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424章

同一片夜空下，未央宮，椒房殿側殿。

此處是劉徹的寢宮範圍，但有一處獨立的偏殿院落，是皇帝劉徹特批給自幼養在宮中的外甥霍去病居住讀書習武之所。此刻雖已夜深，偏殿的書房內卻依舊亮著燈。

霍去病並未就寢，他換下了白日操練時的勁裝，穿著一身簡單的深色常服，墨發以一根青玉簪隨意束起，幾縷碎發垂在額前，正坐在書案後。麵前攤開著《孫子兵法》與《吳子》的竹簡，但霍去病的目光並未聚焦在竹簡上，而是望著青銅燈樹跳躍的橘黃色火焰，眼神明亮銳利，彷彿有兩團火在靜靜燃燒。

白日校場，趙籍的肯定與指點讓他興奮，但更讓他心潮澎湃難以入眠的是那隱約可聞的戰鼓聲。他雖年少居於深宮，然天子近側，訊息總比外人靈通些。

劉徹連日與車騎將軍、衛將軍密議，北疆恐有大動作。大戰將起，風雲際會，男兒建功立業，封侯拜將，正在此時！

霍去病霍然起身，在書房內來回踱步，手掌無意識地按在腰間佩劍的劍柄上，冰涼的觸感讓他發熱的頭腦稍稍清醒。

八百驃騎，他已練了數月，夏練三伏，冬練三九，日夜不敢懈怠，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等待這樣一個機會，一個證明自己實現抱負的機會嗎？

趙大哥當年以弱冠之齡，奇襲龍城，名動天下，他霍去病也要像趙大哥一樣，不，他要做得更漂亮！他要率領他的八百騎，像一把最鋒利的匕首，直插匈奴腹心，攪他個天翻地覆！

可是……陛下會答應嗎？他畢竟才十六歲，雖有勇力，通曉兵書，也自認有些天賦，但從未真正上過戰場，更未獨領一軍。陛下雖寵愛他，允他練兵，甚至親口許以驃姚之期，但將八百精銳騎兵交給一個未經歷練的少年，深入險地，陛下能放心嗎？朝中那些大臣、軍中那些宿將，又會如何看？

霍去病眉頭緊鎖，年輕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超越年齡的凝重與掙紮。

來回走了幾圈，霍去病再次看向案上的兵書，想起趙籍曾與他探討的兵形勢，講究造勢、迅猛、出其不意，以正合，以奇勝。又想起陛下曾經看著他練武或讀書時，眼中偶爾閃過的期許與某種複雜情緒的光芒，有一次陛下拍著他的肩膀說：“去病，你很像朕，從骨子裏像。”像什麼？像那份不甘平庸、銳意進取、敢於打破一切常規、將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的雄心與魄力！

一個大膽的念頭驟然照亮霍去病的心田，他猛地停住腳步，眼神變得無比堅定甚至帶上了一種破釜沉舟的銳氣。對，就這麼做！明日一早，他便去求見陛下！不是以子侄輩的身份去撒嬌懇求，而是以臣子以將校的身份，去請戰，去要一個機會！他要向陛下證明，他霍去病，配得上“驃姚”之名，擔得起領軍之責！

正月二十五，清晨。

大雪在昨夜後半夜悄然降臨，為長安城披上了一層素裹銀裝，未央宮連綿的殿宇樓閣覆蓋在皚皚白雪之下，飛簷鬥拱勾勒出清晰的輪廓，更顯巍峨肅穆。

辰時剛過，霍去病便已起身，用冰冷的井水仔細洗漱，驅散最後一絲睏意，換上一身乾淨利落的玄色騎射服，外罩一件劉徹禦賜的玄色貂裘，毛色油亮，更襯得他麵如冠玉，身姿挺拔。對鏡整理衣冠，確保一絲不苟後，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出偏殿，徑直往宣室殿方向而去。

劉徹剛用過早膳，正在批閱昨夜積壓的奏章，聞聽黃門奏報霍去病在殿外求見，略感意外。

這個時辰，這小子不在校場練兵，跑來作甚？但他對這個外甥一向偏愛，加之知其性子，若無要事不會輕易打擾，便放下硃筆，宣他進來。

“霍去病，參見陛下！”

霍去病大步走入溫暖如春的宣室殿，一絲不苟地行禮拜見，眼神清澈堅定，不見絲毫平日跳脫，反而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銳氣，彷彿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劍。

劉徹放下硃筆，身體微微後靠，打量著這個自己看著長大寄予厚望的外甥，嘴角不自覺的露出一絲笑意，語氣卻帶著慣常的威嚴：“去病，這麼早過來，所為何事？可是又琢磨出什麼新的練兵法子了？朕聽說，你昨日還請你趙大哥去校場觀操了？他可曾誇你？”

“回陛下，”霍去病抬起頭，目光坦然直視劉徹，“臣確有所請，然非為練兵之法，亦非求誇讚，乃為請戰！”

“請戰？”劉徹眉梢微挑，好整以暇地看著霍去病，“為你那八百驃騎？”

“是！”霍去病毫不迴避，脊背挺得更直，“陛下，臣蒙陛下天恩，授以八百健兒，自去歲冬十月至今，日夜操練，未敢有一日懈怠。數月以來，臣侄與趙破奴、張虎、關嶽等，已將八百騎初步練成。弓馬騎射，小隊協同，陣型變換，皆已熟稔。雖不敢妄言可比百戰精銳，然號令已明，敢戰之心甚熾！如今北疆將有大舉，臣侄聞衛將軍將統大軍出塞，臣侄願率麾下八百驃騎，附於衛將軍驥尾，隨軍出征！為陛下前驅，為大軍哨探！縱是刀山火海，絕域險境，亦萬死不辭！”

霍去病一口氣說完，胸膛因激動而微微起伏，目光灼灼地等待著天子的回應，那雙年輕的眼睛裏，燃燒著毫不掩飾的渴望與鬥誌。

劉徹沒有立刻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霍去病。殿內一時寂靜，隻有角落炭盆中銀骨炭偶爾發出的聲響以及殿外隱約傳來的風聲。

霍去病能清晰地感覺到陛下那深邃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和身上逡巡，彷彿要看到他內心最深處的想法，同時也在掂量他話中的決心與份量。

霍去病努力控製著呼吸，不讓自己的眼神有絲毫閃躲，雙手在身側微微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