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426章

正月二十五，已時。

武安侯府，前廳。

炭盆裡的火驅散著雪後的寒意，廳內暖意漸生。

岸頭侯張次公如約而至，他換上了一身正式的深色官服，外罩狐皮大氅，頭髮梳得整齊，臉色因宿醉和昨夜縱情略顯蒼白，眼中有幾分疲憊，但神情尚算端正，努力維持著沙場宿將的沉穩。

趙籍已在廳中相候，見張次公進來，起身相迎：“張將軍，冒雪前來，有勞了。”

“不敢，武安侯相召，末將豈敢怠慢。”張次公連忙抱拳還禮，態度恭謹。

儘管趙籍年輕，但衛將軍的官職、武安侯的爵位，加上不世之功與皇帝無以復加的寵信，尤其是遼東之行展現出的鐵腕與謀略，都讓張次公不敢有絲毫輕慢。

更重要的是，兩人並非初次合作。元朔二年的河南之戰，趙籍率八百期門郎長途奔襲，生擒匈奴白羊王、樓煩王，震動朝野。

那時張次公已在衛青麾下擔任校尉，親眼見過趙籍的勇猛與果決的。更別說之後龍城奇襲、北疆整合，趙籍的威望是實打實殺出來的，張次公這樣的老將也不得不服。

分賓主落座，王泓奉上熱湯後退下，廳中隻餘二人。

“張將軍，此次東路出征，陛下將北軍步兵、射聲二校尉精銳託付於你，隨我出征，擔子不輕。”趙籍開門見山，“不知二部目前狀況如何？兵員、器械、士氣可都齊整？”

談起正事，張次公神色一正，眼中疲憊之色稍去，顯出老將的幹練：“回武安侯，步兵與射聲二部皆為北軍精銳，久經操練。去歲雖有部分士卒輪換退役，然新補入者多為三輔良家子及邊郡有功士卒，底子不差。”

“目前二部滿編共計六千步卒，弓弩、刀盾、長矛配備齊全，甲冑修繕完畢，存糧可支半月。士氣……將士們聞聽將有大戰，皆摩拳擦掌，求戰心切。隻是……”張次公略微遲疑。

“但說無妨。”趙籍示意。

“隻是步卒行動較騎軍遲緩，此番出塞，深入草原，恐難以跟上騎軍奔襲速度。且塞外苦寒，步卒負重行軍，體力消耗大，後勤補給亦是難題。末將擔心，若遷延日久，或遇匈奴大隊騎軍衝擊，步陣雖堅，恐陷被動。”張次公直言不諱，說出了步卒遠征草原最大的軟肋。這也是他昨夜被劉陵問及時，雖嘴上豪邁，內心實則憂慮之處。

趙籍點點頭，對張次公的坦誠表示滿意，這位老將並非一味莽勇，能看到問題所在。“張將軍所慮甚是。步騎協同，本就互為表裏，亦需因地製宜。此番東路進軍，主力新軍及羽林郎，確以機動襲擾、威懾壓迫為主。然步卒並非無用，反有大用。”

趙籍起身走到懸掛的北疆地圖前，張次公也跟了過去。

“你看，”趙籍手指點向右北平郡治平剛城，“此處為我東路大軍前進基地之一。步卒六千，可先期進駐平剛，加固城防，囤積糧草，打造器械，將平剛經營成我軍進可攻、退可守的堅實據點。此其一。”

趙籍手指沿濡水向北虛劃：“大軍出塞後，步卒可隨後緩進，於地形緊要處，如河穀隘口、水草豐美之地，擇險立營，構築簡易壁壘，保護糧道，接應前方騎軍。若我騎軍尋得戰機，需穩固戰線或圍攻某處，步卒便可迅速前出，發揮其結陣而戰、攻堅拔寨的優勢。此其二。”

“再者，”趙籍目光沉靜，“左賢王見我軍步騎並進，穩紮穩打，其必更加確信我軍主力意圖北上，牽製效果更佳。且步卒陣列嚴整，旌旗招展，本身便是巨大的威懾。匈奴騎射雖利，然攻堅非其所長，見我步陣森嚴，等閑不敢硬撼。如此，我騎軍活動空間更大。”

張次公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趙籍並非要將步卒當做拖累，而是將其置於整個戰略棋盤的關鍵位置，發揮其穩固後方、支撐戰線、增強威懾的作用。

這需要統帥對全域性有清晰的把握，對步騎優劣有深刻理解，更需要敢於將重兵置於相對靜態位置承擔支撐責任的魄力。

“武安侯思慮周詳，末將佩服！”張次公由衷道，“如此安排，步卒確可揚長避短，與騎軍相輔相成。隻是這築壘、守點、護糧，亦需將領用心，士卒用命。末將回去，定加緊操演。”

“正當如此。”趙籍頷首，“具體進止方略，待大軍集結後再行細定。眼下有幾事需張將軍即刻著手：其一，詳細覈查二部兵員、器械、糧秣實數，查漏補缺，列出所需清單，報於荀瑜先生，他會協調少府、大司農儘快撥付。其二，挑選得力軍官，特別是熟悉土木營建、擅長守禦之將，提前籌劃。其三，士卒思想亦需引導，使其明白此戰之意義與其肩負之重任，非是坐守而是為全軍勝利奠定基石。”

“末將明白！回去便辦！”張次公肅然應諾。

趙籍的安排讓他感到這位年輕統帥並非隻有沖陣之勇，更有周全之謀，心中那點因對方年紀而產生的最後一絲輕視也煙消雲散。甚至還有些暗自慶幸，此番是跟隨趙籍出征，而非某些誇誇其談或一味蠻幹的將領。

正事談罷，氣氛稍緩。

趙籍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張將軍久在長安，交遊廣闊，近日可曾聽聞市井或朝野，對北疆用兵有何議論？”

張次公心裏咯噔一下，立刻想起昨夜與劉陵的荒唐，以及自己似乎透露了隨趙籍出征之事，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好在因宿醉本就臉色不佳，倒也不甚明顯。他連忙道：“議論自然是有，皆言陛下英明，必能大破匈奴。至於具體方略，末將位卑，未曾與聞，亦不敢打探。”

趙籍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追問，隻是淡淡道：“大戰在即，機密為重。望將軍謹言慎行，約束部下，勿使流言蜚語擾亂軍心，亦免授人以柄。”

這話語氣平淡，卻讓張次公背後瞬間冒出一層細汗，連忙躬身：“末將謹記武安侯教誨！絕不敢妄言軍事！”

送走張次公後，趙籍回到書房。張次公方纔那一瞬間的不自然，並未逃過他的眼睛。

這位岸頭侯好奢華、喜交遊，他是知道的。大戰前夕與某些人過從甚密，並非好事。

不過眼下用人之際，張次公是北軍宿將，熟悉部伍，作戰勇猛，隻要他不泄露核心軍機，不貽誤正事，些許小節，趙籍暫時不打算深究，隻是暗中提醒了一句，希望他能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