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89章

市掾署。

荀瑜端坐於堂上主位，麵前的長案堆滿了從庫房中搬出的歷年賬冊、市籍文書、關傳存根，卷帙浩繁。

十名按刀而立的羽林郎分列兩側，手按刀柄，目光平視，帶來的無形壓力讓堂下侍立的幾名市掾署老吏大氣都不敢喘，額頭上冷汗涔涔。

署衙外圍了不少人，大多是惴惴不安的中小商戶、掮客和好奇的百姓，對著裏麵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空氣中瀰漫著焦慮。

田家、卑家等豪強的管事也在人群中，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卻不敢靠近署衙大門，隻能遠遠觀望，眼神交換間滿是驚惶。荀瑜當眾宣佈的三日之期，像一道催命符懸在每個人頭頂，尤其是他們這些與違禁貿易牽扯最深的人。

荀瑜並不急躁，甚至顯得頗有耐心，慢條斯理地翻閱著賬冊，不時提筆在攤開的素帛上記錄著什麼，偶爾抬頭問一兩個問題。

荀瑜問的問題不多，往往看似隨意卻直指要害，比如某年某月，一批登記為“農具”的鐵器流向某個邊市，數量巨大，而同期該邊市報備的“農具”需求卻對不上；比如與某個素來不太安分的塞外部落的貿易額，在某個時間段突然暴增數倍，而朝廷核發的對應“關傳”數量卻增長有限；比如城中幾家頂級大商戶的年度稅賦，與他們上報的貿易規模、利潤相比，似乎顯得有些……過於“謙遜”。

每一個問題丟擲，都讓那幾個負責答話的老吏支支吾吾，汗流浹背，顧左右而言他。他們想推諉年代久遠，想拖延需要覈查，想將責任推到前任或已故吏員身上。但荀瑜不急不惱，隻是用那雙沉靜的眼睛看著他們，偶爾目光掠過旁邊手按刀柄的羽林郎，那未言明的威脅讓老吏們腿肚子發軟。

“荀……荀先生，”一個資歷最老、頭髮花白的市掾壯著膽子，用袖子擦了擦不斷冒出的冷汗，聲音發顫，“這些賬目……年代久遠，經辦吏員或有更替，難免有些疏漏、筆誤……且卷帙浩繁，一時難以釐清。不若容下官等回去，召集相關人等，細細覈查，釐清頭緒，再具文呈報先生？如此，既不誤先生公務，也能得實情……”

“疏漏？筆誤？”荀瑜放下手中的毛筆，抬眼看他，目光平靜無波卻讓老市掾心頭一緊，“是疏漏筆誤，還是有心為之，以圖瞞天過海？本官奉衛將軍令，徹查邊貿，關乎國法威嚴與邊塞安寧，豈容爾等以‘疏漏’、‘筆誤’、‘年代久遠’等語搪塞？今日就在此地，就在此時，給本官說清楚。哪裏不清，點出來；何處有誤，指明白。若說不清楚，指不明白……”荀瑜頓了頓，語氣轉淡，“那就隻好請諸位辛苦一趟，隨我去館驛，對著衛將軍，慢慢說，細細講。”

去館驛？那和進詔獄、下大牢有什麼區別？在場的幾個老吏瞬間麵如土色，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他們算是看明白了，這位看似文弱的荀先生，是鐵了心要在這裏，當著全城人的麵把這潭渾水攪動起來，把蓋子揭開一道縫，逼出裏麵的醃臢。他根本不吃軟磨硬泡、拖延推諉那一套。

就在老吏們快要撐不住，心理防線即將崩潰時，郡丞王吉帶著兩名屬吏，匆匆趕到了市掾署，分開圍觀人群，疾步走入堂中。

“荀先生。”王吉臉上堆起近乎謙卑的笑容，隔著老遠就拱手作揖，“覈查賬目，勞心費力，辛苦先生了。太守聞知先生在此秉公辦事，特命下官前來，一則協助先生，提供便利；二則……唉，也是代表郡府，向先生請罪。”

“請罪？”荀瑜目光微動，看向王吉，心中已然明瞭。魚兒，聞到血腥味，開始聚攏了，隻不過這次是想把別的魚推出來當餌。

王吉嘆息一聲，揮了揮手，示意那幾名如蒙大赦的老吏退下，然後上前幾步，壓低聲音，語氣痛心疾首：“不瞞先生，遼東地處邊陲，胡漢雜處，情勢複雜，邊貿管理……確有很大疏失，乃至積弊！太守身體違和，下官等佐吏無能，馭下不嚴，致使奸商猾賈，有恃無恐，勾結不法，多有違禁之舉，中飽私囊，危害邊安！”

“尤其是田氏、卑氏等豪強，倚仗財勢，結交權貴，賄賂胥吏，與塞外某些部落勾連甚深，販賣鹽鐵兵械，為禍匪淺！太守與下官等，早已有心整頓，奈何彼等勢大，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又恐激起大變，投鼠忌器，以致蹉跎至今，實乃我等之罪！”

王吉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彷彿與田家、卑家不共戴天，將自己和郡府的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全是豪強姦猾、胥吏無能。“今幸得武安侯駕臨，持節總督，明察秋毫，雷厲風行，實乃遼東之福，邊民之幸，亦是剜除痼疾之良機！太守有言，郡府上下必摒棄前嫌，全力配合武安侯與先生整頓邊貿，肅清奸佞！這些賬冊或有不清，乃胥吏無能或受豪強賄賂、威逼所致。太守已命人在府中另行整理、調閱相關卷宗檔案，其中……或有田、卑兩家與塞外交易違禁物資、賄賂官員的不法之實證。稍後便遣人密封，送至館驛，供武安侯與先生詳閱參詳，以正國法！”

荀瑜靜靜聽著，心中冷笑。這王吉倒真是個角色，早上還試圖讓涉安調兵來“維持秩序”、“以防民變”，轉眼間就變成了“全力配合”、“痛陳積弊”，還要主動提供昔日“盟友”的罪證。

“王郡丞深明大義，顧全大局，荀某佩服。”荀瑜不置可否地點點頭，“既如此，這些賬冊，荀某便先帶部分回去，與郡府即將送來的卷宗一併核對。至於那三日期限，還望郡府切實曉諭全城商戶，莫要心存僥倖，自誤誤人。”

“一定！一定！下官這就去辦！絕不讓一個奸商漏網！”王吉連連點頭，態度恭謹至極。

看著王吉匆匆離去佈置的背影，荀瑜知道，清查邊貿的明麵阻力至少在郡府高層這裏會小很多，但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開始。田家、卑家不會坐以待斃，狗急跳牆亦未可知。而君侯要的恐怕也不僅僅是公孫遂、王吉丟擲來的這幾條斷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