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444章

三月十三，夜。

饒樂水上遊以北的丘陵草甸深處，夜風呼嘯。一處背風的乾涸溝壑內，數百騎靜默無聲。

戰馬套著皮嚼環，馬蹄裹著粗麻布，隻有偶爾沉重的鼻息打破沉寂。騎兵們或靠馬而眠，或就著冷水啃食肉脯，目光不時投向溝壑邊緣的岩石。

岩石上，嫖姚校尉霍去病盤膝而坐，身披深色鬥篷幾乎融於夜色，手中攤開一張簡陋草圖和幾張繳獲的粗糙皮紙，藉著微弱的星光，眉頭緊鎖，手指在地圖示記間移動。

趙破奴、張虎、關嶽三人無聲圍攏，蹲在他身側。

“校尉，”趙破奴聲音壓得極低，“繳獲的皮紙和俘虜口供能對上，昨天打掉的那個部落是左賢王麾下渾發鮮卑一部，主力成年男子十之七八已被徵調南下，歸一個叫‘渾發野乾’的俟斤統領，正在白狼水大營。”

霍去病點頭，手指在地圖上一個河流交匯點的標記上重重一點：“也就是說，我們捅的這個地方離左賢王的老巢集結地很近了，而且打掉的是一個兵力被抽空的後方部落。”

“是。”趙破奴肯定道，“從俘虜零碎話語和這些皮紙上的記號看，附近應該還有幾個類似的中小部落，都隸屬左賢王或依附他的東部鮮卑、烏桓，情形估計差不多，精壯男子南調，留守力量薄弱。”

“另外，俘虜提到往東北方向再走大約一百五六十裡，過了前麵那道山樑，有一片很大的河穀草場叫青羊川，是左賢王部幾個大貴族共用的夏季牧場之一，現在這個季節應該已經開始有先頭的畜群和看守牧民前往。”

“青羊川……”霍去病低聲重複，眼中驟然迸發出灼熱光芒。

張虎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凶光閃爍：“校尉，乾不幹？那些貴族的牛羊肯定又肥又多！看守的估計也就是些牧奴和老弱，咱們衝進去就像昨天那樣，搶光燒光！”

關嶽沒說話，隻是握緊了膝邊的加長加厚環首刀刀柄，粗重的呼吸顯示他同樣戰意高昂。

霍去病沒有立刻回答，閉上眼睛，腦海中飛速盤算。昨天對渾發部落的突襲戰果輝煌：斬首超過四百級，焚毀帳篷數以百計，驅散掠走的牛羊馬匹數以千計，自身僅輕傷十一人無人陣亡。還俘獲了包括該部落留守小頭目在內的七八個活口。趙破奴已初步審問，獲得了寶貴情報。

首戰告捷極大地鼓舞了士氣，也證明瞭戰術的可行性，但現在左賢王大軍正在南麵與張次公血戰，後方的部落遇襲訊息很可能已經傳開。繼續在原地停留或重複昨天的戰術攻擊類似目標，風險會急劇增加。

匈奴人不是木頭，吃了這麼大虧必然會加強後方警戒甚至派出騎兵搜剿。

“青羊川……”霍去病再次睜開眼，星光落在他已初現稜角的臉上，“距離一百五六十裡，是貴族共用牧場，意味著油水更足，也意味著可能比昨天的渾發部落難啃。那裏地形更開闊，一旦被纏上或有其他部落聞訊來援，我們八百人陷進去就麻煩了。”

霍去病頓了頓：“但正因為它是貴族牧場，意義才更大。打掉它燒了貴族的草場掠了貴族的牲畜，對左賢王軍心的打擊對依附他的那些部落頭人的震懾，比打掉十個渾發部落都大！而且……”

霍去病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與大膽的光芒：“正因為都覺得我們剛打完一仗應該躲起來或者往南撤，我們纔要反其道而行之！繼續向北再打一票更大的！讓左賢王的後方徹底亂起來！讓他首尾不能相顧！”

趙破奴眼中露出深思緩緩點頭：“校尉說的是，隻是青羊川的具體情況不明，防禦如何有多少看守是否有預警佈置我們都不知道。貿然前去風險太大。”

“所以不能硬闖，要智取，要更快更突然，更要找到舌頭，而且是能說出青羊川虛實的舌頭。”霍去病目光掃過三人，“破奴你帶幾個機靈的、通曉幾句胡語的，騎最好的馬現在就出發往青羊川方向摸。不要靠近牧場核心，在外圍尋找落單的牧人、小股的巡哨或通往牧場的必經之路上設伏抓人！要活的要能問出東西的！明日午時之前無論有無收穫必須回到此地東北方向三十裡外那個有片小樹林的矮坡匯合！”

“諾！”趙破奴毫不遲疑立刻起身，點了幾名最精幹靈巧的斥候牽上馬悄無聲息滑出溝壑沒入北方深沉的夜色之中。

“阿虎、阿嶽，”霍去病看向另外兩人，“讓大家抓緊時間休息餵飽馬檢查器械。明日一早我們向東北移動到預定匯合點等待破奴的訊息。同時多派幾組遊騎在我們周圍二十裡內巡哨，一旦發現大隊匈奴騎兵蹤跡立刻示警！”

“明白！”張虎、關嶽沉聲應道。

安排妥當，霍去病重新靠回岩石仰頭望著漫天繁星，胸膛裡那團名為鬥誌與功業渴望的火焰燃燒得比篝火更加熾烈。他知道自己在行險，在走一條從未有人走過卻獨屬於他霍去病的路，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斷，相信這八百驃騎。

一夜無話。

三月十四，午時剛過。

東北方向三十裡外榆樹林旁的低矮土坡後，八百驃騎已悄然抵達隱於坡後。

戰馬被拴在樹林深處，士卒們默默就著冷水啃食乾糧，目光卻都不時瞟向北方。

霍去病站在坡頂一叢枯草後極目遠眺，約定的時間已到，趙破奴還遲遲未現身。雖然霍去病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按在腰間刀柄上的手攥得緊緊的。

又過了約一刻鐘，就在張虎都有些沉不住氣想要開口時，北麵曠野盡頭幾個黑點突然出現迅速放大。

是騎兵！

大約五六騎正以極快速度向這邊飛馳而來，看其騎術和裝束正是趙破奴和他帶走的斥候！

“回來了！”關嶽低呼一聲。

很快趙破奴一行卷著煙塵衝上土坡又迅速勒馬，馬後拖著的是兩個被捆住雙手、用皮索係在馬鞍上的匈奴人，一老一少衣衫襤褸滿麵塵土與驚懼，被拖得幾乎斷氣，一停下就癱倒在地劇烈喘息咳嗽。

“校尉！”趙破奴利落地翻身下馬，“幸不辱命！抓了兩個是青羊川牧場的牧奴。一老一少是父子。老的給貴族放過十幾年羊對青羊川瞭如指掌！”

“好！”霍去病精神一振，目光掃向地上那兩個瑟瑟發抖的匈奴牧奴，年輕的那個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嚇得縮成一團。老的那個約莫四十歲，麵龐佈滿皺紋眼神渾濁，但偶爾閃過痛苦與麻木。

“破奴，問！”霍去病言簡意賅。

趙破奴點頭走到那老牧奴麵前蹲下身，用流利但略帶口音的匈奴語開始詢問，霍去病、張虎、關嶽及幾名靠得近的軍官都屏息靜聽。

起初那老牧奴隻是恐懼地搖頭嗚嗚咽咽，趙破奴也不急，從懷中掏出一塊搶來的、烤得焦香的羊肉撕下一半遞到對方麵前。

老牧奴喉嚨滾動死死盯著羊肉，趙破奴又將腰間水囊解下遞過去，在食物和飲水的誘惑以及周圍漢軍冰冷目光的注視下，老牧奴的心理防線逐漸崩潰，顫抖著接過羊肉和水，狼吞虎嚥一番後終於斷斷續續地開口配合著手勢訴說起來。

詢問持續了約兩刻鐘，末了趙破奴用皮靴抹平地上的劃痕，起身走到霍去病麵前麵色沉肅，但眼中跳動著興奮的火花。

“校尉問清楚了。青羊川是一片東西長約三十裡、南北寬約五六裡的河穀草場，水草極好，由左賢王麾下四個大貴族共同使用。眼下這個季節正是牲畜轉場啃食新草的時候。”

“據這老牧奴說三天前已有兩個貴族的先頭畜群和部分牧奴、看守進入了青羊川中部偏西的區域駐紮。牲畜總數估計超過兩萬頭以羊為主也有不少牛馬。看守兵力……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