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408章

十二月十三，晨，辰時。

館驛正堂內，晨光斜照，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動。

田穰被兩名羽林郎攙進來時，幾乎腳不沾地。

一夜之間，這位昨日還能在密室裡做斷尾求生決斷的家主，背脊佝僂得厲害，唯有眼中那點微光，還在恐懼與希冀間掙紮閃爍。

趙籍端坐主位，目光落在田穰身上,荀瑜侍立一側，案幾上攤開著田穰陸續送來的清單、證物和最後那銅匣。

“罪民田穰，叩見武安侯。”田穰以頭觸地。

趙籍沒立刻讓他起，片刻後才開口：“田公，昨夜睡得可好？”

田穰身子一抖，頭埋得更低：“罪民……惶恐，無顏安寢，唯盼君侯體察罪民悔過之心，法外開恩……”

“悔過之心？”趙籍打斷他，“若昨夜卑衍事成，火燒襄平，趁亂出逃，塞外或許便多了一位田公的座上賓，又何來此刻‘悔過’？”

田穰冷汗瞬間濕透內衫，慌忙道：“君侯明鑒！罪民絕無此心！與卑衍密議，罪民便覺其計兇險，絕非良策，故未應允，反令犬子無咎攜證來投，正是欲與彼等劃清界限，戴罪立功！昨夜卑府異動，罪民亦第一時間通過荀先生向君侯示警，絕無半點虛言！此心……天地可鑒！”

趙籍不置可否，拿起案上那份產業清單，隨手翻了翻：“你獻上的這些東西，本將會派人一一核實。田公能迷途知返，主動檢舉，交出贓證，昨夜又及時示警，算是有功。”

田穰心中一緊，聽到“有功”二字，非但沒鬆氣反而更懸。他知道，決定田家命運的時刻到了。

“然，”趙籍話鋒一轉，“田家勾結塞外，走私違禁，賄賂官吏將校，擾亂邊政，為禍地方，歷年所犯罪行，罄竹難書！依《漢律》，走私鹽鐵兵械與胡虜，資敵牟利，可處棄市，家屬沒官為奴！賄賂官吏，以財枉法，亦是大辟之罪！數罪併罰，田氏滿門抄斬，亦不為過！”

田穰渾身劇震，臉色慘白如紙，撲通一聲又從蒲團上滑跪在地，磕頭如搗蒜，涕淚橫流：“君侯開恩！君侯開恩啊！罪民知罪！罪該萬死！然……然罪民已幡然悔悟，傾其所有，戴罪立功，隻求君侯法外施仁，饒我田氏無辜婦孺性命，給……給田家留一線香火！罪民願以死謝罪！所有家產，願盡數充公，以贖罪愆！”他此刻是真的怕了，昨夜卑家的覆滅就在眼前，趙籍的鐵腕和羽林郎的恐怖戰力，讓他生不出絲毫反抗之心，隻求能保住家族不被族滅。

趙籍冷冷看著他磕頭，直到他額頭見紅，才緩緩道：“本將持節北來，總督軍事，整肅邊務，是為國法，為邊安，亦為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田家罪孽，固不容赦。然，念在你確有檢舉揭發與戴罪立功之心，所獻證據於清查遼東積弊頗有助益，更兼昨夜及時示警，可酌情從寬處置。”

田穰猛地抬頭，眼中迸出一絲希冀的光。

“田穰，你身為家主與主使，參與諸般不法，罪不容誅。依律當斬。”趙籍的聲音冰冷，“然，可念你年老，又主動投誠，準你……留全屍，不累及你妻。”

田穰身體一軟，幾乎癱倒。雖然還是死，但比起鬧市斬首、懸首示眾，已是天大的恩典。而且，不累及正妻……

“田無咎，”趙籍繼續道，“身為長子，雖未直接主事，然知情不報亦有罪責。本將可免其死罪，然需流放朔方邊塞，戍邊十年，以觀後效。十年內若無過錯，或可赦還。”

流放朔方，戍邊十年！那是苦寒之地，與匈奴接壤，隨時可能喪命。但，終究是活路！田穰心中慘然卻也知道，這恐怕已是趙籍能給出的最好條件。至少，長子還活著，田家沒有絕後。

“至於田家其他直係成年男丁，”趙籍語氣森然，“凡有證據證明直接參與走私、賄賂等重罪者，依律嚴懲，或斬或流。未曾直接參與、或情節顯著輕微者，可酌情免死，但需沒入官府為徒隸，或發往邊郡屯田，遇赦不赦。”

“田家婦孺、未成年子女及旁支遠親，若查明確實未曾涉案，可免連坐。然，田氏之名，從此於遼東除籍。所有家產，除留百畝薄田、一處小宅以供你正妻及未成年子女勉強餬口外，餘者盡數抄沒，充作軍資，撫恤昨夜傷亡將士及受災百姓！”

這處置，嚴酷又留一線生機。家主田穰必須死，核心成員嚴懲，家族勢力徹底剷除，財富幾乎全數剝奪，田家從此在遼東淪為最底層。但終究沒有滿門抄斬，留下了血脈和一點點最基本的生存資料。

田穰老淚縱橫，他清楚這是趙籍的底線也是田家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用自己和家族的傾覆，換來了趙籍的“法外施仁”。

田穰重重以頭搶地，聲音哽咽：“罪民……謝君侯不殺之恩！田穰……認罪伏法！所有處置，絕無怨言！隻求君侯……能信守諾言，保我兒無咎性命，給我田家……留條根……”

“某說到做到。”趙籍淡淡道，“你既認罪，便在此供狀上畫押。之後，回府安排後事，明日午時之前，自行了斷。田無咎暫押館驛，待遼東事了，即行發遣。郡府會派人協助清點田家產業，你需配合。若有隱瞞轉移，或再生事端，今日所有承諾，一概作廢！”

“罪民……遵命！絕不敢有違！”田穰顫抖著在荀瑜準備好的認罪供狀上按下手印，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整個人瞬間萎靡下去，如同被抽空了魂魄。

田家百年基業，至此終結。而這一切都源於他們當初的貪婪以及……低估了這位年輕衛將軍的決心和手段。

“帶他下去。”趙籍揮揮手。

兩名羽林郎上前，將失魂落魄的田穰攙扶出去。

堂內重新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