涸血跡，但眼神依舊銳利緊盯著羊皮上的標記。

“我們現在大概在這裏。”霍去病用一根枯枝指向羊皮上代表岩山區域的標記，“距離青羊川，直線超過兩百裡。但我們是繞了路的。”

霍去病移動枯枝，劃出一條曲折大致向南的虛線：“先是向東南，沿野狐嶺東麓狂奔大半日，甩掉第一波聞訊趕來的零散追兵。然後折向西南，渡過一條饒樂水的小支流想利用水流掩蓋蹤跡。但昨天午後，我們發現了這個——”

枯枝重重戳在簡圖上一個代表“東北方向”的標記旁：“大約七八百騎，打黑鷹旗，從東北壓過來，速度很快，隊形嚴整，是精銳。看旗號和行進路線，很可能是左賢王本部追兵，領頭的大概是個當戶或千長。我們避開他們正麵，但他們放的遊騎很刁，一直綴著。”

隨後霍去病又指向“東南方向”標記：“今早，東南也出現大隊騎兵揚起的煙塵，距離還遠，看不清旗號，但規模不小，至少上千騎。可能是另一路堵截的，也可能是被我們驅散的青羊川潰兵引來的部落武裝。”

最後，枯枝點在代表“正南”的方向，那裏是濡水，是平剛也是漢軍控製區。“正南方向，斥候回報五十裡內暫無敵軍大隊。但再往南，靠近濡水，是左賢王大軍主力和漢軍營壘對峙區域，遊騎密佈。而且，東北、東南兩路追兵，最終目標也是封死我們南歸路徑。”

河床內氣氛隨著霍去病的分析愈發凝重，他們被至少兩路，甚至可能超過兩千騎的匈奴精銳從東北、東南擠壓驅趕，而正南是戰場中心，就像被困在不斷收緊的口袋裏，口袋底部是濡水前線那片絞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