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83章

館驛，書房。

趙籍已卸去玄氅，隻著一身利落的玄色深衣，坐在案幾後。

荀瑜坐在下首，麵前攤開著遼東郡府白日送來的那幾箱文書以及那幾個剛剛送進來的紙團、竹筒還有密信，就著明亮的油燈，快速瀏覽分析著這些新的資訊，眉頭時而緊蹙，時而舒展，手中的筆在素帛上飛快地勾畫。

記錄“君侯，果然如您所料，公孫遂等人絕不甘心就範，必有動作。這些暗中遞來的訊息，雖雜亂無章，甚至可能夾雜誤導與陷害，但至少印證了幾點要害：其一，城中不滿現有格局、苦豪強與胡將久矣者，大有人在，人心可用；其二，田、卑兩家與塞外交易違禁物資，尤其是鹽鐵兵械，絕非空穴來風，且數額恐怕不小；其三，涉安在軍中大肆排斥異己，任用私人，並非鐵板一塊，漢人軍吏士卒怨氣深重；其四，公孫遂試圖在賬目上做手腳掩蓋虧空，但其府中或相關曹署，必有知情人或破綻。”

趙籍拿起那份來自軍中低階軍官的訴狀，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軍中胡人軍官如何剋扣漢人士卒糧餉、如何冒領戰功、如何無故鞭撻甚至殺害不服從他們的漢人軍官。

趙籍快速看完後放下，目光投向跳動的燈火，緩緩道：“都在動，好啊。就怕他們鐵板一塊，紋絲不動。公孫遂想用假情報和拖延戰術糊弄我，涉安想在名單裡摻沙子、看笑話，田、卑兩家忙著擦屁股、串聯抵抗。還有人想借我這把外來的刀，剷除異己或為自己謀條出路。這潭水，越渾越好。”

“那將軍白日限定半月之期，並嚴令涉安五日內呈報名冊，意在敲山震虎，逼他們自亂陣腳，露出破綻？”荀瑜抬頭詢問。

“是，也不是。”趙籍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案幾邊緣，“限期是真，必須完成。遼東整合，刻不容緩，關乎明歲東線大局。我亮出底線提出明確要求，就是在劃出道來。他們按我的道走，最好，省時省力。若不按，或想陽奉陰違、玩弄花樣……”趙籍眼中閃過一絲的銳光，“那便給了我們動手整頓和殺雞儆猴的充足理由。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如今，名，我已正；言，我已順。接下來，就看他們如何行事了。這些暗中遞來的訊息，無論其初衷是借刀殺人還是真心投效，都是縫隙和破綻，是我們可以撬動遼東這潭死水的支點。”

趙籍頓了頓，看向韓豹：“韓豹。”

“末將在！”韓豹踏前一步，甲葉輕響，抱拳肅立。

“明日一早，你持我手令，親赴城東軍營，盯著涉安遴選騎卒。名冊我要看，人，我更要親自過目！他若敢以次充好，塞些廢物、刺頭、兵痞進來，當場給我剔出去，讓他立刻換人！告訴他，本將要的是能上馬開弓、臨陣敢死的銳士，不是充數的草包，更不是攪亂一鍋粥的老鼠屎！若他推諉無人，或故意拖延時限，”趙籍語氣轉寒，一字一句道，“你便告訴他，羽林郎中還缺幾個刷馬洗槽、劈柴擔水的廝役，本將不介意從他遼東大營‘借調’些‘閑散人手’過來補缺！讓他自己掂量！”

韓豹眼中凶光一閃，抱拳沉聲道：“諾！末將明白！”

“文瑾，”趙籍轉向荀瑜，“清查邊貿、覈查郡府賬目之事，由你主理。明日起，便大張旗鼓，先從郡府市掾署的公開市籍、稅薄查起，造足聲勢。田家、卑家還有白日跳得最歡的那幾家，重點‘關照’。他們不是想串聯訴苦、以眾抗法嗎？讓他們來，你聽著，記著。但需當眾明言：凡有與塞外交易鹽、鐵、銅、弩、良馬、大牲畜皮等朝廷明令管製之物資者，限三日內主動向郡府報備，上繳私貨，可依律從輕發落。若隱匿不報，或串聯抗法，一經查實，無論涉及何人，一律以資敵論處，貨物盡數充公，主事者下獄，按律嚴懲不貸！邊貿不會禁，但規矩，必須按朝廷的明令來，按我趙籍今日定的新規矩來！誰碰紅線，誰就得死！”

荀瑜心領神會，這是要高舉《漢律》明典，分化瓦解，同時引蛇出洞，“下官明白。大張旗鼓，既為震懾宵小，亦為引蛇出洞，倒要看看，是誰先坐不住，自露馬腳。”

“至於塞外情報，”趙籍目光幽深，望向北方，“公孫遂給的必然九假一真，夾帶私貨。但我們自己不能做瞎子聾子。李敢！”

“末將在！”李敢應聲而入，精神抖擻。

“你親自挑選幾個機靈、通曉烏桓或鮮卑語、熟悉邊地情況、麵貌不易引人注意的兄弟，扮作行商、獵戶或流民，設法混出城去。不必深入草原，就在襄平以北百裡之內的邊境地帶活動，重點聽聽烏桓、鮮卑諸部的風聲，看看有無異常兵馬調動，特別是與遼東某些人家往來密切的部落動向。記住，以探查為主，不得暴露身份，更不許擅自行動。五日內，我要聽到回報。”

“諾！末將親自挑選，定不辱命！”李敢抱拳。

趙籍走到懸掛的遼東山川地勢簡圖前，目光如炬，緩緩掃過襄平城，又移向北方茫茫草野、東方崇山峻嶺。“還有，那些暗中遞訊息的人，讓下麵兄弟多加留意其行蹤，但不要主動接觸，以免打草驚蛇或落入圈套。若真有心投效，或握有確鑿把柄，他們自會再尋上門。現在，我們隻需穩坐釣魚台，讓這襄平城的水更渾一些，讓那些藏在底下、見不得光的淤泥沉渣，自己翻湧上來。”

荀瑜看著趙籍挺拔如鬆的背影，猶豫片刻，還是低聲道：“君侯，如此多管齊下，強勢施壓，公孫遂、涉安及田、卑等豪強，恐不會坐以待斃。涉安凶蠻，可能暗中聯絡塞外部落生事，製造邊患；田、卑兩家財力雄厚，與郡府盤根錯節，也可能狗急跳牆，甚至鋌而走險，對君侯不利。我們畢竟隻有兩百人，身處龍潭虎穴，四麵皆敵，還需萬分謹慎。”

趙籍聞言，緩緩轉過身：“放心，他們翻不了天。”