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420章

元朔五年，正月二十三，午後。

自未央宮宣室殿歸來，趙籍並未感到絲毫輕鬆。與皇帝、衛青定下東西兩路出擊匈奴的方略，隻是大戰的開端。接下來，無數繁劇的軍政庶務、人事安排、後勤協調，如同無數條無形的絲線，從長安城中樞向北方邊郡蔓延開去，最終都將彙集於他這位東路統帥手中。

回到武安侯府，趙籍未作停留，徑直來到書房。他需要時間獨自梳理思緒，安排眼前急務。

“君侯，”家丞王泓悄然入內，奉上一盞熱湯，“方纔張次公將軍遣人遞帖，言明後日過府拜訪，商議北軍事務。”

“知道了。回帖，請張將軍後日已時過府一敘。”趙籍接過湯盞，熱氣氤氳了他的麵容。

張次公是沙場宿將，此次統北軍二部步卒隨他出征，需提前溝通，瞭解其部情況，商議協同事宜。

“還有，”王泓繼續稟報，“少府遣吏送來文書，言‘筒袖鎧’第三版已製成五十領，‘水排’亦有改進，問君侯何時得暇，可往少府考工室查驗。另外，大司農處亦有文書，關於東路大軍糧秣預算及調撥……”

趙籍放下湯盞，揉了揉眉心：“回復少府，三日後我親往查驗。大司農的文書，讓荀先生先看過，列出要點，晚些時候報我。”

荀瑜此刻應在整理今日宣室殿議事的紀要，並開始起草調兵、征糧、協調各郡的初步文書。

“諾。”王泓應下，遲疑了一下，又道，“還有一事……霍小郎方纔派人從宮中傳話，言明日午後，欲借上林苑校場一用，請君侯若有暇，可撥冗一觀。說是……要給君侯一個驚喜。”

霍去病？驚喜？趙籍眉梢微挑。這小子，又在搞什麼名堂？不過想到霍去病那跳脫又充滿銳氣的性子，以及他提及“驚喜”時眼中閃爍的光芒，趙籍心中也生出一絲好奇。

“知道了。回復他，明日午後，我會去。”趙籍點頭。正好，他也想看看這幾個小子，在自己離開長安這幾個月，究竟長進了多少。

王泓退下後，書房內重歸寧靜。

趙籍的目光落在案幾上那幅北疆輿圖，思緒卻飄向了更遠的地方。東線大軍，核心是新軍，但韓豹、王賀統領的，畢竟是新整合的邊軍，雖經整訓，戰力、忠誠度仍需實戰檢驗。羽林郎是絕對可靠的刀刃，但人數太少，張次公的北軍步卒是定海神針，然步騎協同又是新課題……

趙籍忽然想起一事。

遼東事了，公孫遂、涉安倒台，新任太守吾丘壽王赴任，韓豹、王賀在那裏整合四郡邊騎，正是用人之際，也是培植自己信得過人手的時機。

思索了片刻，趙籍便想到了趙勇，想到了那些隨趙老石來長安投奔的鄉黨。這些人，忠誠度相對可靠，與自己是鄉誼，某種程度上利益也與自己捆綁。但他們缺乏歷練，驟然放到遼東邊軍複雜環境中，未必是好事。

不過……或許可以換個思路，不直接安插進遼東邊軍，而是讓他們以“投軍”的名義，加入正在整編的新軍。

新軍目前由韓豹、王賀統領，選拔相對公平，若有真本事，不難出頭。趙勇等人有自己這層若有若無的關係，韓豹、王賀自然會稍加留意，給予機會，但能否站穩腳跟、獲得晉陞，還得看他們自己的能耐。

這既給了鄉黨一條出路，也為新軍的未來，埋下一些可能屬於自己根基的種子。

想到這裏，趙籍心中有了計較，喚來在門外候命的僕役：“去，請趙勇來。”

不多時，一身利落短打、腰佩環刀的趙勇快步走入書房，他比年初剛來長安時黑瘦了些，但眼神更加精亮，舉止間也少了些當初的侷促，多了幾分沉靜。見到趙籍後，趙勇恭敬行禮：“君侯喚我？”

“坐。”趙籍指了指對麵的茵席，待趙勇有些拘謹地坐下，才問道：“在府中這些時日，可還習慣？與鄉裡可還有聯絡？”

趙勇忙道：“回君侯，府中一切都好，王丞、籍先生對某等多有照應。與真定那邊，每月都托往來商隊捎信，前幾日剛收到關大哥的信，言老太公一切安好，家中諸事平順，秋糧已收，倉廩充實。”他頓了頓，補充道，“關大哥在信末還特意問起君侯安好，並言若有驅使，隨時聽命。”

趙籍點點頭，關寧的忠誠毋庸置疑。他看著趙勇，話鋒一轉：“趙勇，我記得當初隨你來長安的，有六七人，如今他們境況如何？”

趙勇不知趙籍為何突然問起這個，老實答道：“托君侯洪福，持君侯薦書的幾位同鄉，多在少府、長安令下謀了正經差事，雖隻是胥吏、小工之流，然收入穩定，足以養家，皆感念君侯恩德。平日閑暇，亦偶有相聚。”

“嗯。”趙籍沉吟片刻，“趙勇，若我讓你回真定一趟，你可願？”

趙勇精神一振，挺直腰板：“君侯但有吩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不必赴湯蹈火。”趙籍擺擺手，“我要你回真定，替我在東鄉裡及附近鄉亭，挑選一批可靠之人。記住，我要的是真正可靠之人：家世清白，身強力壯，略通騎射，性子沉穩，能吃得了軍中苦，守得住軍法規矩。人數嘛，先選二三十人即可，寧缺毋濫。”

趙勇眼中露出疑惑，但還是立刻應道：“諾！某省得！定當仔細甄別，絕不讓濫竽充數、心懷叵測之輩混入！”

“人選好後，不必帶來長安。”趙籍繼續道，“我會給你一封手書，你帶著他們，還有你在京中那幾位願意從軍的同鄉，直接去遼東襄平。到那裏，尋羽林中郎將韓豹，將我的手書交給他。之後，你們便以良家子身份，報名加入正在整編的新軍。”

趙勇心頭一震。

加入新軍，那可是正在整合的邊軍精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